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轮》石头雀

50、第 50 章 绕过长

　　绕过长廊，深夜的小亭之内却并非如书君怀所想的那样孤寂。
　　夜风太冷，他揽了揽外袍，看着坐在亭里晃着腿的女孩问道：“你怎么在这里？”
　　进虚凡山之前他来过这个小亭，这里人烟稀少，他很喜欢。却没想到会有人和他一样，在深夜里从客栈跑到这个小亭里赏月。
　　钟摇光仰着头，看起来她的注意完全在天上的月亮上，完全没有给他一点眼神，轻描淡写道：“月色太美，我睡不着。”
　　书君怀琢磨不出来月色好看和她睡不着有什么联系，但他并不打算离开。他披好外袍，给自己找了个合适的位置，和她一起欣赏起了月亮。
　　月亮很亮，但只是一轮弯月。
　　“中秋，是不是已经过去了？”书君怀问道。
　　自醒来后他过得极为混乱，对时间很模糊。看着弯月，他便不由自主地想起了中秋圆月，忍不住开口。
　　“早过去了。”钟摇光依然没有回头，只向他伸出了一只手，手上是用油纸垫着的酥饼点心，她没多啰嗦，简单道：“我师妹他们买来的，味道不错。”
　　“不行。”没等他伸手，她飞快地收回了点心，“你刚醒，不能吃这个。”
　　说完，她还又往嘴里塞了块蜜饯。
　　小亭顶建得极高，仅用四根柱子撑着，挡不住月光映下来的招呼。书君怀望着披着月光的女孩，心里只觉得舒适。
　　她的心情，会让他也觉得愉快。
　　一旦放松，他便会忍不住和她说话。
　　“钟摇光。”他看着她，轻声道：“昏迷的这段时间里，我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是嘛，那你梦到了什么？”钟摇光回头，语气自然，好似随口一问。
　　青年脸色苍白，眼睛却格外得亮，瞳仁漆黑，像极了此刻的黑夜。他直勾勾地看着她，似乎是不想错过她脸上任何细微的表情。
　　他那个漫长诡异的梦占领了他全部思绪，他需要和她说一说。最重要的是，他想要一个解释。想要眼前这个在他梦境中反复出现，不停吸引着他人来和他解释一下。
　　“钟摇光。”
　　他似没听见她的问题，再次开口叫出她的名字。
　　他不肯移开视线，钟摇光也像憋了口气，同样不肯回头，死死地盯着他，重复道：“你梦到了什么？”
　　“我已经说过了。”青年忽地笑了，看着她，声音沙哑。

　　“我梦到了你。”

　　像是担心她没听清，他又强调了一遍，“钟摇光，我梦到了你。”

　　他的梦境会变幻地点，会变幻人物，甚至连事件都改变过几次，整个梦境根本连贯不起来，一个截断一个，混乱不堪。

　　但那些混乱不堪的琐碎梦境里，总有一个人。

　　她反复出现，无处不在。

　　似乎他的整个梦境，就是以她为中心而产生的。

　　所有的一切都在告诉他，没有她，梦境将脆弱不堪，一触就破。

　　而他……将跌落深渊。

　　“我早就认识你了，对不对？”

　　听起来像是在问，可他的表情却在说他已经知道了答案。

　　“和虚凡山无关，和凉渊城里那家人无关……”他眨了眨眼，似在思考，“和你在虚凡山上和我的说的凌霄大会也无关。”

　　钟摇光没说话，和琥珀一样透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似乎也在思考着什么。

　　“早在虚凡山之前，在凉渊城之前，甚至在凌霄大会之前——”苍白英俊的青年抬起眉看她，笑得格外明亮，“我就已经认识你了。”

　　青年明亮的眼睛让钟摇光有一瞬失神，她愣了愣，又很快反应过来，否认道：“不。”

　　“你做梦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我困了，你也早点回去吧。”

　　她像是在逃避什么，走得很快，似乎再慢一点便会被她不想面对的东西绊住。只有离开，才能克制住自己。

　　书君怀没有拦她，因为他知道，就算他拦也拦不住她。

　　她执意要做一件事时，没有人能拦住她。

　　除非，她哥哥在这里。

　　书君怀起身，他离开小亭，拉进外袍走到亭外观望星空。

　　今夜天气甚好，万里无云，繁星明亮。

　　他也因此而很快看到了自己想要的。

　　哪怕没有那个梦，他也依然能叫出那几个字。

　　“北斗七星。”

