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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第五十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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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北主城外难得的热闹。
临近城门,道两侧或坐或站,背着大包小包拖家带口的各形各色民众,驾车路过时,相互打量,从队伍最后开始慢慢围上来,再走前些,有几个熟悉的面孔,慕程安拉停跳下车,“怎么在这儿?不是给你们入城批文了么?”
侯敬山一伙看见他可高兴坏了,围上来支支吾吾地,“路上……不小心弄丢了。”
这么重要的东西居然能丢,眼底嫌弃,但毕竟带了好些人来苏北也算立功了,眼下该尽快安置,“把人都聚齐,排好队跟在最后,带你们进去。”
“诶!好!”一伙人兴高采烈赶紧劝吩咐办。
入城门叫来城守,“怎么不让人进,可去府里通报了?”
城守兵答,“将军误会了,我们知道会有外民前来,所以并未阻拦,是他们自己到城门附近便止步不前原地等着的,我们以为不是您通关册上说的那一批人,就没过去让他们进来。”
“民众胆小怕事丢了官册不敢靠近也属正常。以后不要光站着,你们负责守城,有异况要主动上前。”
“是。”
“你找人去知州府通告陆知州安排几个录入吏来一趟军区。”
“是。”
军区界守兵见到慕程安带一众人马回来并不意外,“快去通报将军回来了。”
章钰和自从吕烽离开那日下午便主动曝光身份的翰霄玗从里出来迎接,诧异怎么带这老些人回来,人群之中明显分辨出几个眼熟的,章钰脸上带着少有的欢喜神色迎上去,“你怎么来了!”
杏儿脸红着欣喜难抑,“你怎么连封信都没有!”
章钰傻里傻气挠挠头,“不知道写什么,也怕你烦。”
“怎么可能会烦啊,以后要勤写啊,写什么都好!”
这边教育着,那边也没闲着。沈恒和肖黎都觉得跟章钰一同过来的这个瘦高男子有些眼熟,面容倒跟慕程安近似,只是被遮着一边眼睛及小半脸颊,迟疑着打量,“我师兄有几个兄弟啊?”
“不知道啊。为什么也挡着脸?”
慕程安正指挥安排没空顾及他们,赵祯琪笑嘻嘻指着介绍,“这不就是翰霄玗嘛?摘了面具就不认识了?”
“翰霄玗?!”夫夫两人瞬时面目凶恶,沈恒先抽出短刀毫不犹豫冲上去照喉咙就是一刀,“翰霄玗!上次你们时间紧,没来及找你算账,这回可要好好讨个公道!”
翰霄玗早就料到会这样,敏捷闪避,“哼~就你这三脚猫的功夫,以前身体健全的时候都打不过我,现在这副病怏怏的,你觉得自己能伤我分毫?”
“那加上我呢!”肖黎咬牙切齿从路过他身旁的一兵腰间抽出佩刀助阵,三人扭战成团,原本熙熙攘攘的街道转变寂静,众人纷纷躲避开窃窃私语,都不明白好端端的怎么就打起来了。
慕程安转头就看到那三个惹事精,看姚盟护着小廿九不便上去劝阻,只好他过去,“行了!现在没空闲看你们追讨前怨,反正就这种打法谁也死不了,没意义白费力气。”
“……”他这是劝架呢,还是劝人下死手呢?旁观者们瞪眼无语。
宋昌明撇嘴翻眼心想,得,这刚到地方,又有活儿干了。行医是为了什么?就是为了让这群完蛋玩意肆无忌惮地砍砍杀杀吗?!还是骂得不够狠,等下谁要是敢受伤,定要往死里数落!
对于这些年轻后生的快意恩仇,朱魄看都懒得看,到车里拿出自己的包袱,悠哉悠哉地进他昔日曾住过十余载的宅院寻他的老友去了。
那三个人正打得热火朝天,哪还顾得上旁人说什么做什么,姚盟觉得二对一太欺负人了,既然慕将军劝说都无用……姚盟把廿九推给赵祯琪,再一次没头没脑地闯上去,“霄玗别打了!他们是你哥的朋友!”
招式凶猛,刀刃无眼,当初在翊王府侍卫院里的情景再现,翰霄玗下意识保护贸然出现战圈里的姚盟,长臂一揽护在怀里转身,后背结结实实挨了一记刀劈,连长发都被削落不少。幸好沈恒是短刃收得住,不然宋昌明得意大作——疼得能要人命的特效药又要闪亮登台了。
赵祯琪见打斗终得收场,把小廿九推给郝妈她们照顾,扫一眼已经松开姚盟但一句话没说转身朝府里走的翰霄玗和受惊吓仍愣在原地的姚盟,朝互看对方沉默的肖、沈两人说,“本以为舟车劳顿让大家先歇会呢,既然精神不错,那带你们去我在苏北的新官邸参观参观?”
说完眼神瞥向在旁的慕程安,慕程安点头,现在乱哄哄的无暇顾及,先出去避开免得一会儿又打起来,“那就先去逛一圈,天黑之前回来。”
“放心~”
转回来征得意见,倒都同意了,唤姚盟,“盟盟?一起去啊?”
“啊?”姚盟回过神来,“不,不了,你们去吧。”匆匆拒绝后追进府去。
赵祯琪知道他心系某人,便没再多劝。
章钰低头,“跟着去玩一圈吧,我这边要忙一阵。”
“嗯。”杏儿乖乖点头。
翟久庚正在中院闲晃,觉出身后来人回头,一笑脸上的褶皱也更深,“我还想你什么时候到呢,这就来了。”
“不光我来了,麻烦也跟来了。”
“嗯?”虽是疑问,却并无半分惊讶,两人默声并肩朝翟久庚所居小屋,关严房门入座,“什么麻烦。”
“你还记得当年熊乔玥抱走的孩子么?”
这一问让翟久庚抬眼定视自己神色凝重的老友,“他找上门了?”
“这些年他音信全无,任我们如何找都没有任何消息,这个孩子却突然出现与霄钏结识,必有蹊跷。”
“你怎就确定是他?”
“长相。简直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何况,他姓熊。”
“七小王爷可否看出端倪?”
“途中我听他们议论,暂时以为只是样貌近似的陌生人,但亦有诸多揣测。”朱魄凝重叹气,“看到他我就不免紧张,也许熊乔玥并未对他提及往事……”
“这个人都得尽快赶走才是。万不能让孩子们知晓他是谁,”翟久庚微眯双眼,“如果没有认错,或许,利用他找出熊乔玥所在,把当年之事彻底了结。”
“不如晚上……”
姚盟循着滴落暗红的血迹一路追到翰霄玗房前,翰霄玗也似乎料到他会追来,没有进门。
“那个……”姚盟面露胆怯,“我,我帮你……清理清理吧。”
“姚盟。”翰霄玗面无表情地,“你一点功夫都不会就生往上闯的鲁莽真的很令人烦厌,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你这样做,我就一定会因救你而放弃打斗?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很有意思吗?你觉得自己能控制住我很神气,巴不得向全世界证明炫耀是吗?”
