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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五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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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在这股摧魄摄魂的妖风很快就散去,潘项刚要开口介绍,慕程安抬手阻止,绕着新上来的这九个士兵转了一圈,六个老兵,三个新兵。这里的气味比方才还要浓烈,想起潘项刚才的话,“辛苦了,兄弟们。”
“不辛苦”
“不辛苦”
“应该的”
士兵们听到他这样说受宠若惊。
站在他面前身材有些矮小的新兵却没说话,咬唇垂头似乎很难受,不过额头上的汗倒没另外几个那样夸张。不过这样抿嘴忍耐的模样……有些熟悉。
不知是否因为太热的缘故,还是被方才那风刺伤到神经,他低头靠近轻问了声,“不舒服?”
青年微诧忙摇头,用很小声回了两字,“没。”
慕程安没再问,抬臂轻拍那士兵的肩膀两下,朝潘项勾指大步迈进石洞。
潘项接过精兵手中的火把,闷头思索,方才那句辛苦了是慕程安会说的话,但那句不舒服……听得潘项心里怪异的很。思量再三,他朝身前那个高挑精壮的背影开口,“您刚才……是体恤?”
潘项的话伴随着两人的脚步声穿梭回荡在洞壁间,慕程安没理他继续前进,越往里走气温越高,连眼前的空气都变得抽动扭曲,恍惚间仿佛游走在上古巨兽幽暗潮湿的口舌中。
终于走到那扇巨大的青铜门前,出乎意料的,那扇门斜戳在岩壁与地面上,近似平躺的角度,上面粗劣的雕刻着一些模糊不清的滕文,与其说是门,更像是神话传说里镇压妖邪的牢窟封石。
慕程安仔细端详,琢磨不透之前三方共同争夺许久可以开启宝库的沈家命玉究竟该怎么用。这上面根本没有可以放置命玉的凹槽或者插孔啊?还有听上去就很可疑的那条必须掌握沈家新生一代的八字与命玉结合才能奏效的说辞。但敖府的人来过,还拼命夺取命玉和沈恒的八字,莫非是暗藏某种机关?
回手抽走潘项腰间的佩刀,弯下腰开始在各处敲敲打打。
“呃……皇上是派您来……修门的?”潘项有点心疼自己那把正在慕程安手里与铜门频繁摩擦相撞迸出火花的刀,“您还有这手艺呐?”
慕程安又闷头敲了一阵无果,直起腰撇甩高束的长发到背后,将手里已损缺口的刀丢还给潘项,“少说话,没人把你当傻子卖了。”
我就知道刚才那句不舒服是幻觉!妥妥的幻觉!潘项猛拍自己脑门,慕将军嘴里何时蹦出过那种近似关心人的温柔?
“你是嫌自己还不够傻么?”慕程安冷观潘项缺心眼的自残行为,心想事后干脆把潘项调去苏少卿的衙门任职,把这些愣蛋都聚集到一起省得祸害别人,“出去了。”
原路返回踏出石洞,瞬间清凉不少。潘项刚想舒展下背筋,慕程安侧身向后就问,“那后面是什么地方?”
两人又一前一后绕到距离驻岗较远的一处斜崖边,慕程安拿过火把垂地照了照,坑洼不平嶙峋多峭,“这下面是哪处。”
“嗯……”潘项托住下巴思考一番,“应该在村子的……西后方?您问这是?”
慕程安举起火把递给潘项,目光比夜色更暗沉几分,”若我此刻推你下去,你会变成什么样?”
潘项吓得往后蹉了几步,“我我是有点,脑子有点轴愣,但但是不至于这……么碍眼吧……”
“瞧你没出息的样儿。”慕程安朝他招手蹲下,又将火把向下延伸至最远的崖壁上,“过来,那是不是有些被利器磨损的痕迹。”
潘项谨慎地猫过来,不敢靠得太近,顺着火光巴望着,“好,好像是有些摩擦过的灰道子。”
慕程安眯眼往山涧观测半刻,松开了火把。火光顺着斜崖一路滚下去直到零星不见。
“您这是……”
“嘘。看下面。”没有火光照亮的崖口瞬间暗了下去,凭借那一缕月光,竟看到山涧与崖壁中浮现出几处橙红色的微光。
“这……”潘项有些吃惊,“难道这就是那个很奇怪的光?”
慕程安皱眉起身,“第一个说看到光的人是谁。”
就在这时,两人背后突然被人用力怂了一把!
