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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   【肆】

      散白圆日与急速奔走的马队错间并行,逐而歇后,直至半光余埋天地之间,慕程安一行策马齐整赶至凤鸣山下。

      减缓速度,与望辉山森木葱郁苍翠峻秀截然不同,此山并不高悬但通体暗褐,崖壁嶙峋陡峭,更有多处突兀怪岩自山腰往上斜异而出宛如猛禽利爪,每近几分便不断有热风扑面,上顶更是阴灰虏云盘布,死气沉沉的令人心生厌恶。

      又前进了几里,发现靠近山脚下果然有十几户人家。往东或西不出十几里的环境都比这里好上百倍,这些人苦守在这穷瘠之地做什么?

      策马扬鞭奔向距离山脚村落另一边,苏北军驻守营地。

      营口挥袍下马,守卫士兵见是他来忙打开栅门,简单挥两指,其他跟随有序进营,慕程安朝其中一个守卫勾指,士兵小跑过来,“将军有何吩咐。”

      “潘项呢。”

      “潘将军上山了,您先进帐歇息,约莫着也快回来了。”

      慕程安点头往里走,突然听到身后传来微弱苍老的呼唤,“雁禾……雁禾……”

      他回头,是一个体型微胖身着满是补丁都瞧不出衣衫原本样式的老妇人,她笨拙地迈着小步,肘弯还挎着个里面装着暗红色包裹的破烂藤编篮,他走过去,“阿婆,这里不是村子,你走反了。”

      老妇人密布沟壑的脸没有一丝波动,像是没看到他也没听到他的话,双目空洞晃荡着从他身旁擦过,站到营口栅栏处,嘴里仍是念叨着“雁禾……”。

      方才那回话的士兵走过来,“她常来,从不听我们说什么,嘴里就只重复念那个名字。有时几刻钟就走,有时会在营口站一整天。”

      “没家人过来寻吗?”

      “没,来时自己来,走也是自己走,我们也向村民打听过,没人愿意说。”士兵想了想,又补充了句,“这些村民怪得很,问什么都不会说,只是上次苏大人来时,有个年长者跟他的随从交谈了几句。”

      “……”慕程安又看了眼老妇,转身大步回营,“把人聚集到中场。”

      士兵立即奔至营侧吹响集结号角,威壮雄啸四短一长,原本宁静的营地顿时黑沙飞扬铁甲铮铮。这是专属慕程安的号令,苏北军多数士兵都曾跟随慕程安出战多年,熟识慕程安治军条规,从他发出召集令开始到登上将台这段时间,若有人没有整装入阵,哪怕仅差寸步,直接领二十军杖,不讲情面不问缘由无一例外。

      最后一步迈上将台,中场士兵已然在各自位置立正杆直。

      立定台中审视一周,抬手一挥,一列侧边副将姚越站出来嗓音洪亮禀告,“苏北第九团三番队八十七人,实到五十八人,九人奉令留守山库,九人登山替班,十一……”姚越抬头看了眼慕程安,又忐忑着匆匆低头,“十一人失……踪。”

      “嗯。”慕程安表面平静,心里却早把潘项从头到脚骂了个遍:王八犊子弄丢这么多人,找只鸟过来领兵都比他强!

      盯着方阵里零散空缺的位置沉默片刻,“本将看到有不少新面孔,在此说明一下,我是敕令苏北懿虞庆渠武安将军慕程安,之前曾名翰霄钏,与在场各位一样都是大宋子民,也都是守护大宋繁荣安定坚不可摧的砖石,我们接受的每一道指令都关乎朝国安危,我们强,大宋则强,我们退,大宋则亡!披上这身甲,并不是为在百姓面前耍威风,而是提点时时不忘自己的身份,我们是大宋的兵!将言进,兵无退!这里虽不如平时上战场需要时时绷着精神,但环境更劣更具挑战,若有人熬不住酷热私自离开,那我提醒你,你脱下的不是兵甲,而是大宋的江山,是百姓的殷盼,是爹娘的性命!听懂了吗!”

      “是!!”铿锵有力的应答声回荡山涧。

      又简单嘱咐其他常规散场后,慕程安走下将台吩咐姚越,“重新制定岗次及人数,双数,两两盯梢,安全也更谨慎些。”

      “是。”姚越应声后低眸思索,“啊,将军您是以为……”慕程安只看他一眼便没再说下半句。

      “把失踪人籍整理好给我。”

      “是。”

      ……

      “哎呦我天……”潘项臂弯里夹着自己的头盔大汗淋漓地领着换班士兵赶回营,“热蒙了。”

      姚越老早就在营口守着,一见他回来赶紧上前,“潘将军,翰……呃慕将军已经到了,在主帐等您呢。”

      “……”潘项一听忙停步,目光一转小声问,“都干啥了?”