“不是的霄玗,我没有这样想过,我只是……”本想为自己辩解,可说着说着,自己也糊涂了,好像……确实如此,在他的潜意识里。
“只是什么?”翰霄玗眼底怒气流转,“我不是打不过他们,而是每次都硬生生被你搅乱,你害我一次又一次颜面尽失,让他们瞧不起我,以为我是个没用又爱惹事的草包,我真的受够了。今日是最后一次,以后我的事你不要再管了,如果下次你还这样,我也不会再救你。有什么后果,你自己担着。”
他未没想到翰霄玗会如此气愤,低下头蔫耷着,“我知道了……但是,你背上的……”
“用不着你管!”摔门进屋,只留姚盟一人孤零零伫在长廊上,心里既难受又委屈。但霄玗说的句句属实在理,他也弄不清自己到底在难受什么,又在委屈什么。
「节度使府邸」
潘项正指挥着众人井然有序地翻新各处,按之前的吩咐,工匠中百姓居多,仅有内室暗道是派自己人修造。
本在门口守着的小兵跑来,“潘将,王爷带一群人来参观,在外院呢。”
“这么快就回来了?”潘项赶紧跟着去外迎接。赵祯琪带来的这几位他先前在苏南就已见过,热情恭敬地行礼问候,目光转到熊忆君时一愣,小声问赵祯琪,“这是几王啊?”
“啊?他不是。”
熊忆君笑回,“看来我的外貌很容易让人引起误会呢,熊某只是一介卑商,将军高抬了。”
潘项尴尬笑笑,心里嘀咕着引众人里走,指着一处,“前院中院重新铺了一次地面,房外也在补漆填瓦翻新,不过只是样子工程不能进人,内院的房屋都在重新修盖,是可以住人使用的,公务院那边也同样在重建。”
“为什么不能进人啊?”赵祯琪眨巴眨巴眼睛不明白。
“时间太久了,这房子表面看是完好结实,可若是走进去,兴许没说两句话呢,粱木就给震塌了。”
“啊~”他想起慕程安在山上也是这样拦着,不让进星君祠堂,“那我以后可要嘱咐好其他人,这要砸下来,脑袋还不得留个大窟窿啊。”
沈恒抖下眉头,“何止大窟窿~没准儿都能被拍成柿饼子~”
“哈哈,有趣。”
其他人看他俩开开心心就此事说笑,心想把人压扁的惨状哪里有趣了?
肖黎也很无奈,以前的沈恒并不会拿这种会发生在旁人身上的悲惨之事逗乐,就因在敖府惨遭虐待之后导致性情大变,虽较之前性格开朗活泼了许多,但更多的是小心谨慎,肖府上下素日处处留神照顾,涉及打打杀杀的事根本不敢提及半字,生怕哪句话不对惹得沈恒疯症发作。一想到这些苦恼的源起,心中愤懑难平。
刚才不该见人冲进来就手软的,若那一刀没有犹豫,直接朝头劈下去,翰霄玗不死也得残。
“肖兄?”熊忆君拍拍他。
“嗯?”肖黎从思绪中回神,转头看他。
“想什么呢?人都走远了。”
“没什么。”张望远处正热闹着的几人,快步过去,熊忆君也跟上,笑眯着询问,“刚才你与沈兄为何突然跟人打起来了,我看大家都认识,是有过节吗?”
肖黎打量他一眼,“不该问的不要乱打听。”
“呵呵,是。”熊忆君转眼又说,“我看沈兄身量纤纤,柔弱弱的,动起手来倒毫不含糊。果真是静若处子动如脱兔,若方才非持短刃换做长剑,一招一式会更美观。”
陌生男子对沈恒如此细量并连声夸赞令他不悦,“你想说什么?”
“嗯?”熊忆君似乎不知自己招惹烦厌,又像是故意的,“不过是看到美的事物,总忍不住夸赞一番。日夜相伴,想必肖兄也有过这样情不自禁的时候吧。”
若那些夸赞还能解释为无心之失,后面这句明显就是挑衅了。肖黎最恨旁人盯着属于他的东西觊觎窥探,阴骇着脸,“管好你的嘴和眼,稍有不慎,可是会致命的。”
熊忆君对他的威胁不以为意,更不作回应,背手继续前行。
穿过中院步上长廊,赵祯琪观望内院全景,“那边空着一大片,不如来座凉亭小池花草留作观赏,树就不要了,挡视线,也容易藏人有隐患。”
“好。”潘项牢牢记下吩咐,原位务活儿的民众见他们来卑笑礼问,赵祯琪也头次主动表露亲切,“累不累啊?你们在这儿一天多少薪俸啊?”
“不累不累,”一位正弯腰和泥的大叔抬臂擦擦汗站直老老实实回话,“一日五钱,我们一家四口都在这儿做工呢。”
五钱,他先前在面摊一团拳头大小的细面都要三十多钱,就算他一家四口在这里帮活,一日所赚都换不来一碗面,“我看你们着实辛苦,区区五钱不够公平,从今日起每人每日十五钱吧。”
“这……”五钱本就已经算高酬了,大叔不敢相信地看向潘项,旁边几个干活的也被他的话吸引过来,潘项眉头稍皱,“王爷,军中预算……”
“不必将军府耗费,超出预算的部分从我这里出。”赵祯琪神神气气地扬起下巴,朝四周打量逐渐围上来的人们,“或许大家还不认识我,你们修建的就是我的府邸,我便是朝廷委派前来帮扶苏北振兴的节度使。”
“那,那您刚才说……”
“嗯,给大家涨日俸,每日从五钱提升为十五钱,付出了辛苦就要得到相称的报酬,以后大家生活上有何困难尽管上报,我会为大家做主的。”他想,这样做应该能让民众记得他的好了吧?至少要让人先知道自己的存在。
“青天大老爷啊!”不知是谁起的头,院中跪倒一片,皆欣喜地拜着念着,赵祯琪没料到会有如此大的反应,更是从没受过这样的场合,受宠若惊有些慌乱,“额,这个,你们起来吧,都起来吧快。”
潘项也跟着劝人起身,好一顿劝说才终于消缓散开,沈恒坏笑揶揄他,“行啊现在,有点做人的模样了。”
赵祯琪皮笑肉不笑,“是么?都是跟你亲爱的大师兄学的。”
“跟他学做人?你还真是给自己选了一条最弯的路。”
“你懂什么,弯路最长,走得更久。”说完心里美滋滋地,对眼前小事沾沾自喜,心想回去定要告诉程安今日盛景,好好讨一顿夸赞。只要他肯做,还是很行的嘛~
「军区」
“登记好了,你现在到那边领补助金,然后拿着牌子到街口排队等人领你家人去安排住所,牌子千万不要弄丢,也不要交给外人,以后出入城关,领城需等都要用,记住了?”
