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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第五十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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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城·垂拱殿」
刘公公躬身奉茶入殿,“皇上,您看折子都一个多时辰了,歇歇精神。”
休笔掐捏鼻梁,接过茶盏斜拎茶盖轻撇几下,“都是些无聊琐碎,煞有介事地报上来,看得头疼。”
刘公公低头整理折册,“皇上该欣慰才是,这说明我朝当下时运昌盛,百姓生活富足,安居乐业。”
若不是在这位子上经邦论道大半辈子,他或许会信这套天下太平的说辞,品齿间余茶放下杯盏,“近来倒无苏北城讯,莫非他们凭借自身便可兴建城池,无需朝廷资助分毫么。”
“七王爷孝心重,与慕将军同忠义,大概是苦心体恤您日夜操劳。苏北是八皇子的新封地,不知是否经授意先传到八府上了?”
特意看自己老仆一眼,似在观测面部细微,“传他入宫面圣。”
刘公公毕恭毕敬领旨,“是。”
「宋与食泗接壤疆域·秦关城」(瞎编的国家不用在意)
奉令戍守边城四月,天转寒,贼寇侵扰也随之消停。杨宗霖虽生得浓眉大眼的亲切相,内里却是孤僻,除公事外甚少与旁人交谈。营兵私下无事时常会论数曾镇守过此城的将军,陈宣民未被揭穿谋逆之前风评最佳,声誉仅次于他的便是曾在他麾下效力多年的翰霄钏,时过境迁,陈宣民三字已然成为众兵心中不愿再提的忌讳,而对亲手斩杀逆贼后宣扬更名的慕程安,有人说他大公无私,忠心职守不徇私舞弊轻纵自己旧主;有人说他忘恩负义对自己的上司也狠辣绝情痛下杀手只求自己上位,评价褒贬不一。都知道杨宗霖起初就是受慕程安举荐升上来的,自然而然把他们划分同营,又见他沉默寡言、孤傲不群,有些话就传得更难听了。
杨宗霖不巧听到过几次士兵们嚼舌根,不过也没现身为自己和旧时的上任作辩解,他并非性情孤僻,只是不善言辞,不通人情之礼,若非如此,他也不会放着父亲——苏北监州府主官杨振兴为他铺设好的文路,转而从身不需多言的武途了。
他以流言止于智者,时间会证明一切安慰内心,无需抵抗贼寇纷扰的时候,就像现在,有亲近他的士兵进帐邀他出营区到城镇上逛逛,都以今日要通读书籍的理由一一拒绝了,慕程安知道他不爱跟人交谈,便给他列荐了许多书册,不是枯燥的兵书,而是杂七杂八的怪谈杂论,一来丰富他的眼界,二来也可借沉迷读书、书痴这样褒称抵消几分不近人情的贬称。
那个人是真的懂他,比起自己父亲,杨宗霖更敬重为他创造舒适生存空间的慕程安。
手中的《洛阳缙绅旧闻记》已翻看数遍,可他仍抱趣味探究字里行间隐藏的劝惩,譬如其中这篇《白万州遇剑客》,表面气宇轩昂、豪姿雄威的剑客装腔作势,震慑住生性好奇、专重道士之术、仰慕剑道的政中令白文珂的长子白廷诲及其堂兄白廷,邀回宅中做客数日慷慨招待,对剑客术道深信不疑。剑客善怒,有一把剑,称此专斩吝财看不起人之徒,已杀五七十人。后有一日向两兄弟借马匹钱财外出,兄弟俩不想借但又怕被剑客以为是吝啬之徒而被斩杀只好应下,结果一去不回,一年后见到有人牵着曾借给剑客的马,那人却说是他花八十千钱从一个炼铁制刀的工匠手里买的,才知自己被骗的讽刺故事。
投其所好助益招摇撞骗,内里越是奸诈之人外表越道貌岸然,让人瞧不出破绽,所以他从不以貌取人,更不轻易相信任何兴趣相投之人。
副将黄廷入室打断他思悟,“将军,三营的五个兵在城里跟百姓发生口角动手了,现在很多人都围在那纠缠争论,您快去看看。”
这是他最不愿听到的消息,但也不得不去应付。
秦关城没遭大火侵焚之前曾是食泗的大都城,被江绍赫将军攻下之后,朝廷资助重建,如今仅剩四道街,规模远不及辉煌时半分。此城做为宋与戎番国(也是瞎编的国名,与宋、食泗和金、辽都接壤的夹缝生存小国)陆运行商必经之地,城中最繁华的竺陌街上开满大大小小的客栈酒肆,商贾、居民混杂,经常引发口角是非。
胡琴娘的章吉酒铺今日又遭了祸事,三两张新桌椅及杯盏碗碟被砸得满地狼藉,她上去劝拦反被推倒一旁,女儿章秀秀赶快把她扶起来大量前后,“娘你没摔坏吧?”