　　他似乎还能听见女孩温柔的声音。

　　“我和哥哥的名字都取自北斗七星。”

　　望着星空，青年按着顺序，一个一个低声数下去。

　　“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

　　他停了很久才轻声念出最后一个名字。

　　“摇光。”

　　他依然不理解那个梦境，但他有种感觉，他明白一切只是时间的问题。

　　只要再给他一点时间，只要一点时间。

　　很快便能，拨云见日。

　　而另一边的钟摇光就不像他这样心情好了。

　　她走得很快，却没有顾及路上的一些树枝杂草，不仅手背被刮伤几条，连脸上都多了几道细细的红痕。

　　身体上的小伤口没能让她停下，反而是无法克制的愁绪让她越走越艰难，跌跌撞撞的，最后被一块石头绊倒，狼狈地摔进路边的杂草丛里，又给脸上添了几分颜色。

　　衣裙发髻已经乱了，压在心里的怪物又在嘶吼狂叫着要出来，钟摇光拼命抵抗，最后却还是看着怪物挣脱束缚。

　　她身上衣裙因摔倒而沾上尘土，颜色暗淡且难看。而眼前这个却穿了一身鲜亮的蓝色衣裙，如天一般的蓝，连黑夜都遮挡不了它。

　　容色过人的女孩弯下身子，和倒在地上的钟摇光对视，这次“她”难得的没有开口讽刺，可“她”脸上那抹淡淡的微笑却比任何话语都要难看。

　　钟摇光咬紧了牙，下一刻便飞快地起身向客栈跑去。仿佛只要她跑得够快，就能甩下身后这个女孩。

　　女孩没有追她，依然站在原地，笑着看着钟摇光离开的方向。

　　月光好似也偏爱这个女孩，在她身上映满了皎洁的月光，但不管月光多么喜欢女孩，在她身下，没有任何阴影。

　　她就像鬼魂一样，没有影子。

　　“你到底想干什么？”第四次因为停下而看见女孩的钟摇光终于忍受不了了，咬牙切齿道。

　　女孩阴魂不散，不管她跑到哪里都紧跟着她，只要她停下来，女孩便会突然地出现在钟摇光面前。女孩虽然没有像之前一样念念叨叨，可她的沉默却比任何一次唠叨都要烦人。

　　“你为什么要跑？”在钟摇光明显的怒意之下，女孩终于开口了。

　　她的声音温温柔柔的，再配上她楚楚动人的脸，看起来很是蛊惑人。不了解她的人都会被她的外表唬住，以为她是个多么和善多好说话的人。

　　但钟摇光不吃这套。

　　她极度厌烦女孩此刻的表情，皱眉斥道：“滚回去！”

　　女孩丝毫不把她的话放在眼里，依然笑吟吟的，柔声道：“你这样生气，我能去哪里呢？”

　　“那就去死。”钟摇光冷冷道。

　　“不。”女孩的表情看起来像是根本没有听见钟摇光的话一样，她笑着靠近钟摇光，说道：“我是来帮你的。”

　　“不需要。”

　　“你需要。”女孩飞快地接下钟摇光的话，伸手抚上她脸颊，温声道：“你不可以再被他蛊惑了。”

　　女孩越靠越近，甚至连整个手掌都贴到了钟摇光的脸上，似乎想要通过触摸探进她的心，“他虽然和如月长了一样的脸，但他不是如月。”

　　女孩轻声念出少年的名字，语气里掩藏不住的暧昧让钟摇光恼火。

　　“一直在蛊惑我的人，是你。”钟摇光冷眼看着眼前这个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怪物，语气森冷。

　　“不是我，是他。”女孩摇摇头，听起来很是委屈，“是他自负俊美，一直在用容貌蛊惑你。”

　　“摇光，你好好想想。他到底用这样的话术哄骗过你多少回了?”女孩满脸无辜，可凑上前盯着钟摇光的动作却利落干脆，空出来的一只手紧拉着钟摇光的手臂，不给钟摇光躲避的机会，逼得钟摇光直视她的眼睛。

