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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

  •   【十一】

      缛彩遥分地,繁光远缀天。接汉疑星落,依楼似月悬。

      苏南城淮江夜,无限包容着繁华过客千情百态。

      淮江中游彩船泛泛争鲜,时常头尾磕合,格外拥挤。饶是这样,也都自觉远离璀汇码头不肯靠近半分——那里停靠着一艘苏南界内最大的游船,并不是因其精建三层横跨江岸数百尺犹如一座屹立在水上的宫殿太过华贵而躲避,而是自然敬畏能登上这艘船的人。

      苏芳瑞雅坐琴前轻柔拨弦,散音松沉旷远,淡渡从门窗透进来的喧闹。

      二层的长廊上,慕程安斜倚栏杆,江风拂面伴曲远望,平静享受这一刻的宁好。

      “看什么呐?”身旁又出现那个小小的身影。

      “……”想独自安静会儿真难。

      “你站得太久了,怕你贪凉受病,生病很难受的。”

      “关你屁事。”

      这也不是第一次热脸贴上冷屁股了,赵祯琪双臂支撑围栏托腮,也朝方才慕程安看的方向望,“那些船真漂亮,我喜欢你喜欢吗?”

      本该分开的问句没有顿开,连在一起,让人分不清他说的到底是「我喜欢,你喜欢吗」还是「我喜欢你,喜欢吗」。

      “不喜欢。”慕程安收回视线,神情不明地看着赵祯琪。

      “不喜欢还看这么久。”赵祯琪笑眼相迎,也不再继续这个喜不喜欢的话题,“曹冀淮邀请大家来,自己却迟到。”

      “诸位!曹某来晚了,见谅!”

      廊上的两人闻声回头,曹冀淮正亲切地跟众人打招呼。

      挑眉看了眼赵祯琪,朝舱室迈了半步被身后人拉住,“程安,大家都不情愿理我,你再陪陪我吧。”

      扮可怜像给谁看?赵祯琪这没皮没脸的人还会在意没人理?不悦扯回被赵祯琪拉住的衣摆,“自作自受。”

      廊上的身影又只剩下一个。

      江风刺骨,吹乱赵祯琪额前碎发。偶尝淮南橘子甜,就让人忘了淮北枳子酸。

      慕程安怎么就不明白,他是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抬头远看天边那轮弯月,喉咙有些酸,眼眶有些涩。

      还是最热心的宋昌明发现了他,“七王爷?晚上风大赶紧进来吧。”

      赵祯琪回身,挤出两个酒窝甜甜笑着,“……谢谢。”

      身为医官,宋昌明向来爱嘱咐别人这些没用的小事,也没什么人听,大家总是等病害侵体才意识到问题,受到赵祯琪的感谢颇感意外,“害,谢我干嘛,医者就是顾人健康么。”

      宋昌明也不会明白,这样再寻常不过的一句话,足以能让赵祯琪暖上许久。

      “时隔四月,再次与大家相聚,今日定要尽兴庆贺一番啊。”

      各式精点菜肴布上桌盘,却没人入座。

      之前肖黎位高自然上座,可现在……这四月里虽算不上物是人非,但各自的身份惊逆反转,这样的情况即便是久混商局的曹冀淮也汗颜难策。

      慕程安最烦这套,直接拉过刚从廊上回来的赵祯琪按到桌前,“来,请七王爷入座。”

      曹冀淮刚才都没发现赵祯琪,舒了口气,东座位妥其他自然好办。

      武将在左,文官在右,三尊大佛供上了。

      这位子让赵祯琪受宠若惊,逢生二十五年,翊王只是虚称,陈家显赫之时就没人在意他,陈家没落后就更别提了。

      他傻愣着拘在座位上,也不知该做什么。

      肖黎知他心中困扰,不动声色看戏。

      心细擅观的慕程安发现其他人在看赵祯琪笑话,皱起眉头,便跟摆弄木偶一样把酒杯塞到他手里,又把他的胳膊托起来,“干了。”

      赵祯琪乖乖听话。

      肖黎挑眉嘲讽,“慕将军复职之后似乎闲得很。”

      “既无万贯家财,也无妻儿托付,孑然一身,我闲着,就是天下太平。”嫌我多管闲事?那就明白告诉你我到底有多闲。

      “呵。”好个孑然一身,肖黎不经意瞥看赵祯琪的脸色,举杯朝慕程安笑道,“那我祝你年年如今日,岁岁如今朝。”