“没事,没事。”
她低头拍着衣尘,还想上去劝,被章秀秀拦下,“官兵一会儿就该来了,咱直接跟管事要求赔偿就好,你就别硬上去劝了。”
“你没听到吗,他们言语里辱骂的,是你哥哥的上官,咱家的恩人啊,我不能就让他们这么信口雌黄!”
章秀秀拉住她,“那些当兵的不正分辨着呢么,你上去又有什么用,谁会信,别过去了,不然我就写信告诉哥,让他亲自回来一趟说说你。”
这招屡试不爽,“啧,成天拿写信吓唬我,你可别乱写啊,他那么忙哪有空大老远赶回来。”
这会儿功夫,杨宗霖也赶来了,带来的兵将正扭打闹骂的几人分开押跪,围观者们仍兴致勃勃看热闹,黄廷替他开口斥责,“闹事聚众生事,可知后果!”
涉事士兵见惊动主将前来,军惩是逃不掉了,心里委屈,“他们污蔑将军!侮辱大宋!”
转头打量行商打扮的四名生事者,“都带回去!”
“是!”
见人要走,章秀秀追上去,被士兵拦下,只好朝杨宗霖背影大喊,“喂!那个领头的!砸坏的东西怎么办!找谁赔啊!”
杨宗霖听到也装没听到,全程一句话都没说,带着人就走了。
“什么人啊,这么大官架子。”跑的了和尚跑不了庙,等她盘算清楚了,定要拿着账单上军营把损失要回来。
回营审问,也是沉默坐在主审台上,让身旁的黄廷代为开口,“说吧,怎么回事。”
士兵中一人先言,“他们见我们穿着兵甲,主动过来同饮,然后就开始胡说八道!”
“什么胡说!我们才没胡说。”
黄廷瞪一眼呛声的商人,再问,“说什么了。”
士兵气忿却难以启齿,另一个兵挺起腰杆,“他们造谣慕将军与朝中多数官员暧昧不清,靠出卖色项博得赏识!”
“放肆!!”杨宗霖突然拍桌站起来把其他兵都惊愣了,毕竟这位可是面对贼寇恶意挑衅都没皱过眉头的主,“拖出去!杖毙!尸首悬挂城门三月警示!”
那行商不怕死地大声吵嚷,“你们就是做贼心虚!被揭穿了就恼羞成怒杀人灭口!这事儿早在别处传遍了!你们大宋的名将,不过是以色侍人的男昌!跟你们大宋荒银的皇帝狼狈苟且!”
“你说什么!!”
“混蛋!!!”
“狗娘养的把臭嘴给我闭上!!”士兵们群起而攻,杨宗霖也忍无可忍,拔刀三两步过去活生生把方才口出妄言的行商的头劈砍下来,热血喷溅身旁同伙惊恐的脸上,杨宗霖双目赤红,“拖下去!行刑!!张贴告示!若再听到有人污蔑我朝!不分国籍!一律得此下场!”
余怒未消,旁人也不敢吭声,黄坚虽也气愤但更想劝他先把人留下严加审问谣言起源,不过是几个外域商,怎会轻易品论他朝内细,这其中大有疑点,可眼瞧军令都下了……
等外面哀嚎声默,行刑兵进门,双手呈上一封浸血书信,“从一人身上搜出此物,辽文,上述内容是受人致使故意在我朝地界造谣生事,扰乱军心。”
杨宗霖接过信张凝眉阅览,确实如此,“拟草告示张贴出去,澄清今日之事。”
“是。”
他则回书院,开折十余册,一折发回京,其他的发给其他边城,提醒戒备。全部交出去后,坐在位子上执笔思索一会儿,决定再写一封家书。
「苏北·镇北将军府书房」
三人各自沉默,等一人入席。
肖黎推门而入,看屋中三人,反手扣门,入座熊忆君隔座,“叫我来有何事。”
“说之前,你们要确保今日所说无第五人知晓。”
“沈恒正在屋外盯梢。”
“那就无第六人。”
慕程安嫌他墨迹,他已经迫不及待想看肖黎知道自己莫名其妙多出来一个哥时的好笑表情了,“人都齐了,你快点。”
熊忆君朝肖黎笑笑,赵祯琪也盯着肖黎,肖黎一头雾水,“什么意思?”