毫无防备,眼看就要摔下崖去,潘项慌得呼喊出声。慕程安借势侧反身体,修长的腿逆风扫踏用力一伸愣是把身旁同样倾倒的潘项踹了回去,可这一脚让他自己又往外渡了几分。
凝眉阖眼,本以为会就这么摔滚下去,却被飞过来的十字镖绳及时扣住腰挂,随后拉拽着腰干拖了上来。
撑到地上平缓心绪,抬头看到熟悉的身影蹲在自己身前默默收起细绳,“将军,以后不要站悬崖口这么近,危险。”
潘项也从地上挣扎着坐起来看清来者,“章,章护卫啊,你来的可太及时了!”
慕程安起身拍散土灰,“可看清是什么人?”
“是个兵。”章钰回答道。
“靠!”潘项气得摔刀,“我这就……”
“站住,”慕程安沉声命令,“先不要打草惊蛇。”
“啊?”潘项疑惑,现在这里人不多,排除慕程安带来的三个精兵,就只有九个怀疑对象,若现在召集把人揪出来轻而易举啊。
“就当不曾发生此事,回营,先去查第一个说看到光的人。”
「凤鸣山下·主将帐内」
“你怎么来了。”慕程安走到主塌方桌前卸下方才被锐石划破的皮护腕揉了揉。
章钰没答,还是那副淡然的神情走到慕程安旁边,“方才忙着拉您上来,后背被擦伤了,我帮您上药吧。”
“没事,这点小伤……”慕程安不以为意,一侧脸对上章钰无比认真的眼神,撇下嘴,“行吧。”
利索解开外袍袒露上半身,侧身盘腿坐到榻上把头发顺到颈侧。
章钰拿出药膏摆放到桌上,取过水盆投湿棉巾擦拭零星血迹,慕程安的背上遍布着深浅不一凹凸不平狰狞难堪的疤,与他那张干净修正的面庞形成鲜明对比。
“您方才那一脚,只顾旁人,可有为自己考虑?若我不来,那样摔下去会怎样,您心里十分清楚。”
“……习惯了。”
慕程安随意的三字让章钰握着棉巾的手更紧了几分力道,但又很快放松开,“……您当年也是这样救了我。”
“碰巧而已。”他的语气还是那般随意。
章钰盯着那宽厚坚实的肩背处被烈火灼烧后留下的痕迹,这么多年从一开始的鲜红逐渐成了深褐,拿起桌上的药膏,“我从没见过有谁会顶着大火碰巧救下敌国城镇里受困的民众。”
章钰永远记得自己十六岁那一年寒风刺骨的冬夜,他冻得嘴唇青紫,蜷缩着瘦弱的身板蹲在不起眼的墙旮旯里等那卖汤食烀饼的小贩收摊儿后,从堆积白日那些食客们残剩的肮脏渣废篓里扒拉出被泡糊烂的饼碎,他连个像样的盛具都没有,只能挑到脏油的衣摆上,小心翼翼捧回家与卧病在床的母亲和懵懂年幼的妹妹分食,他们已有两三日食米未进,这些连杂狗都避之不闻的残渣被这家人贪婪地嚼咽,那味道甚是恶心,章钰吃进去两口便忍不住吐出来,可为了活命,只能忍着酸气把吐出来的同手里那些尚未咀嚼过的再次塞进嘴里。
生而为人的尊严,早就被求生的本能贪念磨得消失殆尽。
总算又熬过了一天,窄小的土间里堆满了枯草,门窗也被他用一切可以用来堵住缝隙的杂物塞住抵御寒风。睡意朦胧间被吵杂的呼喊声吵醒,门窗都被堵住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传进耳朵里那些慌乱惊恐的哀嚎告诉他绝不是什么好事,他迅速晃醒尚在熟睡的亲人,可还没等出去,头顶便被炙热的火焰包围。着火了!他急匆匆奔向门,可无论怎样用力,门就像是扎根到土地里一般怎么都打不开,正当他继续发力与纹丝未动的门较量时,半截房梁支柱不受炙火灼烧砸了下来,仓皇躲开,逃生的出路彻底被堵死了。
看到年幼的妹妹绝望的躲在手足无措的母亲怀里嚎啕大哭,他心急如焚。父亲被朝廷征兵出战两年音信全无,他是家里唯一的男丁,可平日朝不保夕,吃了上顿没下顿的贫苦,即便已经是十六岁的少年,手脚仍是虚乏无力,他只能同家人拼命呼喊着,声嘶力竭,慌乱中吸入不少尘烟,最后只得呼吸艰难半昏半醒着,不甘心地伏在地上抽动四肢等侯这场突如其来的灾祸吞噬掉他们末如尘埃的性命。就在这时,房门从外受力轰声倒下,一个高大的身影从外面闯进来,顶着烈火,扛起推开瘫倒的梁木,他身披耀眼刺目的光,犹如天神下凡,把他和家人从这炼狱中救出生天……
不知过了多久,他睁开眼,此时天光微亮,吞噬城池的火光仍熊熊不休,他听到身旁有熟悉哭泣,是母亲,他们没有死!