      “借您福。”慕程安皮笑肉不笑举杯。

      其他人也跟风举杯,除了沈恒。

      不光是因为他不能喝酒,他在可怜赵祯琪。师出同门,慕程安的心大,是对无关紧要者的伤害不屑一顾;沈恒的心大,则是忽略自身伤痛设身处地照顾势弱者。

      肖黎和苏少卿都因赵祯琪表里不一的做派对他深恶痛绝,能容忍与他同席,全因沈恒的缘故,而沈恒这样可怜赵祯琪,是为了慕程安。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师兄明明就喜欢赵祯琪,却死要面子不承认,之前就劝过他待赵祯琪好点,别弄成无法挽回的局面后悔都来不及,可他眼瞧着,还是那样丝毫未变。

      为什么人总要等吃到苦头才懂得回头,作为过来人,他不想看到慕程安也体会那份艰熬。

      沈恒眼里的赵祯琪很苦,可赵祯琪心里正泛甜,程安方才是在帮自己啊!

      他开心地晃着腿,微微侧身苏少卿那边,趁四哥与曹冀淮热闹寒暄讨论商贸之际,小声提醒,“苏苏,别忘了你之前答应我的。”

      “你开始我再开始。”苏少卿一板一眼。

      这有何难?他直接开口,“四哥,曹庄主,陈家一百五十三间商铺,你们俩能分走多少?”

      “噗——咳咳。”苏少卿根本没料到赵祯琪会直接问。

      曹冀淮没接话,肖黎反应也很冷淡,“我这次只是临时陪沈恒过来散心顺便查帐,苏南的事并不想参与。”

      “冀州离这儿比京都远,少卿说收到来信说你要来,临时决定……是哪家的驿差腿脚这么快?”赵祯琪眯眼笑,“四哥,都成亲了还拿沈恒做幌子办事,好过分哦。”

      肖黎被当众拆穿也不恼,转向曹冀淮,“听闻曹庄主也留意此事?”

      “起初是有意,但苏大人初来驾到对我尚有保留,做人贵在识趣,还是顺其自然吧。”

      这本是商求官的小事儿,愣被这苏少卿折腾成关系对调,把这两尊大佛得罪个遍。赵祯琪忍住想猛踹苏少卿两脚的冲动,笑嘻嘻接话,“苏官初出茅庐,很多事情都不熟悉,再说此事也颇受朝堂内外重视,谨慎些也符合情理嘛,再加苏哥哥与您这关系,苏官做事再刻板,也不会揽外避内哒。”

      曹冀淮瞧了眼身旁面红耳热的苏芳瑞,转头笑,“七王爷说的也有几分道理。”

      点到为止,谁还能跟钱过不去。

      “那……”

      身后楼梯处传来一阵脚步,曹冀淮抬手抢过话头,“其实今天来,主要想给大家介绍个新朋友。”

      说完便站起身迎向来者……们?只见乌泱泱的婀娜身姿飘过,原本清雅的堂间变得莺燕香蘼。

      最后才出现一位衣着品味甚是粗旷豪气的精致男人。

      “闻人兄出场总是让人惊艳结舌。”

      “呵呵,曹兄谬赞,一点小爱好而已。”

      慕程安被这红衣男满身铃铃铛铛的宝珠玉串晃得眼晕,抬手拨弄头发的五根手指至少摞了五六个戒指,干脆撇脸俩眼直勾赵祯琪,赵祯琪吓一跳,“干嘛?”

      “……碍眼。”

      “……”赵祯琪暗自松口气,这突然一下子,还以为被慕程安瞧出他认识这个「闻人兄」了呢。

      “诸位有礼,在下复姓闻人,单字卯,长安人士。”红衣男哗哗啦啦入座,又抬起另一只同样戴满宝石戒指的手撩拨了下额发,“听闻冀淮身旁有位名叫方瑞的琴师曲音甚妙,今日特意携自家乐师来切磋。巧遇诸位豪贵,幸会幸会。”

      这恨不得把半座城的金财都挂身上彰显财力赴会,说是来切磋琴艺,江里的鱼虾都不信。

      “略有巧技罢了,登不上台面的。”苏芳瑞轻声细语。

      “谦虚了。”闻人卯嘴角上弯,侧头朝后,“凝姜~”

      ?!

      淮阳筝仙的大名让人着实吃惊。之前在京隐韵轩,凝姜的席座千金难求,若不是赵祯琪变法术似的拿出席帖,他们都没机会在公开场合赏听那首禁曲——《剑祈》。可闻人卯却称凝姜是自家乐师,他到底什么来头?