“虽然说出来你可能不信,但我希望你不要太过震惊引来旁人。”
肖黎冷淡看他,“难道你想说,你是皇子。”
赵祯琪没绷住,“哇!四哥!你怎么会知道!”
“就老二那歪瓜裂枣的长相,再看看这位的面貌,加上你们神秘兮兮贼眉鼠眼想看我洋相的眼神,很难猜么?”
没劲透了,慕程安意兴阑珊掀册查阅,旁边刚刚相认的三兄弟也没表露出寻常该有的热忱,肖黎与赵祯琪怀揣相同的疑问,“你知道自己当年离宫的真相么?”
“知道,有人告诉我了。”
俩人同问,“谁?”
熊忆君坐正从头讲述,“我记事时便已在长安,同另外一个年纪相仿的小男孩……你们或许已经认识了,就是柯季扬,我们一起学武识字,十一岁的时候被熊乔玥亲手送到辽营看管,表面说是给我找师父精进,实则为密谋勾结作保障的人质。起初我并不知晓这些,有年辽宋大战,宋赢却主动开出惠利条件与辽和解,自那以后每年都会有些宋人入辽,我师便向王要两个伶俐的丫头过来伺候,其中一人曾在宫里当过差,她称自己受诬罪才被送到辽国形同流放,她跟我讲了许多宋宫里故事,到后来演变成我日日追着她讲,等到再无趣事可讲,她便给我讲了被隐藏禁宫里的痴傻小皇子的故事。”
赵祯琪敞开眉目,“嗯?那不是我吗?”
“对,就是你。”
慕程安放下册子,主动握住赵祯琪的手,赵祯琪还不理解的看他一眼。
其余两人见此举也没说什么,熊忆君接着讲,“她说,陈妃自入宫便颇受皇上宠爱,可除入宫那年诞下二皇子之后数年再无子嗣,二皇子出生便体弱,听说刚出生时都不能抱离陈妃身旁,过三月才出宫门得见,干瘦蜡黄,也不爱笑,总是昏沉沉睡觉,很不讨皇上喜欢,而陈妃却非常喜爱。每当宫里其他嫔妃喜得龙子,陈妃便会不高兴,经常怒责宫人,大家都以为她是因自己生不出而气愤,可等到她终于再度怀上龙胎,宫里的人都以为终于能松口气时,陈妃却变本加厉,不但对宫人没由头地耍脾气,还总是蹦蹦跳跳,常把自己摔个大跟头,要不就是故意磕撞,从不听从太医叮嘱服安神药,据说还偷偷服用过滑胎的禁药,她把自己折腾个半死,腹中的孩子却格外坚强,怀胎九月时早临,诞下了一个白白嫩嫩十分招人喜爱的小皇子。”
“……”原来他在没出生的时候,就已经这般不受待见了,那句不该出生的意外,当真贴切。
慕程安咬牙,“她是有病吧,光顾着肚子,就没人给她诊诊脑袋么?”
熊忆君并未纠正慕程安对自己生母的侮辱言辞,“皇上十分喜欢这个孩子,即便政务在忙也都要抽空过去看望,可渐渐地就不那么喜欢了,甚至下令让宫人把刚满两岁的七皇子丢到禁宫中设防看守,不许出门,也不许人随意进去探视,自那以后陈妃的疯症也缓和许多,更处处引教二皇子,为其铺设储君之路。”
“可他不是真的啊!他到底是哪来的?”
肖黎看赵祯琪异常激动,他也十分疑惑,“确实,能在戒备森严皇城悄无声息地调换皇子,实在说不过去。”
“欺上瞒下自然行不通,可如果是经过多方受益却佯装都不知情,在众目睽睽之下上演的一出偷天换日呢?”
肖黎终于表露出震惊,“你是说,父皇知道你被人换了?!”
皇上知道?慕程安也着实惊讶。
熊忆君平静点头,“生下二皇子没多久,陈妃便以二皇子体弱多病恐有邪祟缠身为由请先生进宫卜算,实则重金收买让先生将孩子抱出城外随意寻一处偏僻农户收养……”
慕程安打断猜测道,“翟久庚?”