“醒了?”章钰闻声抬眼看到一个士兵打扮的瘦高男子正对着自己笑,脸上全是灰痕血道,但依旧掩藏不住自身的神气英容,目光垂下,发现他手里还攥着三张白黄微焦的油饼。
“饿了吧。”散发诱人光泽的油饼递到他面前,“就是有点脏了,不过也没有更好的了。”
他颤抖着双手接过油饼,那人又走到母亲面前将剩余的两块递过去。他握着油饼,塞到嘴里,却怎么也咬不下去,毕竟他已经很久没摸到这样像人吃的食物了。他甚至在想,如果这场火烧得更早一些,他就能早点拿到这喷香的美味,就不必吃那些令人作呕的泥烂……
那人重新走回自己面前,也不嫌脏,扑通就坐下,身上的兵甲铃铃铛铛唤醒章钰几分精神,“你几岁了?”
“十……十六。”
“哦,我比你大五岁,是大宋的兵。”
大宋……他是敌国的兵!他听坊间那些吃酒的城兵们说过,宋兵麻木残忍,涂害百姓,烧杀抢夺他们的国土无恶不作……
章钰心慌如麻,吓得手忙脚乱往后扒拉分开距离,士兵并不意外,朝他咧嘴一笑,“别怕,你们的国主弃城跑了,这儿以后就是大宋的地界,朝国需要人,新城需要百姓,不会让你们死的。”
见他仍是恐惧躲避,士兵站起身主动靠近章钰,弯腰拍拍他灰蓬的头顶,“好好活着,阿娘和阿妹要靠你照顾呢。”说完便离开了。
昔日城里繁华喧嚣,富人纵情声色地潇洒,穷人卑贱佝偻的残喘,各自不相干的冷眼旁观,从没有一人对他说,“好好活着。”
在那个人眼里,自己是能好好活着的人。
食不果腹混迹街头,遭人嫌弃轰赶侮辱打骂仍厚着脸皮去讨去要,章钰早已忘记自己是什么东西,可他却把自己当人看待。
后来有人说宋兵抓到了纵火犯,他也跑过去看,从那人口中听到了城内着火的真相:国军被宋兵打得节节败退,权贵早就暗通富商敛卷细软撤走守防,带不走的粮仓畜场便放火燃烧,宁可牺牲全城百姓也绝不给宋人留下分毫。
也无法彻底辨清孰奸孰恶,可怜的只有他们这些被无奈牵扯在战争阴影里的无辜百姓。
连续三天,他每次来都会给自己带新鲜的吃食和抵御严寒的物需。
大火在两日前被宋兵扑灭,满城断壁残垣,宛如死城。清理土灰断木,简单的搭建起能容纳母亲和妹妹的棚子,他坐在外面望着无尽的废墟发呆,不知未来的路途。
眼里突然闯入那个熟悉的身影,像是路过,他不受控制地跑上前去,有些忐忑又掺杂急迫,“我,我可以当兵吗?当大宋的兵。”
旁边同样宋兵装束的人笑了,“就你?细胳膊细腿儿,刀你都挥不动。”
他忍住那声嘲笑,咬紧牙关坚定地望着救下自己全家性命的人,“我想当大宋的兵!”