      只有赵祯琪波澜不惊,因为那席帖就是闻人卯给他的。(这一部分有兴趣可以去看上一部,那场弹奏会是后续的开端)

      凝姜从那些莺燕里走出来,规矩行礼,“奴婢在。”

      不等旁人安排,苏芳瑞主动开口跃跃欲试,“凝姜姑娘擅筝,我擅琴,不如合奏一曲?可有喜欢的曲目?”

      “凝姜位卑怎敢指语相府公子,您做主吧。”

      “……”这凝姜是故意的?闻人卯方才还称苏芳瑞的假名「方瑞」,现在手下却直言苏芳瑞左相府公子的身份,这局,演得其妙,玩得深奥。

      苏芳瑞浅笑,“好。”

      两人离开桌席走到较远的琴台。

      反正凝姜一出场就暴露自己对在场者身份了解透彻的事实了,闻人卯直接笑眯眯朝肖黎开口,“久闻臻王大名,今日一见果真……”

      “闻人兄不必客套,有话不妨直说。”不光是慕程安,肖黎也被他这一身夸张行头晃得头疼。

      “臻王快人快语,我也就不绕弯子了,我是个小生意人,长安城里大户多,家门生意路尽总没什么起色。后听说您弃位从商,真定府在您的英明领导下日渐强富,又在他城广开铺面八方聚财,令我心生敬服。”闻人卯停顿片刻查看肖黎反应,继续说,“若不嫌弃,今后向您讨教些行商之道可好?”

      “论商道,还是曹庄主更厉害些。”话里话外也是奔着陈家那些商铺来的,卖弄什么?

      “沾祖上的光,我自己也没什么大的才干。”曹冀淮摆手笑笑。

      苏少卿不傻,也听出了闻人卯话中指向,这个人话里掺水,虚言假意,典型奸商做派,但是奸商,都很会赚钱,眼下分给他一些倒也无碍。

      但这话不能自己说,掉价,得让赵祯琪帮自己开口。于是开口,“不知七王爷有何高见指点?”

      那面琴瑟起,他刚想暗示赵祯琪别放走这条直钩大鱼,就见赵祯琪皱眉抿嘴似在隐忍什么颤巍着身体起身,“我我有些不舒服,你们先聊。”

      说完便匆匆走出舱房消失外廊。

      闻人卯看向赵祯琪离开的方向,“七王爷暂离……那我们先赏曲?”

      赵祯琪也太不靠谱了,这紧要关头居然跑了?苏少卿无语。

      他哪会知道,赵祯琪突然离席,是因为发病了。

      这病总是来得突然,提前服药也没用,只能在每次发作时强咽药丸后再忍几刻摧心剖肝的煎熬。他慌张抖出药丸吞下,用尽力气挣扎到远离内舱桌席的廊角,一只手臂把着栏杆屈膝跌跪船板上,另一只手无力抚在胸前,张着嘴一寸一寸间歇的喘息着,太疼了,真的太疼了。

      就这样背对着月亮,躲藏在明亮的暗影下,狼狈不堪。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出现一个身影将那月光彻底覆盖,“小琪琪,你躲在这里,是怕被谁发现这秘密?”

      他痛得咬牙,“别理我,走开。”

      闻人卯瞥到赵祯琪身旁的小药瓶,“怎么不吃我给你的?”

      “……”

      闻人卯蹲下,戴满戒指的手指捏过赵祯琪惨白扭曲的小脸,“我问你话呢,怎么不吃我专为你配制的药。”

      “我不会吃的。”

      “呵。”闻人卯冷笑,“在席间还装作不认识我,听说你跟那个叫慕程安的关系不一般?”

      “与你无关。”

      “呵呵,”闻人卯还是那副笑,从怀里掏出一个绣纹精致的荷包打开,捏出一个红色丹药,硬塞进赵祯琪嘴里强迫他吞下,“这药多好,吃进去就不用再忍着痛了,干嘛非要自虐呢?”

      “你!呕……呕……咳咳!”赵祯琪将手指伸进嗓眼拼命想把药抠出来,被闻人卯抓住控制,“别挣扎了,反正也拒绝不了,干脆享受吧。”

      明显感觉到身上的痛在逐渐发生变化,他喘息得更加厉害,原本因剧痛惨白的脸转变血红。闻人卯的药,的确能缓解他的痛,但不是让痛感消失,而是……将其转化成同等效力的情欲释散体外。

      “这么快就起效了?看来你的病情已经很严重了。”闻人卯玩味打量着已经不堪药效彻底瘫软的赵祯琪,一把将人抱起,轻松踏上拐角处直通三层客房的楼阶,低头在赵祯琪热烫的脸颊上轻啄了下,“陈家都没了,你还坚持什么?干脆重回我身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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