“嗯,就是受皇上事先嘱咐好乔装打扮进宫的翟久庚,他从陈妃处抱走孩子,并没有依照陈妃嘱托随意送人,而是听从皇上指令亲自看护,抱到他城外山脚下的小院里,但当时,与他同住的还有一人,就是自愿撤职离开皇宫的熊乔玥。”
“所以,当年你是被熊乔玥偷偷抱走的。”
熊忆君点头。
肖黎打破三人忧郁沉默,“可是,陈妃为何会对自己亲生骨肉下此狠手?有仇似的。”
熊忆君提问,“你们谁知道陈妃入宫的原因?”
肖黎曾听慕程安说过此事,“是因为陈宣民打了胜仗,加官进爵后,其妹也得幸入宫侍奉?”
“是陈宣民在庆功宴上故意申请其家人一同入殿相贺,让皇帝见到与熊乔玥样貌极为相似的妹妹。”
赵祯琪不想再听下去了。
可是熊忆君双目紧盯着他,“弟弟,囚禁你的那处别院,之所以会成为禁地,便是因为那里曾经是皇上与熊乔玥私会的地方。”
“……”
“……”
肖黎与慕程安相互对视一眼,再同朝赵祯琪探看,赵祯琪嘴角越撇越深,埋着头一动不动,他真的不想听了。
“太后发现他们两人有私情后,顾虑皇家颜面没有揭穿,偶然知晓熊乔玥与陈妃相似之后,要求陈宣民想办法让她妹妹进宫为嫔妃,为的就是打消皇帝对熊乔玥的念想。陈妃入宫之后,虽得宠,却总觉怪异,终有一日她尾随皇帝潜入别院,撞见了,又气又恼心愤难平昏倒在别院中,醒来后内宫女眷皆在,太后告诉她已有身孕,该懂得忌避哭闹安心养胎,且称此事她受了委屈,自然会为她主持公道。再过没多久,熊乔玥就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自那以后,皇帝陪她的时间就更多了,可明眼人都清楚皇帝心里在想什么,陈妃也明白,皇帝陪她的时间越长,心中积攒的恨就越深,可肚子里怀的毕竟是自己的骨肉,她舍不得伤害,直到生产过后,乳母把孩子抱来,她彻底崩溃了,因为这孩子像她,但更像熊乔玥,所以……才发展成如今这副局面。”
“那宫里那个假皇子……”
“是陈宣民妾室所生之子。比我早生一月,又与我外貌毫无近似之处,所以陈妃才假称二皇子体弱不宜见人,拖着孩子长大些才露面。”
难怪那老小子拼了命的扶持二皇子,感情是他自己的崽。
熊忆君看着陷入萎靡的赵祯琪,“我猜想,皇上下令将你隔绝于众,不失为一种保护。就像当年明知陈妃要将我换出宫也不做阻拦而是另作安排,身居高位,总有不得已的苦衷。”
“不得已的苦衷?这些不都是由他而起吗!”赵祯琪红着眼眶愤怒抬头,“为什么熊乔玥事后会处处针对朝廷!私自抱走你又把你送到敌营为质,根本不在意你死活!还故意让闻人卯接近我!告诉我敖府与陈家的内情,促使我为他做眼线!他也有恨,他和母妃一样!痛恨着那个人!所有人的不幸,都是父皇一手造成的!!”
慕程安拉他安慰反被推开,赵祯琪站起来,“若真是对我好,何至于天寒地冻的庆春夜里,留我独自在那破房里挨饿!何至于让身为皇子的我,故作痴傻对那些宫人下跪卖笑乞讨!我不信他不知道!可他从未出现过!在我最需要帮助的时候,谁都不在!他还问过我,会不会因小时候的事怪他,我说我不怪他,我说我不怪所有人,那是因为我懂事!因为我把大家都当亲人!可你们呢,把我对你们的感情转化为刀刃,重新刺回我身上!这些年可有谁真正把我当亲人看待过!!”