“是是,记住了。”
“来,下一个。”
织金街前段设立五桌为外来民众办理安置,军区的兵负责发送城民牌,嘱咐城规事项;知州府派来的堂吏负责登记入册,细心描备。算起来也是多年以来两府头次如此和气地合作办差,热热闹闹,一切正按事先拟定好的章程有条不紊进行着,慕程安简单逛了一圈,吩咐章钰,“你盯着,有情况过来禀告。”他则带着一早站在府衙口等侯的陆景往公务院里走。
“王保康一点动静都没有,也不再找人上门闹事,实在太奇怪了。”
慕程安就跟随口开玩笑似的,“他不惹事,就换你来呗。”
“嗯?”陆景忧虑不解,“呃,你是说,让我也组织一帮人到他家门口闹一顿?”
慕程安十分嫌弃地眼神里还透露着同情,“陆大人,就凭你这脑袋,能混到如今这位子,想必家里条件不错吧?”
陆景挠挠头,“……是是还可以。”
“……”这样朴实的回应反而让他一时无言以对,短叹一口气,“今晚到离他最近的粮铺,放把火。”
“在粮仓放火?!这不行吧!本来就……”
“那你就等,等粮食都烂在仓库,王家来告你私占商粮不放,监守自盗。到时都不用他费口舌,百姓的吐沫星子都能把你淹死。”慕程安平日更珍惜每一粒粮食,可眼下不得不采取这样的决策。
陆景犹豫,“真烧啊?”
“嗯,不必转移做样子,实打实的烧。”看陆景不理解,言语里更是不舍得那些粮食,“烧,我们就只损失一部分,不烧,什么都剩不下。既然都走到这一步了,别因小失大而后悔。”
“这一烧,王家不来闹都不行了。”
“来闹就抓,我怀疑他与不明人士有牵扯,事关朝廷内外局势,正好寻个由头让他送上门来审问清楚。”
陆景可没想到王保康身上有这么多秘密,“真的假的?”
“是真是假,试试不就知道了?”
陆景低头琢磨了会儿,嗤一声笑出来感叹,“入身官场数载,还是头次这样办差,挺有趣。”
慕程安不用猜也知道他之前都跟一群老家伙混在一起,“时代不同了,墨守陈规,还按老规矩走新路子,行不通的。”
陆景也同意他这观点,“确实该灵活些,顺机应变,这几日跟你打交道,收获不小。”若是未来能一直有这样的人跟着一起做事,前途一片坦荡啊,只可惜苏北只是他作为翻身的跳板,任期也不过三年,想到这儿,“慕将军在现在这个位子上呆多久了?”
“七年了吧。记不太清了。”
陆景有些诧异,“这么久?一直都是?”
“武职不像文职,三年两载即可升迁调任。我们的官衔都靠战绩堆累,更要懂得抓住机会在上峰面前展露自己,否则一辈子也难能熬出头。”
陆景看他一眼,笑笑,“话是这么说,但看你的年岁,似乎……”
“看我年轻,不信?”慕程安转脸看他也笑,“十八岁的时候你在干什么?”
陆景回想,“还在家受先生教导,准备科举。”
“我十八岁的时候,已经跟过两位将军,流转大半边关城池了。”
“这么厉害?”
“这算什么厉害。”慕程安轻笑几声,“那日你吃惊为何你府上守兵只听我号令,不光是你,很多人也不明白为何我带过的兵都对我十分敬服且多年如一,不妨告诉你,因为在我这里,能得到绝对的公平,我看得见每个人的努力,只要踏实肯做,我便毫不吝啬提拔他们上去继续在宋施展自己的雄心抱负。更不会担心谁会做得太好抢走我的位子,因为有竞争才会进步,但绝对不以卑劣恶径拜高踩低,这样的成长是健康且有益于朝廷的。”
两人前后进书房,陆景自觉坐到一边,静静看了一会,双掌前后齐搓腿膝几回合,想说又觉尴尬,“我来之前也做了些功课。”
慕程安低头翻阅积攒好几日的官文,倒是不多,简单应了一声让他继续。
陆景打量着,迟疑小声地,“你似乎,与传闻中的不太一样。”
闻言轻笑一声,“三王爷告诉你的?”略放手中折册,“说什么了?”
“说了一些……你的过往履历。”陆景看他没反应,又补充道,“一直是踩踏着自己上级?嶙血骨攀到今日这位子上。”他已经尽量把话说得很好听了。
歪笑转头,单眉上挑,“陆大人告诉我这些,是想做拉拢?”
“啊,不是,不是,我……”心事瞬时揭穿,陆景暗叹自己已经很小心了,怎就被这样轻易瞧出来了?
“你是觉得,在我面前出卖自己的主子,便与我同类?”对上陆景的窘迫,“其实我向来只听从一人,满朝文武皆是,你我身在其中自不例外。对朝廷没有丝毫不轨不敬之人,是不会沾上我的。”
陆景撑眶眼珠低转,思量自己过往可曾有过不妥言行,慕程安好笑道,“陆大人不必多思,陈门覆灭之后,我回苏北仅是回归本职,没有附加官务。”把玩手中折册,“无论何人门生,只要到苏北是来做有益于朝廷百姓的事,我一视同仁不分亲疏远近。我也没有非要做到一人之下的雄心抱负,眼下只希望苏北能尽快恢复十几年前的繁盛,而这一笔划在陆大人的履历上,必是魁瑾。”
不等陆景开口,紧接着又说,“不过,三府的确不为理想靠山,若陆大人有意更换门庭,八王爷那,我能帮言引荐。”
八王,陆景知道,大皇子、二皇子、四皇子相继废黜之后,这位如冉冉朝阳的后起之秀不容小觑,私下都传其未来或许会后来居上登基帝位,只是母家声威薄弱不成气候,对此,多数官员驻步观望,仅表中立态度,“我还以为,你会帮七王爷招揽声势,拓展门庭。”
“七王志不在此,何必耽误陆大人这样的有志之士?”
他怎知七王爷志不在此?出生皇门,这样与生俱来的机会向来都是挤破头去争取的,“不知是否会错意,总觉得你与七王爷,不是一般的要好。”
本着忽悠一个是一个的原则,“打小的情谊,陆大人没有么?”
陆景越发震惊,与久居深宫的皇子有打小的情谊?这慕程安究竟是什么人?方才也是,他们这种年纪在朝为官的,多半是拜告诸王或是德高望重的相官高爵门下以求升途,而慕程安却说他向来只听从一人,年纪轻轻,怎会是天子门生!且言语随意就可为自己安排引荐八王……他还真没有留意打听过慕程安的确切出身,现在看来,家门非富即贵,实力不可估量啊!
这趟苏北,时机正好!来的对!
「城中街巷」
从节度使府邸出来沿街闲逛,赵祯琪完全淡忘自己也是刚来没多久的陌生客,完完全全把苏北城当作自家后院似的一副主人姿态,指着道边门可罗雀,砖色灰败的小铺面们,“现在苏北和苏南都是老八的封地了,还是很有发展的,四哥。”
这实在没有丝毫说服力,肖黎装作没听到。
熊忆君倒是随声应和,“我也觉此处有很大的发展空间,恰巧家中经商,若赵兄愿意开出些惠利条件,栖梦庄也可来此经营。”
赵祯琪抿抿嘴角,并没有因熊忆君的热情支持而欢喜,“嗯……倒也不错,你想来?”
