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轮》石头雀

53、第 53 章 第二天

　　第二天，书君怀没有见到钟摇光。

　　和昨天一样，他醒来不久就迎来了钟怀心和钟怀光的叩门声，他们已收拾好行囊，准备回梁溪了。

　　书君怀牵好缰绳，再一次开口问道：“你们师姐……她真的不过来了吗？”

　　钟怀心牵的马不如钟怀光和书君怀的温顺，她一边安抚着，一边熟练地回复书君怀：“嗯。师姐说她还有些事，不能过来送我们。”

　　她今日回这几句回了几次，但二十四公子总记不住，问了好几次，像是多问几次就能改了答案一般。

　　书君怀点点头，似乎终于接受这个答案了，休息两日，他的身体已恢复得差不多了，书君怀利落地翻身上马，他背着阳光，视线却依然晦暗。

　　漆黑清亮的眼睛里，似压了太多事，藏了太多话，掩饰不住地露出疲惫的颜色。

　　他昨夜，又做了一个长长的梦。

　　可一想到昨夜，最先回想起来的却不是梦里的画面。

　　她咬得很用力，他嘴上的口子破得很大。尽管过了一夜，尽管他今晨醒来时已漱过口，嘴里却仍有血味渗出，淡淡的血腥气萦绕在他唇齿之间，让他反复回想，怎么也忘不掉。

　　他心又快起来，脸又发热，他掩饰似的轻咳一声，牵住缰绳，带着两个小孩往梁溪的方向走去。

　　三人走了许久，直到夕阳将落，天际染了一层昏黄才停下休息了片刻。

　　书君怀咬了口干粮，靠着马看着不远处的两个小孩吵闹，两人身上穿着如出一辙的蓝色外袍，一人躲一人追，看得他眼花。

　　他移开眼，看向天边的颜色，顺手拂去遮脸的碎发。

　　忽然之间，他似想起了什么，心生不安。

　　在他昨夜的梦里，也有一片这样的夕阳。

　　梦里的他在夕阳下奔跑，身上穿着一身和这两个小孩一样的蓝色外袍。

　　他下意识想要开口询问，可问题才刚刚在脑中出现，他就自己念出了答案。

　　“家袍。”

　　梦中他穿着的蓝色衣服，是钟家家袍。

　　落日余晖映在青年眼里，他却完全不在乎，呆站在那里，整个人都似愣住了。

　　不等他反应过来，梦中的记忆找到了缺口，推搡争夺着与他见面。

　　昏睡的红衣女子、被白雾环绕的陡峭悬崖、嘶吼的怪物、无数具尸首分离的尸体……

　　书君怀沉默着打开水囊给自己猛灌了一大口凉水，凉意从喉咙慢慢顺到胸膛，他才终于觉得自己清醒了几分。

　　他收了收缰绳，扭头招呼那两个还在争吵的小孩。

　　他们得继续走了。

　　他要快一点到梁溪。

　　他想见她了。

　　本该三四天的路程在书君怀的催促之下缩成了两天，过完今夜，明日再走十几里就可以上山了。

　　钟怀心和钟怀光没赶过这样急的路，累得不行，他一说完休息两人就倒在了一旁，陷入梦乡了。

　　书君怀却依然很清醒，没有半分睡意。

　　这两日里，他总是想起她。

　　尤其是夜里，每一次他翻来覆去睡不着时，她总会出现。

　　唇上的破口已好得差不多了，结了一层薄薄的痂，不会再有血渗出来。只要微微抿唇就能感受到薄痂的存在。

　　伤口越好，他就越慌。

　　他不高兴。她留下的痕迹马上要从他身上消失了。

　　“师姐，我们这样……像不像新婚的夫妻？”

　　夜色沉重，却让梦中少年的声音变得更加清楚。

　　两个浑身是血的血人，狼狈地躲避着身后怪物。

　　冷冷的夜风吹在身上，让人下意识闭上眼。

　　他又看见了梦中的女孩。

　　他梦中的人，只有这个女孩的脸他怎么也看不清楚，脸上蒙了一层雾，怎么也看不见她的真容。

　　但这两日，女孩脸上的雾越来越淡了，他总觉得，他快看清她的脸了。

　　没过多久，他就又陷入梦中。

　　整座山里都是怪物，嘶吼尖叫着向他扑来，向那个满身是血的纤细身影追去，怪物们全都张着血盆大口，面容狰狞地伸出尖利的指甲抓向他们。

　　他赶到她身边时，她身后的那只手已经快挨到她的脖子了，恐怖的手上挂着滴血的肉块，看得他心惊胆战，而她看上去却像是全未发觉一般，表情麻木地握着软剑，动也不动地站在那里。

　　又或许发现了，但不在乎。

　　尽管他用力把她拽了回来，怪物尖利的指甲依然划到了他的手臂，割破他的衣裳，划出了一条长长的血口。

　　他无暇顾及自身，迅速拔剑，处理完怪物后就只紧紧抱住她，不敢相信如果她被那只手拉住的后果。

　　他手臂上的血因为拥抱而沾染上她的衣裙，他抱得越紧，血液就涌得越多，让他们俩的衣服都变得血红一片。

　　但就算没有他的血，她的衣裙也已染红了。

　　让人根本分不清，到底是怪物的血……还是她的血。

　　梦中的少年似明白了什么，哽咽着，一遍又一遍地呼唤着她。

　　“师姐，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少年沉着脸，难得地对她用了凶狠的语气。

　　他手臂收得很紧，不给她一点挣脱的机会。

　　“你不能这样。”

　　“师姐，你不可以这么做。”

　　少年紧紧抱着她，一字一句恳求道：“就算是为了钟叔叔，为了五师兄……求你了……留下来……”

　　“就当是……”少年哽咽了一瞬，声音轻得快听不见，“为了我。”

　　不要死，活下来。

　　求你了。

　　求你了。

　　她忽然消失来到这里他就猜到了她的想法了。

　　少年又收紧了手臂，不顾自己的手臂伤口，仍由鲜血染红他们的衣服。

　　“师姐……”

　　她依然没有回应。

　　少年快疯了，看了她许久，忽然张嘴在她脖颈上狠狠咬了一口。他气势凶狠，在她脖子上留下的牙印却是浅浅的。

　　可是这一次，她终于动了。

　　女孩抬头看着他，漂亮的琥珀色眼睛里倒映着他的脸，她却并不高兴，反而皱了皱眉，似乎不明白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少年盯着她，语气认真地像是在诉说着自己的誓言。

　　“钟摇光，你活着，我就永远陪在你身边。若你要死，我们就一起死。不管是做人还是做鬼，我都要待在你身边。”

　　少年的话震住了女孩，亦震醒了梦中的青年。

　　书君怀出了一身汗，被风一吹凉得吓人。

　　整个梦真实得可怕，根本不像是梦，更像是真实发生过的事实。

　　他不停喘息着，似乎还能听见少年的声音，还能看见那个女孩。

　　这一次的梦果然没遮脸的白雾，他很确认，那个在他梦中反复出现的女孩，是他在梦外也在不停思念的人。

　　是钟摇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