胡乱发泄一通便甩门而去,慕程安刚要追出去,熊忆君拦住他,“让他自己静一静吧。”
肖黎起身出门看了看,然后回来,“沈恒不见了,大概是跟过去了,放心吧。”
“你只需说明自己身份即可,何必画蛇添足将这些陈俗烂谷一并说给他听。”
“总要让他看清楚出身帝王家的诸多身不由己,否则也太单纯了些,这对往后的发展无益。”
“没有往后,待苏北事毕,我会带他离开,过他真正喜欢的日子。”
熊忆君摇头,“眼下朝局不稳,你若扔下烂摊子追赶红尘,他内心向往的好日子亦不会长久。如果你真的为他好,就该听我的,把这一切都了结再择去留。相信我,不会占用你们太多的时间,别离数年,我也十分挂念自己的亲弟弟,不会害他的。”
“可你刚才就已经……”
“不是我故意惹他痛苦,而是事实本就如此。这一直都是埋在他心里久到溃烂的刺,一味地躲避、蒙骗自己是没有用的,只有挖出来伤口才能愈合,我是在帮他。”
熊忆君的话也有道理,转过头来,“可你是如何知道这些的,这种辛秘不可能从一个无名无份的宫女口中流出来。”
“禁宫的故事的确是小宫女讲的,不过说的七七八八不尽不实,”说了这半晌他也乏了,站来走了几步,“宫里一直有人在帮我,若没他,我也不会从辽营成功脱身。”
他提到才想起问,“辽人没再找你么?你这样贸然出现,熊乔玥不会起疑?”
“我制造了一起意外,辽人以为我被火烧死了,根本不敢告诉熊乔玥,而我回宅时谎称是辽人主动放我归宋,自然不会起疑。我现在仍安全。”但不能保证永远不被发现,他必须做到更快更要稳,一步都不能错。
“方便说名字么?”
“不方便。”
慕程安猜不出是谁,肖黎心中却已有人选,“我已经跟这些无关了,还特意叫我过来做什么。”
“我就是想多一人叫我哥哥,老七刚才没叫,不如你补一声?”
肖黎冷脸离开,别说一声哥哥,连声屁都没给熊忆君留下。
熊忆君又朝向慕程安,慕程安坐回桌后再次掀开案册,“你想都不要想。”
熊忆君憋笑,“知道我为什么特意让老七过来问你么?”
“因为心眼子不好使。”
熊忆君挑眉不否认,“我是想测你是否会跟他实话实说,毕竟你的身份复杂,顾虑也多。”
慕程安抬头看他,熊忆君一字一字,“我要确保我的弟弟,从此再不会受到伤害,若你日后再敢对他做半点过分的事,休怪我不客气。”
“这话我原封不动还给你。”要是当年山中无偶遇,你们就只能下辈子相认了,看赵祯琪的面子没让你跪下给我磕仨响头,还敢对我大放厥词。
熊忆君神情微妙,“那我们以后就互相监督喽?”
“哼。”
赵祯琪没头苍蝇似的乱冲,跑到不知何处的墙角才终于停下,面朝墙根蹲下缩成一团,太可笑了,他这些年的努力,竟然从一开始便是无用功,舅舅要扶持他自己的孩子上位,父皇明明知道却不拆穿而是加以利用,让舅舅自己一步步走上绝路,母妃对他也根本没有感情,甚至是痛恨,亏他还把这些心怀鬼胎的牛马蛇神都视为亲人,拼了命的去保护,愚蠢至极。
肩膀突然被人轻拍了几下,他猛擦泪痕转过头去,是沈恒关心地神情,“没事吧?”
这些跟他毫无血缘关系的人,却待他更像亲人,慕程安也是,沈恒也是,明明被他重伤过,最后偏偏是他们还愿意留在他身边帮助他、关心他,哭嚎着抱上去,“小恒恒,我好难受啊!”
沈恒真的很讨厌别人抱,但这时候把人推开太不近人情了,皱着眉头拍拍赵祯琪,“哭出来就好了。”
埋着头,哭腔也发闷,“他们骗了我!都把我当傻子!他们为什么都骗我!”
沈恒在外面也都听到了,“你也骗了他们,就相互抵消吧。”
“那怎么一样!”赵祯琪扬起小脸,“我那是为了他们好!我的出发点是好的!”
不想对与自己无关的事做纷争,“哭够了?哭够了赶紧松开我。”
“……你好过分啊,我都这么难受了……呜呜呜呜呜。”
“这招对我没用,你还是抱着师兄哭去吧啊。”沈恒推开他咂舌拎拎沾透泪水的衣襟,忽然想到,“诶?现在正是你对师兄施展苦肉计博同情的大好时机啊。”
“诶!我真的很伤心!你居然在这时候调侃我!”