“当然,赵兄别看我刚回来不久,其实栖梦庄多半商务现在已转交到我手上处理,放心便是。”
肖黎从一开始就觉此人古怪,刚才所言更是有违经商常理,旁敲侧击给自己弟弟做提醒,“要我来此发展也可以,毕竟苏南苏北相距不远。不过,苏北城交运不通,声名也远不及相邻的苏南,再加上自身的流通力也弱,即便是置办基础的原料买卖,业务也很难铺展开,你为解决城中百姓生计而大量开设店铺,只能暂时缓解,长久没有生意,谁也不会瞪着眼往里砸钱。”
“我之前有问过这里的人,这些街道的名字也都给我做了提醒,苏北以前应该是座以织染绸锦享誉四方的乐城,我想重新把这名声打出来。”
“想法是不错,但你现在说这些还为时过早。”
“我确实不懂这些,所以才特意请你来啊四哥。”赵祯琪清楚他和慕程安都不擅长城建发展,那个陆景也半斤八两,但时间紧迫,与其摸着石头过河耗时耗力还不得见效,不如直接搬尊大佛过来引渡,“不单只想借你之名修造河道码头,反正也来了就好人做到底,帮弟弟规划一下吧~苏南、真定能有今天,你功不可没,而我散漫惯了,没什么才能只会乱花钱,唔……苏北怕是得指望你才能成了~”
“……”肖黎哪成想自己都自废皇子身份躲清闲数月了,稍没留意又要干老本行,整张脸写满了拒绝。
沈恒看出肖黎的不情愿,又看看赵祯琪,“你知道真定多久才有现在这规模么?三年啊!而且这儿……五六年都费劲,我们可不能呆这么久。”
“不用不用~”即便你想呆三五年,我还不乐意陪呢。赵祯琪笑嘻嘻摆手,“只要初有规模,让后面的人知道如何往前走就行,目标是让这座城活起来,不必非比旁人好。”
肖黎叹口气,“先把水运架起来再说。”
“四哥~~等码头建好就晚了~你就答应我吧~”
“松手,我可不吃你这套。”
赵祯琪被无情甩开撇嘴不满,“当初我可没少帮你糊弄沈恒吧,现在把人骗到手了就把媒人扔出墙,不带这么玩的。”
肖黎气到发笑,“都是我自己费劲心思琢磨才把人弄到手的,你什么时候帮我糊弄过?莫名其妙。”
沈恒脸色瞬冷,“虽然早就知道你们赵家没有一个好东西,哼,现在果然,哼。你就留下帮他吧!别回去了!”扭头就往回走。
肖黎刚想追上去,又被吼回来,“别跟着我,看见你就烦!”
哪来这么大气啊?肖黎很费解,就算是情绪不稳定,但这未免也太不稳定了。无奈指使宋昌明和杏儿跟着别丢了,斜眼奸计得逞的老七,“满意了?”
“答应我,我就帮你把人哄好了。”
“哼。”
“刚才所见,沈弟弟的功夫似乎进益不少。若是无人帮劝,四哥今晚怕要另居他处了吧?”
他就不该让朱魄成日拉着沈恒切磋武艺!肖黎咬牙强撑无谓,“不劳你操心。”
熊忆君突然搭话,“听肖兄所言,是嫌苏北无人旺,这倒不是难事。鄙庄尚在苏南经营多处乐坊楼馆,且有不少香誉远扬的名姬,不少人闻名而来可投掷千金也难见上一面,若把其中一些人调来落座,苏北想宁静都难,还发愁没有文人雅客土财豪绅光顾?”
兄弟俩互看一眼,都能看出熊忆君的过度热情太过蹊跷,赵祯琪机械挤笑,“熊少主真是难得的热心肠啊,我在此先替苏北民众谢谢你。”
“过誉过誉,鄙人有幸与诸位青年才俊结识为友,心脑激动,总想着做些力所能及的事增进彼此间的距离。”熊忆君坦荡肺腑之言,又提议,“不过执行刚才一事,城中如预料般热闹起来,必定会生出诸多繁乱,所以安落的位置定要选官府好控制的区域,最好能离你与慕兄近一些。”
这就是他的目的么?让栖梦庄的人进入苏北,临近官府方便监视?即便他已经写信向熊乔玥言表自己愿不索报酬终身效力栖梦庄,只求他们能放过慕程安,可如今看来似乎未见奏效。赵祯琪不动声色,“我对苏北还不是太熟悉,做不了主,不如回去问问程安吧。”
熊忆君点头同意,“兹事体大,自然不能全凭我们街头三言两语敲定。”
「将军府内院」
姚盟特意请来军医为翰霄玗诊治,忐忑敲开紧闭的房门,过会儿拉开,发现翰霄玗正一手拿着绷布为自己缠裹,两人都有些惊讶,“你已经弄好了?”
“是啊。”以前在敖府哪有人会管他,受再重的伤也只能自己弄,对他来说即便伤在背部处理起来也并非难事,“有事吗?”
“没,没事了,你好好休息吧。”姚盟觉得脸面受不住,也没顾军医,灰霾着脸离开。
原来他是真的不需要,姚盟颇受打击,本以为翰霄玗受伤是需要他来处理的,他们结识也因如此,可现在看来,初见那一晚,即便没有他,翰霄玗也不会有性命之忧。
呆呆地寻了一处阴暗墙根,先是背靠站着,慢慢地无力蹲下。
他不需要我啊,都是自己一厢情愿啊。又想起当初兴致勃勃拿着举荐信到京中将军府提任,却被告知不需要被转交到吏部入了王府,入府后也见不到自己的主子,偶尔见着也三言两语就把他打发了,只是近期关系突飞猛进,但他也清楚,王爷会突然对他这么好,并不是因为他有用,而是沾了慕将军的光。
其实从一开始就没人需要他,在这里是这样,在家里还是这样。
「你看看你,家里花钱供你上私塾,你同期刘二婶家的儿子多有出息,都当县官了,吃香喝辣多威风,你呢,废物!」二姐指着他头脸的锐骂仍回荡脑海。
「诶呀,这笔账不该这么算,若都实打实的录税,这一大家子靠什么吃饭!都分家了还要养活着你们,什么都不懂就知道添乱,唉算了算了,这里不用你,去看看出工那边有什么活计需要帮手的,你还是干些不用动脑的体力活吧。」姐夫的诸多嫌弃也历历在目。
「能装上去不就行了,有些裂痕不碍事的。再说木料也将够数,如果废了这根,工期就耽误了。你要是不懂就别瞎掺合了。」
……
姚盟不明白,自己的认真,为何落到旁人眼里就那般无用。
每次积攒悲怨像现在蹲在墙角默默发呆时,母亲发现了就会过来劝他,称他这样做没有问题,只是每个人的处事方法与原则高低不同。
是母亲的话让他坚持自己与旁人格格不入的认真,终得肖宅总管胡时的注意,举荐他过来,本以为终于有人赏识自己,兴高采烈地就来了,可到现在,在旁人眼里,他仍是个多余的人。
“没有啊,我觉得他还行。”
“是么?”