　　“他永远都是这样，永远都用过去欺骗你。”女孩表情忽然凶狠起来，连琥珀般的眼睛都似蒙了一层雾一样灰暗，里面藏着可以吞噬一切的深渊。

　　钟摇光想要说话，女孩却突然收回了抚摸钟摇光脸颊的手，用这只手狠狠地掐住了钟摇光的脖颈，切断了她所有的话。

　　“你不可以再打断我了！”

　　她彻底收起了十六岁的少女模样，神情冷淡，看上去与如今二十岁的钟摇光更加相像。

　　她们两个此刻的模样就如同钟摇光少时说过的那句话一样。

　　可以打败钟摇光的，只有钟摇光自己。

　　“过去的那四个月里，他一直在用慌言欺骗你。”

　　十六岁的钟摇光似乎也垂下了眼，神色黯淡，“他总说他认识你，记得你，可每一次都是假的……”她缓慢地眨了眨眼，似乎在细数“他”的罪恶，要把“他”做的事一桩桩，一件件地说出来，好叫钟摇光看清“他”的嘴脸。

　　“他从第一次服药时就开始准备了。”

　　女孩皱着眉，柔声道：“他故意叫你师姐，故意勾起你的往事让你心软，让你越陷越深。”

　　“可是第一次，他并没有记住你。”

　　钟摇光不为所动，只冷冷看着她。

　　“第二次，他比第一次更加厉害了些，学会了做戏哄骗你。他一遍又一遍地叫你师姐，丝毫不肯松开抱紧你的手。可是只过了半个时辰，他就又忘记了你。”

　　“我们都记得那一天。”女孩俯身贴近，挨着她的耳朵说话，“他的眼神……那样冷漠。”

　　冷冰冰的，完全是看待陌生人的眼神。

　　钟摇光忽然闭上了眼。

　　女孩轻笑，甚至松开了掐住她脖子的手，轻轻摸了摸她的眼睛，似乎在嘲笑她的逃避。

　　“第三次，还是那样的把戏。他说他会记住你，永远不会忘了你。可也是那一天，他用打碎的瓷碗碎片划伤了你的手。”

　　“那之后的几天，你一直在做噩梦。”女孩轻轻抚摸着钟摇光眼睛的手又换了位置，放在了钟摇光的左手手臂上，“摇光，你都忘了吗？”

　　钟摇光一动不动，任由女孩折腾，似乎完全放弃了抵抗。

　　“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

　　女孩慢吞吞地说着，最后停在了第七次。

　　“第七次，是最可笑的。”

　　“他竟敢说他喜欢你。竟然敢向你许诺他可以坚持到第二天。”

　　女孩重重地扯住钟摇光的手臂，逼得钟摇光睁开眼与她对视。

　　“摇光，你告诉我，第七次最后发生了什么？”

　　她靠得极近，整张脸都凑了上来，让钟摇光无处逃避，只能硬着头皮看向面前这双无法忽视的琥珀色眼睛。

　　这双清澈的眼睛，足以看透她所有的秘密。

　　那些被她死死压在心底不见光明的阴暗，全都掩藏不了。

　　溃烂到流出脓血的伤口被迫撕扯掉遮挡的纱布，露出里面肮脏的血肉。

　　哪怕钟摇光紧闭着嘴，一句话也不愿意说，也无法捂住女孩的嘴，止住女孩的动作。

　　“他就是这样——”

　　女孩以手握拳，重重地捶在钟摇光的胸口上，像是握了一把匕首重重刺进了她的心里。

　　“把那把刀刺进了你胸口。”

　　她动了动拳头，模仿着刀柄转动的样子，轻声说道：“那把刀只要再向右偏离一分，你就死了。”

　　“他根本就不是湛如月，他永远都记不住你。”

　　“摇光，你真的还要信他吗？”

　　温柔的女声里感受不到丝毫温情，只有散不尽的寒冷。

　　“我不信。”

　　钟摇光抬头，右手里的剑动作更快，狠狠地往腿上划了一剑。

　　腿上的剧痛没有让钟摇光皱眉，却让女孩的身影变得模糊，最后消失不见。

　　钟摇光面无表情地擦净剑上的血，声音冷得吓人。

　　“我不信他。更不信你。”

　　书君怀不是湛如月。

　　钟摇光也不会相信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