“那你别听,全当我多嘴。”
“……哼,”赵祯琪突然扭扭捏捏的,低头嘟囔着,“你你说都说了,我不听岂不是不给你面子?”
这笨蛋也太好哄了吧,沈恒感叹用慕程安说合赵祯琪果真有奇效,“感谢您赏我面子~”
等沈恒再回书房时,里面仅剩慕程安自己了,见他进来赶紧问,“人呢?”
“回寝室了,倒是不哭了,但一句话都没说,看样子很受打击。”
叹气挠挠额头,“也不知道赵家什么传统,当哥哥的一点哥哥样儿都没有,姓肖的以前这样,新来一个还这样,就会让我收拾残局!”
沈恒坐下,“赵祯琪爹不疼娘不爱的,可不就得指望你了。”
认命的放下手,“他真的一句话都没说?”
“没有,你快回去看看吧,别在这儿傻坐着了。自己想通了是不错,可万一想不通……”没等沈恒把话说完,慕程安就蹿出去了。留沈恒独自在书房里抿嘴忍笑。
这边赵祯琪回到房里,他和沈恒说好了,沈恒过去叫人,他回这里装忧郁,不对,怎么能说装忧郁,他本来就很忧郁,但是再忧郁,眼前的好日子也得照过不是?
叉着手思量一会儿如何吓吓慕程安,上次深受病痛看得不真切,这次要好好欣赏他关心自己的样子,要是还能让他哭出来就更有趣了。想到这里都不自觉地笑出声,可就在这时,门突然开了,吓得他瞬间收敛表情,背对着门的方向一动不动。
“怎么站着?”慕程安走过来弯腰侧头打量他,“看你这小脸哭得脏兮兮的,来,过来洗洗。”
被牵着到盆架旁,沾湿棉巾帮他轻轻擦着脸颊,杏眼始终注视近在咫尺的俊脸,“好了,这多干净。”
伸开两只小胳膊就抱上去,跟刚才扑抱沈恒的姿势一模一样,不过慕程安比沈恒高,小脸够不到肩膀,只能埋进胸膛,慕程安先是一愣,随后轻叹一声放下棉巾回抱住他,一只手轻抚他的小脑袋瓜,“都过去了,知道总比一直被蒙在鼓里强,对不对?”
他抱得更紧,还没想好第一句委屈该如何倾诉效果最好。
慕程安就任由他抱着,保持着拥姿,久到赵祯琪腿都戳麻了,心里埋怨怎么一句话都不说啊,抬起头,水汪汪的大眼睛红中闪烁泪花,或许此时无声胜有声,踮脚凑上去,两唇相抵,闭眼的瞬间从眼角划下莹润泪痕,慕程安见到很是心疼,主动弯下脖肩让赵祯琪更舒适些,回应并加深怀中小人的撒娇般的无声哭诉。
渐渐地赵祯琪不再满足亲吻,两只小手缩回胸前企图拉扯开慕程安的外衫,约定好了是明日,慕程安拉住他企图阻止,可对上那眼巴眼望可怜委屈的小眼神,拒绝的话实在说不出口,只好把人抱起来往床榻走,心想这种时候还想着做这事,真不愧是赵祯琪。
如果这样能排解他内心的苦闷,就睁只眼闭只眼放纵他这一回吧。
赵祯琪抿着被亲吻透红的小嘴,双臂勾着脖颈目不转睛看着他,看来已经得到默许了?这招还真管用。虽然没有像预想中看到他关心急切甚至流眼泪,但这个收获也不错。
刚把人抱到床榻上,赵祯琪一骨碌窜起来倒把他按在身下…………
(此处省略大段不可描述之后)
赵祯琪摸了摸自己的小肚子,对着慕程安傻笑,“若我是女人该多好,那样就能为你生跟我一样可爱的小娃娃了,我一定会对他好,不会嫌弃他,不会打他,给他买一切他想要的玩具,不会把他关起来不给饭吃……”说着说着又哽咽起来,无力趴到慕程安身上索求温暖,“我一定会对他好,一定会……为了他,我什么都肯做……”
又重复了几遍,便挂着泪睡着了。
所以他错过了慕程安为他这番无心的痴话感到痛心难受而红眶溢泪的模样,环臂紧紧抱住赵祯琪小小的,软软的,却比他想象中更坚强千倍万倍的小身体,“我知道你可以,我相信你。”
只是这样小小的愿望,他也可以满足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