耳边传进些谈笑,能听出有他小主子的声音,“是啊,不过就是做事太爱较真了,死板无趣的,有时很难沟通。”
“只是个下人,随便应付就行了。”肖黎笑笑,“只是没想到慕程安会直接把他推到你那里去。”
“我才不需要什么下人~”赵祯琪摆晃着手臂美滋滋的,他可是把姚盟当朋友看待的,才不是四哥所说待人随意的态度。
这是在说他么?姚盟听出交谈围绕的主角,脚步声也近了,他站起来还没等躲开,几人便迎头对上,赵祯琪眨眨眼,“呀~正好说起你呢~怎么在这儿站着?”
“没,路过,路过,您忙吧,我先走了。”
“您?”赵祯琪盯着姚盟避视匆匆离开的背影,怎么一下子又改称敬语了,这小姚盟,不会是翰霄玗又欺负他了吧!“四哥你们先去找程安,我去办点事。”
姚盟跑回自己屋里,紧抿着嘴眼眶都憋红了,「我才不需要什么下人」这是他主子刚才亲口说的话啊。根本就不需要,那还死皮赖脸留在这里做什么,等着被赶出去么?情绪上来再难收降,麻利的摊开裹布,到柜前,他没拿那些新做光彩鲜艳华丽的衣衫,而是挑出自己以前有些旧暗的衣服,也不多了就两件,包好之后背上,打开房门发现四下无人,偷偷的就出去了。
府里府外虽有人把守,可见他这副打扮却没人上前询问或阻拦,无人留意的真实更让他坚定离开,直到走出热闹军区,半途迷路的三人终于找了回来,见到他背着包袱,沈恒问道,“你不是赵祯琪的管事吗?这是干什么去?”
“呃,有些事,先走了。别跟王爷说见过我就好。”姚盟匆匆丢下一句便快步离开了。
“嗯?”三人齐刷刷打量那个落荒而逃的背影,面面相视,杏儿猜测着,“难道是做了不好的事怕被发现,所以跑路了?”
“那得赶紧去告诉七王爷啊。”宋昌明锤掌,“要真跑了还了得?”
沈恒撇嘴纠正,“诶诶,未必吧,我看这个人蛮老实的,不过看样子确实有事,先去告诉一声吧。”
军医并未离开,而是说看看翰霄玗处理的如何,一番细调之后重新背上药箱,“终究还是找人帮你处理好的更快,该寻求帮助的时候不要怕麻烦别人。”
这人倒挺懂他,翰霄玗合好衣衫点点头,“知道了。”
“我看姚兄弟挺关心你的,来时还嘱咐我别说太多,帮你看看就行,怕说多了你赌气不肯让我们帮你。”
“……哦。”其实他也冷静下来了,刚才话说的确实重了,要不等晚上吃饭撞见,偷偷示个好吧。反正道歉是绝对不可能的,那太丢脸了。
好意送军医往外走,“砰!”房门被人猛力打开,走在前面的军医被吓得往后错步差点摔了,幸好被身后的翰霄玗扶住,赵祯琪进门就看到两人这样亲密的姿势,指着翰霄玗的鼻子就骂,“还说自己不是渣男!姚盟对你多好啊!可你呢,转眼就抱别人!朝三暮四啊!这么老的你也看得上!姚盟虽貌不出众,但怎么也比他姿色强吧!”
军医成熟稳重的脸都快拧成麻花了,这是骂我呢吧,这是在骂我吧??我都年过四十了,长得老有错吗?有错吗?!
翰霄玗没好气地瞥白眼,抽回手臂分开距离,“你别上来就断章取义行么?你哪只眼看见我朝三暮四了?”
“那我问你!盟盟刚才看着都快哭了,是不是你又欺负他了!”
军医一听涉及私密,脚底抹油溜了。
翰霄玗烦气,“没有,我没欺负他。”
“不可能,盟盟可坚强了,人又傻乎乎的善直,你要没做非常明显的伤害他哪会那样?”
“……”翰霄玗心想不至于吧,“是说了些重话,但也没必要哭啊。”
“哼。”赵祯琪叉腰一副我就知道的神情,“你赶紧出去把人给我哄好了,否则我就去你哥面前告状!你把发簪摔坏的事他已经知道了,要不想被收拾得太惨,哼哼,就得乖乖听我的话。”
“靠!你怎么能告诉他呢!明明交代你不要说的!”
“是你们兄弟俩合起伙来耍骗我在先,发簪一事被曝光也不能全怪我吧?”
“就知道你这破嘴什么都守不住,以后我可不找你了!”
这正吵着,沈恒他们闻声寻过来了,进门就说,“诶,你那个管家刚才背着包袱走了,出什么事了?”
“啊?!”赵祯琪和翰霄玗同时惊诧出声,赵祯琪转头瞪翰霄玗,“你瞧瞧!把人都气走了!你到底说什么了你!”
不至于吧?就说这么两句,又哭又离家出走?翰霄玗也发懵,还强调着,“不应该啊……”
“赶紧去把人给我找回来!修河道的事儿我还指望他给我盯着呢!”赵祯琪气得往外直踹翰霄玗,“一天天除了吃就是睡不干正经事,还给我添乱!真没用!”
翰霄玗根本不在意自己对赵祯琪有没有用,朝他呲牙比划鬼脸,“就白吃白拿你的,略略略气死你。”
沈恒就琢磨,果然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瞧瞧这俩,一个赛一个没正形。要他是那个正正经经的小管家,估计早就受不了跑了。
「公务院书房」
“匪窝我问清楚了,大概就在我划的这里,你带两队人去,如果到地方发现撤离了,沿着痕迹找,应该不会太远。”
“是。”孟江收起标注好的地图离开。
“忙着呢?”肖黎登门,陆景认出他,赶紧起来行礼,肖黎抬手制止,“不必,你坐。”
慕程安看个来回,“认识?”
“三哥的人,有些印象。”
陆景尴尬笑笑。
肖黎坐到离陆景隔两座的位子上,熊忆君也笑眯眯跟过来一并坐下,慕程安看这堂内三人,很烦,“你们没有自己的事儿么?都来我这里围着做什么。”
“我还以为你会很高兴呢。”肖黎调侃他,“位子终于高过我了,之前在我手下做事很憋屈吧?”