“当兵很苦,赔上性命也换不了几个钱,留下照顾亲人,她们更需要你。”恩公解下自己的钱袋塞到他手上,“没多少,找找出路。”
“哎呦,霄钏啊,你这……”
“走吧,将军说下午就出发,回营收拾收拾。”
“你可真会邀买人心呐。诶,今儿早上我到东边靠井那户发东西,那家的大闺女还跟我打听你着。”
“呵呵,是么。”
“那还有假……”
俩人轻松说笑着走远了。
章钰失落颓废返回棚前,举着恩公方才递给他的钱袋愣神。
下午……他就要走了……
母亲走了出来坐到他身旁,方才的一切她都看在眼里,平静的说,“钰儿,钱袋留给娘吧。”
“啊……”章钰回神不明所以。
“娘能照顾好妹妹,去做你想做的事。”母亲温和笑着,“不必为了我们守在这里。如果宋人不收你,你就在后面跟着,他对我们有恩,你要记得报恩啊。”
“嗯!我知道了!”听了母亲的话,章钰的眼神不再混沌忧郁,站在那片了无希望的废墟里,透过正午明媚的光,他看清了自己未来的路。
明明是被自己国家抛弃的人,却被毫不相干的敌国士兵从烧得面目全非的废墟中救下性命,让他在这苍白又炫目的世间自由呼吸着、享受着、做自己想做的事,活得像个人。
他本可以不管,就像命令放火藐视蚍蜉般的权贵一样对他们弃之不顾,却还是冒着生命危险冲进来救下他们。
他也要成为这样的人。
这些年,他一直都以慕程安做榜样,学着、做着,他根本不想做守宋的兵,他心里从来就只守着一人,慕程安。
“弄完了?”慕程安察觉身后许久没有动静,回过头问。
“嗯。”刚从回忆里清醒过来的章钰简短回答道。
慕程安抖上衣衫随意系合,犹豫了片刻,“给他请好大夫了?”
“……”章钰知道他所问何人,不想答。
慕程轻叹,“大夫怎么说。”
“开了方子,我就来了。”
“……嗯。”慕程安轻微点头。
章钰心里有些焦躁,没再保持一贯的沉默,“您明知他是什么货色,为何还这样放不下。”
慕程安有些诧异,对上章钰拧成川字的眉眼,“很明显吗?”
“…………”章钰被噎得生吞下一口气,喉管差点炸了,“他装痴卖傻从中挑唆,破坏了您多少计划?联合敖府调虎离山耍得您与臻王团团转,那沈恒,被他施计抓回敖府折磨到不成人形您都忘了么?要不是他冒充臻王的人为陈宣民开脱,何至于后来要您铤而走险去边境为皇上争夺兵权?即便他没做过这些,可他也是流着陈家血脉的人,沈逸……”
“章钰。”慕程安冷漠叫停,“我没忘。”
章钰咬牙攥紧双拳低头忍耐。慕程安不愿意听这些能令他头脑清醒看清现实的话,他在逃避。
两人沉默良久,慕程安缓缓开口,“章钰,我的恨或其他,都是我自己的事,你不该背负这些。”
“将军……”他没料到慕程安会这么说。
“我记得你以前明朗热情很爱笑,可自从跟我入陈营被陈宣民调去二府任职护卫,到我面前说要帮我做暗桩后直到现在,你就像变了个人,隐忍、冷漠、彷徨,我在你身上看到了自己。有些事你知道了就知道了,但那都是我与陈家、敖府的纠葛,与你无关。赵祯琪与我如何,都不该掺杂我的情绪影响你看待他的态度。你要明白,他是朝国的皇子,是君,我们是朝国的兵,是臣。”
慕程安言语里对赵祯琪张露无遗的偏袒让章钰愤懑,其实他还隐瞒着一件事,一件足以让慕程安收回这些大道理的残忍事实,每次看到赵祯琪死皮赖脸纠缠慕程安的时候他都会忍不住想说,可就像现在一样,话卡在喉咙里,却像哑巴无法发出任何音节。
万一慕程安接受不了,势返残害自身,他亦无法承受。
只要慕程安还在意赵祯琪,他就永远无法说出口。
当年沈逸身殒的真相。
“怎么不说话。”慕程安眯眼,“你有事瞒我。”
章钰心头一惊转移话题,“来前苏大人让我转告您,沈恒和四王爷明日会到苏南。”
这苏少卿真是……他当然听到身后那声鬼吼了,可两人一个是五品朝廷命官,一个是三品敕令武将,难道要放矢身份在大街上回吼一句他听到了吗?!
“什么四王爷,早就没这个人了。以后就叫他姓肖的混蛋。”慕程安对已经自废皇子身份的赵祯黎依旧很反感,因为他也干了不少伤害沈恒的缺德事,恶劣程度跟赵祯琪不相上下。可沈恒眼瞎,偏就觉得赵祯黎哪哪儿都好,真是情人眼里出西施,西施眼里粘眼屎。一想起来就牙根痒,“还给自己修名肖黎,什么狗屁。”
章钰:“……”
潘项很合时宜火急火燎冲进来,“查到了!”
正好撞枪口上,“你再大声点,让凶犯也听听,把我们都灭口。”
潘项:“……”
章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