      “就在中场说了会儿话,然后要了失踪人员名单。“姚越知道潘项心里嘀咕,又说,“瞧神态没生气。”

      潘项撇嘴,“等你明眼瞧见他生气,离死也不远了。”

      姚越挑眉低头心领神会。

      潘项步至将营外,干咽两下戴好头盔,足吞一大口气壮起胆子掀开帐帘。看到慕程安卸去戎甲,一身藏蓝长衫稳坐,单手撑在主榻的小方桌上垂眸看着什么。

      宽额细眉凤目薄唇,这样拼合的容貌却不阴柔,动时如朝日明辉,静时如山巅缊傲,雄势阔魄十足,天生就秉涵将王之相。

      慕程安将手中名单随意往桌上一丢,抬眼,发现潘项正站在自己面前眼直呆愣,皱眉,“你盯着我做什么?”

      “哦哦。”潘项回过神来,“就是觉得您挺好看的。”

      “……”慕程安无语抄起名单丢给潘项,“拍马屁也没用。看看,这就是你办的好差事。”

      “嘿嘿,我知道。”潘项不好意思笑笑。

      “……”真是服了这个憨子,慕程安勾指对桌的位子,潘项赶紧摘盔拘谨坐下。

      “名单我看了,失踪的尽是没印象的人,都是新兵?”

      听他一说潘项惊了一下,双手撑开名单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啊,还真的是。”

      看他这一问三不知的模样就来气,“你成天在这儿都琢磨什么,混吃等死啊!十一个!在京汇报避重就轻!人是失踪了还是逃跑了你查了吗,啊?!”

      潘项老大个粗汉子被连声吼到委屈缩缩着,“我以前就跟您带兵打仗听吩咐做事,这动脑筋查案的事儿我哪会……”

      慕程安斜目睥他,心想自己真多心,就潘项这榆木脑袋即便到下辈子也琢磨不出监守自盗的法子。

      饮尽碗茶起身,“走,上山。”

      “……是。”潘项刚从山上下来浑身汗粘闷痒难受,但他敢说不么?他现在连放个闷屁都怕刺了慕程安的耳膜。

      蹑手蹑脚跟在慕程安身后,身前的背影突然立住,“你先卸甲换身衣服,弄利索了轻装到营口。”

      “诶,是!”平淡无奇的一句话把潘项感动的不行。

      慕程安治军明厉,面冷心却细,每个人身上的细微他都能准确留意,向来赏罚分明,恩威并济,跟随过他的士兵都清楚,这位将军从不搭架子耍把式,是实实在在为朝为民,征伐规模数场大小战役,有过近乎传神的胜利,也曾有过濒临溃城的惨败,但一问谁曾在他手下任过兵,那便是能挂在嘴边炫耀一生的荣光。

      此时天已完全暗下来,又指派自己带来的精兵三人持上火把,五人便轻装上山了。

      “刚才你上来有异常么?”

      “没有,白天都没事,人都是晚上失踪的。”潘项想起方才那名单,“要不,先把新兵们留营里,只派老兵上?”

      慕程安一个白眼丢过来,“你把军营当猪圈么,怕苦怕死还当什么兵。”

      潘项抿嘴蔫蔫低头,余光瞥看旁后三个精兵,都面无表情,看来自己没被嘲笑……被将军斥责是荣幸,是荣幸,潘项心里默默安慰自己,至少刚才我动脑子了……

      又走了会儿,“这里环境一直都这样?”

      “是,”潘项赶紧回话,“整座山都是这种黑石黑沙,寸草不生,鸟飞到这里都绕开。”

      慕程安抬手抹去额头渗出的汗,继续走着,隐隐约约闻到一种说不出来的气味,“什么味儿?”

      “这气味一直都有,也说不清是从哪儿散出来的,闻一会儿倒没什么,要是在这里站一整天再回去,人昏昏沉沉的,一两天都说不出话来。”潘项抓紧时机解释为何每次只派九人轮班。

      慕程安眉额紧凑,这凤鸣山处处透露着诡异,前朝皇室为何把宝库修在这儿?既然叫凤鸣……“你有打听过山名由来么?”

      “啊,问过。”潘项点头,又说,“害,不用细说,您上去就知道了。”

      “……?”慕程安满头疑惑跟随潘项一路到半山腰处一座大石洞前。

      “这就是前朝宝库?”

      “往里走很深,有个大青铜门。门里面应该就是。”

      慕程安搓眉,“这跟山的名字……”

      他话还没问完,一阵热风扑面,传进耳朵里的却不是寻常的呼飒。那声音凄厉尖锐,犹如张牙舞爪的恶鬼从地府的裂缝中抓爬撕扯,怨曳嘶鸣,听得人头皮发麻汗毛直立。

      慕程安眯合双眼,终于忍不住说出了从来时就憋在嘴边的一句话,“这他n是个什么鬼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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