“那你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哼。”
两人毫不遮掩的恶语相向,让陆景更加确定了自己内心所想,这得是关系有多好,才能如此交谈啊,陆景很是羡慕。
肖黎换个姿势,抚顺膝上衣摆,漫不经心地,“老七跟我抱怨来着,说你待他不好。”刚才赵祯琪惹了沈恒,不在慕程安这里痛快找回来就难受。
当这些外人说这做什么,反正他也习惯赵祯琪当面锣背面鼓那一套了,慕程安根本不当回事儿,“有正事儿么,没事出去。”
“有的。”熊忆君抢话,“我们刚才简单商计了一下苏北发展走向,赵兄拿不准主意,说回来问问你的意见。”
“江湖人士才称兄道弟,在这里你该尊称他为王爷,我为将军。”
嗯?陆景惊讶,这位不是皇子?
“是我唐突了慕将军。”熊忆君立即改口。
肖黎看他一眼,“若我是你,便不会这么趾高气昂的分论尊卑,你面前这位熊少庄主,方才一直热心地提议帮助,甚至不惜成本打算调度在苏南如日中天的买卖到苏北,若真成了,你得怎么感谢人家?”
眉峰微挑,与肖黎对视之中领会意图,“哦?是什么买卖?”
“哦,是鄙庄经营的乐坊、姬楼,这些风月场所最能引豪客,可助苏北扬名。”
“熊少主的好意本将心领,但现在谈这些还为时过早吧?”
熊忆君抿笑点头,“也是赵……王爷主动提起,催促着似乎很急,我不太懂官政之事,只是跟着胡乱出出主意。”
“我们还有些事要谈,熊少主舟车劳顿,又跟着绕了一大圈,我先差人安排你休息。”
“有劳将军惦记,谢谢了。”
遣走熊忆君,又对陆景下逐客令,“今日就到这里吧,晚上需要帮忙差人过来通报一声。”
“嗯,好,我就先走了。”陆景客客气气离开。
慕程安特意站起来慢悠悠关上门,坐到刚才熊忆君的位子上,“你觉得他不对劲?”
“栖梦庄到底是什么地方?”
“你也不知道?”
“我应该知道?”
慕程安靠到椅背上完全放松精神,在肖黎面前他没必要端架装样,“你再好好想想,有没有听说过熊乔玥这个名字。”
“熊乔玥?”似乎有些印象,但没有实影,“你上次问过我一位烛月公子,是同一人?”
“嗯,应该是。”慕程安决定跟他透个底,“知道你七弟都瞒着我们做什么好事儿了么?”
肖黎斜看他,“你都查清楚了?”
起身坐正,把自己知道的事以及心中猜测全盘托出,肖黎眉头紧皱,“这家伙埋得够深啊。”
“依我看,当年你母家肖府糟灭门之祸,背后除了陈宣民滋事栽赃陷害,这个姓熊的兴许也掺和了。”
肖黎先是盯他一会儿,突然笑了声,“你还真是忠心可嘉,都这时候了,还能帮着你主子说话。”
“难不成,你还真能恨自己的亲爹?”
“老七没跟你讲过他儿时的境遇么,我们都是相近的悲惨,那个人眼里只有他不可撼动的皇位,为此他可牺牲一切,这样的人,不配做我的父亲。”一想起那道要取沈恒性命的圣旨就忍不住怒火,“我自废身份那日你也在场,他拿着传位于我的玉玺金册,大言不惭只要我不再见沈恒,这天下便是我的,他分明清楚我曾失去过什么,竟还要让我做选择,天下?我要这天下做什么?是天能陪我哭?还是地能伴我笑?还是只要坐上那张冷冰冰的龙椅,就能把我母亲、舅舅、我的族人都从荒塚里捞出来复活?”
“你断意负气离开后他也沉默了许久,不过,我想他也没琢磨透彻,不然也不会把之前那套又用在我身上。”
“你?”肖黎扭头看他,“他还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么?”
“谁知道。”双肩向后拉伸背筋,舒出口气,“都说朝里有人故意挑拨君臣关系,皇上老了,对是非的判断也不准确了,如今听信谗言把谋反的矛头指向我,但我不能因待遇不公遂恶徒心愿真起反意,否则朝廷就彻底没救了。”
“所以你是故意留着这个姓熊的,有计划了?”
“还没有,我总觉得这个熊忆君不太对劲,说不上来的感觉。”
“我也是,还没听你说这些前我就已经觉得他反常了。”肖黎提点细节,“不知道你有没有留意到,朱魄见他第一眼的震惊。”
“我当然看到了,但师父没主动跟我提这件事,想必问了也不会老实说。不过,就那张脸,任谁见了都会惊讶吧,别说你没有。”
肖黎思索一番,“我心中有一些不切实际却又无法推翻的荒唐。”
“这不巧了,我也是。”
「翰霄玗房里」
把愣小子撵跑后几个人非但没走,反而借地方诊断起病况来。
脉了一只手,又换另一只上来,打量宋昌明正思索的眉目,赵祯琪小心翼翼问,“咋样?”
宋昌明默默收回手,转动眼睛向上看来看去,赵祯琪不解地也跟着往房梁上敲,烦了,“你这是啥意思?是不是好很多了?我应该还能活很久吧?药我可是一顿不落的吃呢。”
“嗯。”宋昌明点头,在其他三人明显高兴地注视下,慢慢抛出一句,“没什么变化。”
“……”没变化你点什么头?!
看他们转眼嫌弃的神色,“不过,活到五六十应该不成问题。”
“真的?”赵祯琪俩眼放光,“我还以为自己最多也就三四年了呢!”
“三四年?为什么?”
沈恒推他提醒,“你忘了,咱怎么跟师兄说的了?”
“……哦!哦对!”宋昌明想起来了,贱兮兮的笑两声,“我们是为了让老慕多珍惜你,故意说得很严重,其实没那么糟。”
这是天大的好消息啊!他赶紧问眼前最在意的问题,“那我俩在床上怎么玩也不会有事了吧?”
“……”你俩到底想在床上玩什么?
不忍耳闻,都嫌弃躲着起身往外走,赵祯琪一见人都走了赶紧追上去,“咋不回答我啊?有没有问题啊?”
杏儿都替他臊得慌,“七王爷,这种事你怎好意思当这么多人面问啊。”
“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我敢做还怕别人听啊?”赵祯琪莫名其妙,又追问宋昌明,“诶,你有能让人保持精神增强体力的药方吗?”
“有是有,不过你要这东西做什么?”
“每次做一半我就累昏过去了,没意思,要是长久不能不满足他,万一出去找别人怎么办?”
杏儿干脆捂住了耳朵。
沈恒侧眼看杏儿,心想你装什么,当初你和竹沁可没少听我跟肖黎做那事儿,每次都一脸兴奋让人无语,真是要嫁人了,学会装摸做样了。
宋昌明朝赵祯琪翻白眼,“不要听到我说病情不重就肆无忌惮了,你身体弱是事实,会昏过去就已经证明你的身体状况不适合操劳过度,还想用药撑着?你是真嫌自己活命长是吧?”
“那还有别的方法吗?”
“少吃油腻辛辣,多活动筋骨,调整作息规律。”
“就这样?”
