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轮》石头雀

49、第 49 章 钟摇光

　　钟摇光感觉过了很久，但她仍未从“活死人”的状态中出来，依然听不见，看不见，说不出任何话。

　　每一次她陷入“活死人”时，总觉得时间过得慢极了。往日的一个时辰，在这段时间里似乎会被拉长，拉成两个时辰，三个时辰，久到夜色要变回晨晓，月亮要换成太阳。

　　她身上便有缓解的药花，只要含下药花，她便能重新恢复正常。但是今晚，钟摇光想像从前一样，完完整整地感受“活死人”的发作。

　　因为这极有可能是她最后一次发作，她不希望自己遗忘这种感觉。

　　钟摇光对自己死亡的期待，是怀着恨意死去。

　　只有变成极凶极恶的厉鬼，她才能在十八层地狱之下继续折磨那些可笑的仇人。

　　令人遗憾的是，比那些人还要可笑的，似乎是她自己。

　　会在活死人发作时看见幻觉的，恐怕只有她这么一个疯子了。

　　“师姐，这样好玩吗？”

　　笑吟吟的少年踩着一片黑暗出现，张牙舞爪地昭示着自己的存在。

　　活死人拘束了她外在的眼睛和耳朵，可她的幻觉却不是外在引起的。活死人无法止住她的心跳，自然也无法挡住由她心里生出的幻觉。

　　滚。

　　她发不出声音，也不用发出声音。

　　就像她失去听力也能听见少年的声音一样，她不能开口，少年也一样可以听见她心里所有的声音。

　　“我不滚。我要陪着你。”少年不受控制地朝她走来，轻轻抱住她，柔声道：“我会一直陪着你。”

　　滚……

　　“师姐总是口是心非。”少年笑着收拢双臂，越来越紧，越来越紧，像是要把自己生揉进她身体里，与她彻彻底底融为一体。

　　“我就是你，你就是我。”少年将头埋进她颈窝，声音越来越轻，她却听得越来越清楚，“如果不是你想要我这样做，我又怎么可能说出这样的话呢？”

　　“是你想要我一直陪在你身边的……不，不对。”少年说着，忽然又笑了起来。他伸手在脸上猛地拉扯了几下，变成了另一张少女面庞。少女的身高比少年矮了一些，却和钟摇光相差无几，因此少女很容易就贴上了钟摇光的脸。

　　少女用脸蹭着钟摇光，声音是钟摇光再熟悉不过的，每日都能听见的声音。

　　“你想要他陪着你，对不对？”少女捂着胸口，轻轻笑道：“我理解你，你喜欢他。”少女笑着靠在钟摇光肩膀上，长长的头发遮住了她的表情，“我也喜欢他。”

　　“你有多喜欢他，我就有多喜欢他。”

　　闭嘴。

　　“可他不能。”少女无视她的呼喊，重新站好，冷漠地看着钟摇光，“他再也不是湛如月了。”

　　少女步步紧逼，声音越来越冷，“他变了，你也变了。”

　　她伸手抚摸着钟摇光的脸，每一次开口都会换一张脸。

　　“阿爹不在了。”

　　第一次出现的，是一个看起来不过四十出头却满头白发的憔悴中年男人。

　　钟摇光只觉得心里似压了一块大石头，让她有些喘不过气。

　　阿爹天生脾气好，性格开朗。哪怕在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受亲兄弟毒害被判最多再活五年也没有灰心丧气。成日都是笑脸，对谁都是一副好相与的模样。就这样笑呵呵地活到了四十多岁，熬过了一个又一个五年，才终于等到那句话。

　　“体内毒素去了大半，不会再有五年之限，长此以往下去，活到百岁也并非没有希望。”

　　那句话才听见不过几日，大哥的消息便传来了。

　　钟摇光也是自那时才知道。

　　一夜白头，原来不是胡诌。

　　一个父亲熬过了二十多年的毒药诅咒，却没能熬过孩子的死。

　　钟摇光身体轻晃了一下，若仔细瞧便能发现，她一直在发抖。

　　“大哥不在了。”

　　未等她反应过来，眼前怪物又换了张脸。

　　温润如玉的青年顶着满脸狰狞剑痕和颈上密密麻麻的针线痕迹看着她，似在对她笑。

　　他明明没有说话，可那双眼睛看着她，就像是在无声地指责她，埋怨她。

　　责怪她毁他的尸体，让他死不安宁。

　　钟摇光不想看，可眼前人却并不受她眼睛影响，纵然她闭上眼，却还是逃脱不了。她想要往后退，手脚却不听指挥，不知撞上了什么东西，整个人狼狈地跌倒在地上。

　　“二哥重伤，至今未醒。”

　　那张与她极为相似的脸猛地凑近，紧贴着她，像是要把他脸上抹不掉的血色沾到她脸上去。

　　钟摇光明知道眼前是幻觉，却还是害怕得想要逃离。她看不见，只能手摸着地不停地往后挪，可她身后是一堵硬墙，不管她怎么退，都躲不开那张血肉淋漓的脸。

　　她发不出任何声音，却还是忍不住不停叫道。

　　别用这张脸。

　　别用这张脸。

　　不要用她哥哥的脸。

　　别用她哥哥的脸这样对她。

　　“怕什么？那你不是最喜欢这张脸了吗？”

　　“钟玉衡”又朝她靠近一步，脸上出现一个不能称之为笑容的笑，因为他满脸都是血，几乎分不清他的表情。

　　“等你回到那里……”

　　“钟玉衡”弯下身子，轻声道：“二哥就能变回从前的样子。”

　　血色从他脸上消失，变回了那个未出事前俊美过人的少年。

　　他紧盯着钟摇光，缓缓诱惑道：“只要二哥醒了，六师姐和七师兄都会回来，他们会像从前一样，继续吵吵闹闹，嬉嬉笑笑。”

　　只要二哥醒了……

　　“活死人”的束缚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钟摇光的低语终于从齿间挣脱而出。

　　“只要二哥醒了，一切都会像从前一样……”

　　“是的。”

　　“钟玉衡”抱住她，轻声道：“只要你死了，二哥就能醒过来。只要二哥醒过来，一切都会像从前一样，你不用再每日忍受噩梦幻觉，二哥会保护你的……”

　　跌坐在地上的女孩双眼无神，完全没有察觉到眼前幻觉话中的前后矛盾，整个人都失了神。

　　“只要我死了……二哥就会保护我……”

　　“摇光，你得站我身后去。”看着才十二三岁的小少年拍了拍站在他前面的小女孩，提醒道。

　　女孩转过来，露出一张和小少年一模一样的精致面庞，满脸都写着疑惑，不解道：“为什么？”

　　见野兽靠近，小少年立刻护到女孩身前，手往后掩，紧张道：“小孩快靠后。”

　　女孩本想乖乖退后，听见此话抬了抬眉，道：“二哥，你只比我大一炷香的时间。”

　　“大一炷香也是大，大半炷香也是大。”小少年利落地抽出长剑，把妹妹的身影遮得严严实实的，“我才不管这么多，哥哥就要保护妹妹。”

　　夜风敲开了窗户一角，让人得以窥见房中景象。

　　房间里只有一个坐靠着墙的女孩，她呆呆地望着一个方向，像入了魔一样反复念叨着一句话——

　　“只要我死了……”

　　“只要我死了……二哥就会保护我……”

　　“只要我……”

　　……

　　在距女孩百里之外的地方，在冰冷病床上躺了太久太久的少年像是终于感受到了什么。他像要从病躯里挣脱出来一样，往女孩所在的方向费力地伸动了自己的右手。

　　就像是……在回应她的话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