“就这样。”
赵祯琪可不满意了。
“诶正好我们也要留这里一阵,我带你锻炼啊~”沈恒不请自荐。
“你会这么好心?”赵祯琪瞥一眼,“我看是想借机整我。”
“什么话,要不是我刚才假装生气让他答应帮你……”
“四哥没答应啊。”
“啊?没有嘛?”
“再说,你好端端帮我做什么?之前不还说要报复我么?哼,我才不上你的大头当。”
“嘿~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切,小恒恒,你要是老老实实交代自己的目的,我们才能统一战线啊~”
沈恒看一眼宋昌明和杏儿,极不情愿地,“回去又要把我关府里哪儿也不让去,在这儿应该能自由些吧?”
“啊?你现在混的这么惨吗?”
被赵祯琪说惨对他而言才是真的惨,沈恒撇嘴不答。
“肖爷也是为你好啊。”
“是啊。”
那俩人一来一回应和,沈恒憋屈地朝赵祯琪丢个“你看吧,合起伙来束缚我”的眼神。
赵祯琪了懂悻悻点头,“我有私事儿想跟沈弟弟单独请教,估计你们也听不下去,就先回避?”
目送那俩人离开,如今一看自己过得太幸福了,可得知足,“诶,可千万不能跟程安说你现在境遇啊,我怕他也效仿。”
“你也看到了,所有人都称这是为我好,以为我有疯症,精神就像游丝一线牵着的风筝,随时可能断开失去控制,其实根本没他们想的那么夸张,我只是遇事容易偏激,可我又不是真的疯子。常言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是肖黎自小就缺少安全感,又连番遭遇之前那些事,怕我又会突然不见或再出意外,心里有阴影才会如此,他还不断给旁人洗脑,让所有人都认为是我有问题,而他此举是出于保护我,但真相却是他在变相保护自己确保不再受到伤害打击。师兄没有这种过往经历,应该不会这样对你。”
原来如此,“嗯……弄成现在这样,也有我的原因。”
“你知道就好。”
那段阴暗没人想重提,赵祯琪岔开话题,“那你会埋怨四哥这样对你吗?”
“当然不会,两个人在一起不就是要互相谅解么。他成天忙碌奔波也是为我,我不想让他再因家里的事纠结担心,就没在他面前抱怨过,不过我也确实想自由些。”
是该做些实质补偿了,“那你帮我劝他留下,我也想办法帮你开导开导他。”
“这可是你说的,再骗我等着的。”
“怎么可以这样质疑我呀~我待人可真诚了呢!”
沈恒冷哼一声,满腹吐槽无从下口。
瞧他不信,“以前我是一门心思做坏事,可我现在是一门心思做善事啦,你有见过像我这么单纯、这么真诚的人吗?”
“好了,你不要再说了。”沈恒捂脸摆手,“我怕忍不住揍你一顿。”
今日晚膳格外早,慕程安进来扫这一群人,“霄玗呢?”
他旁边的赵祯琪刚想起来这码事,“他把姚盟气跑了,我让他找去了。”
入座随口问了声,“跑了?往哪跑?”
赵祯琪坐到他旁边,“我哪知道。”
“这时候最好别出城,外面乱。”
“你现在说谁听得见。”
端碗动筷,没有事先叮嘱菜色,所以沈恒能吃的就只有桌心那盆清淡蛋花汤,肖黎也没说什么,细心帮他盛好并嘱咐慢点喝,慕程安发现了,“我叫人再做些你能吃的吧。”
沈恒留意到这府里做事的下人都不年轻了,不想因为自己劳烦她们,“不用麻烦了,我本来也不饿。”
熊忆君又插话,“沈兄身体不好吗?”
沈恒敷衍笑着点点头。
“我家也经营不少医药馆,收藏不少珍稀药材,如果有需要帮忙的尽管提不用客气。”
你未免热心过头了吧。同桌众人都各自揣着心思量度他,面对众人的目光,熊忆君眨眨眼,“我说错什么了嘛?”
翟久庚看一眼朱魄,“这位小哥是?”
朱魄不答。
熊忆君礼貌放下碗筷,“初次见面,晚辈熊忆君,还未请教您是?”
“市井无名小民罢了。”翟久庚笑笑,“刚才听你说家中经营医药?是行医的吗?”
“哦,不是,我家经营不少买卖,医药仅为其中一项。”
“哦。”翟久庚点头想了想,突然笑眼夸赞,“不知小兄弟今辰年岁?年纪轻轻便有如此成就,当真厉害。”
“不敢当不敢当。”熊忆君谦逊笑答,“我今年三十有三,接手家中生意不过月余,才疏学浅,资历不足,远不及家父。”
年岁对上了,朱魄夹菜姿势微顿,眼眶也撑开了些,但面上没露出太大反应。可这些微妙的变化仍尽数被慕程安捕捉入慧,再看翟久庚继续津津乐谈,十分热络,“呦,这么大啦?看面相还以为不过二十余岁,娶妻了吗?”
“还没有,没顾上。”
“害,买卖再大也要先成家啊~你父亲也不多为你将来做打算么?小老倒认识几个好媒婆,不知你家宅何处?我帮你拜托她们登门牵续良缘?”
熊忆君略微皱眉,但又很快舒展开,“我还是想自己寻得一位心意相通的女子结为伴侣,前辈的好意晚辈心领了。”
没套出来,可再提就显眼了。面不改色继续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赵祯琪桌下戳戳慕程安使眼色,慕程安把手伸到下面抓开赵祯琪的手,摊开向上,手心描字,「放心交给我」。
“熊少主,我突然想起有一事想向你请教,下午事多忘了,这刚想起又有些急,你现在方便?”
所有人看向他,朱魄和翟久庚眼里都露出不满他们此时离席。
“好。”熊忆君痛快答应,两人起身前后离开。
默声绕廊步至一处栽种黄竹的隐蔽角落,不等熊忆君反应突然抽出短刀横到脖颈处将人逼迫靠墙,身形近似的两人四目相视,熊忆君垂眼看了看精光冷利的刃锋,再对上慕程安阴鹜眼色,嗤笑一声,“将军这是何意?”
“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不是早就说过了吗?还不止一次,将军记性不大好啊。”
没心思跟他打哈哈,方才席上那两个老狐狸明里暗里套话探测熊忆君的底细,明明不知道栖梦庄却如此,必定还有其他不为人知的牵扯,“不想死就老老实实答话。”
玩味看他,毫不畏惧自己性命之忧,“不妨先说说你认为我是谁?如果说错了,我帮你改。”
“你爹对朝廷心存怨恨,买通朝中不少官员,滋事以图谋乱,还笼络一群乌合之众企图致我于死地。”
“呀,都了解这么深啦。厉害。”
这语调怎么这么熟悉?
“既然都说到这儿了,那将军不妨再猜猜,这些乌合之众里,都包含何人?”
“哼。”他看熊忆君终于不再是那副和善笑面,“我手里有名单,用不着猜。”
“哼。”熊忆君也冷笑回敬,“那算什么,你可真逗。”
“哼,狐狸尾巴终于肯露出来了?”慕程安轻蔑着,“想利用朝堂不公逼我倒戈助栖梦庄造反?你们的手段还真是卑劣又无用。”
熊忆君讥笑他,“没想到颇受大宋器重的名将目光如此短浅,我很怀疑你是否能完成我心中谋策的大事。”
“你谋划的大事?”
“没错。”抬手伸指点点刀背,“我觉得,我们的交谈,应该更和颜悦色些。”
收起刀,“你想做什么?”
“我先前说过,我自小在辽域长大,将军听不明白?”熊忆君轻掸衣尘,“不是想逼你起反心,让你们自相残杀,而是要彻底灭掉你,辽人知道你是大宋兵将们的主心骨,更忌惮你的才能,如今沙场之中许多优秀将士是受你提拔上位,比起皇帝,他们更信奉于你。只要让你身败名裂,让他们的信念垮台,宋的防守就会如同一盘散沙,再经不起风雨,届时南下,一举攻成。”
“你们居然勾结辽贼?别忘了你们也是宋人!”
“错,”熊忆君纠正,“不是你们,是熊乔玥一人所为。我可是身在曹营心在汉。这也是我主动接近你的目的。我不想看宋被贼人摧毁,更不想看百姓再过上颠沛流离的日子。”
“哼,”慕程安哼笑两声,“你以为我信?”
“你当然会信。”熊忆君转身正视他,从衣襟里掏出一块丝绸手巾,抖开递给慕程安,金色丝线绣织的精致羽毛瞩目,“因为我才是大宋真正的二皇子,赵祯琰。”
虽然心中曾有此猜想,但听他亲口说出来,毫无真实感。
“苏北地下赌庄的位置是我故意透露给你手下人的,不然凭你手下那个岳什么……的,他猴年马月才能发现?还有近日有人频繁到官府闹事,也都是我的意思。”背起手颇有皇族风范,“我还以为你对栖梦庄并不了解,想主动曝光引你注意,没想到你已经知道这么多了。早知道就不费这些功夫了。”
将丝巾还给他,“那赵祯琪说他收到的,熊乔玥要杀我的那封信……”
“都是我假传的,栖梦庄根本不想引你注意,包括姚岚,还有柯季扬,都是被我骗了。我也并非所说是刚从辽归来,而是埋伏暗处,盯你们许久了。”说到这儿熊忆君笑几声,“在苏南头次露面时,我还真以为你是翰霄玗,直到你杀气腾腾的那句诗词,当真明显。”
“旁人都没发现,你倒聪明。”
熊忆君走近,声音也减小,“我知道你在意我那不争气的亲弟弟,怕栖梦庄过度暴露牵扯出他,其实我也不想让你对栖梦庄赶尽杀绝,熊乔玥虽不是我生父,但也养育我多年,终究有些情分在,接下来我们联手,仅做打击不做铲除,互利双赢可好?”
“那王家的事,你如何收手。我已经安排人今晚烧粮仓,这火一旦起来,可就彻底被官府盯上了。”
“好说,我这就去消停此事,希望你还来得及阻止这场火。”
赵家当真净出麻烦精,“以后麻烦你有事直说,跟赵祯琪一个德行。”
“亲兄弟,自然相像嘛,让将军受累了,不好意思。”
懒得搭理他,丢一记白眼离开。
「郊外」
天色深了,姚盟出城时巧遇路过运货的马车,求人家载了一程,到现在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哪了。脑袋一热就出来了,这荒无人烟怪渗人的,今晚怎么过啊?
又往前走了会儿,实在累了,寻了一处大树根靠坐,四下望望觉得此处还算安全,打算就在这里将就一晚。
这时过来一老一少,“爷!你看那有人!”
少年的声音令他警觉,上次就是突然来了人没注意,结果是山匪假扮的,这次可没人能救他了,得格外小心谨慎些。
见一老一少走近,他匆匆起来,少年上来问,“这位大哥你也赶路嘛?自己可不好过,我们三个结伴吧,夜里的林子可危险了。”
“不,不用,各走各的吧,呵呵……”姚盟吓得不轻,抱着自己的小包袱就往更深处跑了。
“诶!大哥!那里面去不得啊!还是把着路边休息安全!”
可姚盟没听少年的话,只想着赶紧躲人远点,免得出事,慌乱中也不知跑了多远,再回神时,发现自己周围全是齐膝的野草,向上望,林木葱郁遮天蔽光,他彻底迷失方向了。
没事的,没事的,他默默安慰自己,又找了一处大树旁坐下,“天亮就好了,等天亮就好了,什么都不要想了。”
他要没嘀咕这两声也就好了。
“谁在那?老六?是你不?”
姚盟心头一紧,又是谁?都跑这里来了,怎么还会有人?!眼瞧有黑影凑近,唰的站起来,又慌张着跑开了。
那人也吓一跳,啥玩意嗖地过去了?撞鬼了?不确定的喊了一声,“老六?是你吗?是我啊!你跑啥?”
他呼唤的人从身后蹿上来,“啥啊?你冲哪儿喊呢?”
“嗯?你怎么在这儿?”
“我不在这儿在哪儿?陷阱都设好了,我这回挖了好几个大的,指定能逮着好货。过两天再过来看看,要是掉进去几只野鹿野猪野狼啥的卖到苏南就发了。”
“哪儿那么多野鹿野猪,我都好久没见着了,能掉进去几只兔子松鼠啥的就算不错了,我那边也整好了,赶紧走,这林子里不干净,我刚才看见个人影,嗖地就没了。”
“这么邪乎?那以后还是挑白天来吧。”俩人说说笑笑离开。
其实挖捕猎坑不一定会掉进去野生小动物的,也有可能是非野生的大活人,比如——
“啊!”
一声惊呼震起栖息林草见的生灵,引发一小阵躁动,那两人也远远听到了,吓一机灵,“我艹,这啥声儿啊?!”
“我都说闹鬼吧!快走快走!”
误落足足有两人高的捕猎坑的姚盟呲牙咧嘴撑起上半身,想站起来,左腿却异常疼痛。赶紧扒开衣摆揉眼贴近查看,好像没有骨头刺出来,只是稍微动一点就疼得要命,不禁抬头向上望,想呼救又不敢喊,生怕引来更致命的东西,原地懊恼自己无用,这下怎么办?
若一直没人发现他……岂不是要悲惨的死在这里了?
憋闷心中许久的委屈终于夺出眼眶,又不甘心地左右挥着沾满脏泥的衣袖用力擦拭,怎么就这般没用,什么事都做不好!
等泪水不再出得那么勤,抽噎着,心里还惦念着他的小主子,不知王爷现在在干嘛呢?有没有发现他离开了?是高兴还是生气?会不会跟旁人庆贺他终于走了?还是……会让人过来找他回去?
回去。
霄玗会来吗?心里有些期待着,转眼又猛地摇头,不会的,他还在生我的气,他说他不会再救我了,自言自语埋怨,“你哭什么,这不都是自找的么,活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