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轮》石头雀

48、第 48 章 “一大

　　“一大把年纪了还来躲躲藏藏这一套，真不好看。”钟摇光阖上房门，淡笑着看向房间角落，直接道：“出来。”

　　她笑得和和气气的，语气却不怎么客气。

　　虚凡君摇着折扇从阴影里迈出，笑道：“你若说话再好听点，会更漂亮的。”

　　钟摇光道：“你若不说话，会更讨人喜欢。”

　　“是吗？”虚凡君夸张地用折扇挡住自己的嘴，对着钟摇光使劲眨眼睛，“我会努力的。”

　　钟摇光却懒得再与虚凡君做样了，似笑非笑道：“虚凡君上回走得如此匆忙，连句招呼都不打。怎么今日又有时间来与我啰嗦了？”

　　那日她从虚凡山出来时，东西还未完整递到虚凡君手里虚凡君便急不可耐地抢走了，动作之急躁冲动，险些让她以为自己是碰上了什么巷口强盗。

　　“钟姑娘说笑了。”虚凡君收好折扇，真心道：“你帮了我大忙，我是来道谢的。”

　　钟摇光不感兴趣，摆手道：“大可不必。你我之间到此为止便是最好。”

　　“我知你厌恶我。”虚凡君低头，目光停在自己衣袖上的铃铛上。

　　虚凡君素来骄傲冷漠，此刻在钟摇光面前却是低首垂目，声音嘶哑，“我此番过来，不仅是要向你道谢，还要……向你道歉。”

　　钟摇光依然是进门时的表情，笑吟吟的，完全不为所动。

　　“活死人一事，我无话可说。”

　　“活死人”三个字一出，笑着的女人眉眼骤然一沉，冷声道：“闭嘴！”

　　“你给了药材和解法，因此我替你进虚凡拿妖骨。”钟摇光漂亮的脸上彻底瞧不见一丝笑意，琥珀色的眼睛里似结了一层冰霜，冷得吓人，“再敢妄言！我便削了你的舌头！”

　　“钟摇光……”虚凡君仍不死心，还想继续。

　　钟摇光已受够了，再也忍不了虚凡君，厉声道：“滚！”

　　女孩右手紧紧攥着袖口，愤怒到了极点，已经忍受不了。虚凡君很熟悉她的下一步动作，若再不走，她真的会抽剑而上。

　　虚凡君快步退离，只留下一阵恼人的铃铛声。

　　人走了，钟摇光的表情却并没有好看多少，反而更加苍白了些。

　　视线越来越模糊，听见的声音也越来越小，钟摇光能感受到自己的视觉和听力在慢慢消失。

　　钟摇光了解这种感觉。

　　秋月冰凉，月色莹莹。

　　穿着紫衣华服的女子悄然无声地出现在凉渊城外，她神色冷漠地站在城外山林高处，宽大的衣袖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连带着衣袖上的铃铛一起飘荡，晃起一阵阵清脆的铃铛叮响。

　　铃铛脆响在山林中显得格外恐怖，吓走了几只被女人吸引过来的野兽。

　　过了一会儿，风仍在刮，铃铛依然在响。女人似是也被铃铛声音烦到了，她皱眉伸出苍白僵硬的左手在衣袖上轻轻拂过。女人的手一拂，铃铛全部安静下来，不管风刮得多大，都不能再晃动铃铛分毫。

　　尽管山林树木丛生，女人依然能清晰看见凉渊城里的景象，隔着百里，她依然能透过客栈打开的窗户看见那个脸色苍白难看的女孩。

　　女人了解这世上所有的蛊毒，作为女孩的药师，她又比任何人都要了解她的状态。

　　夜风仍刮得剧烈，却盖不住女人的声音。

　　“活死人。”

　　她望着远处痛苦的女孩，轻轻呢喃出几个字。

　　或许是百年孤苦终于得见曙光，虚凡君那走了百年的良心终于又回到了家。

　　她不对任何人感到抱歉，只对远处那个痛苦的女孩有些触动。

　　她擅毒，更擅制毒。

　　毒杀草药，诡惑虫蛊。每一种她都很喜欢。

　　若她制得的毒蛊能祸害一方，遗臭万年，她便会更加高兴。

　　她恨世间的人，恨这些贪婪丑陋的凡人。

　　他们贪心自负，连呼出的气都是一股恶臭。

　　她想他们死。

　　但沾上他们的血只会弄脏自己，因此在看到那个满心满腹仇恨怨恶的男人时她真的很高兴。

　　不会有什么比这群恶毒的凡人自相残杀更有趣的了。

　　更何况是，手足相残。

　　她知道那个满脸哀求的男人心术不正，她知道他满腹算计蛇蝎心肠，她知道他拿来问她的那只毒虫会制无数人身死，可她还是做了。她救下他，医治他，教他制虫蛊，还亲手将虫蛊放进山中城里那具冰凉的少年尸体里。

　　她的左手将“活死人”带到了这世间来，她让活人痛苦，让死人不得安息。

　　后来女孩断她一臂，也算她咎由自取。

　　虚凡君望着女孩，就好像在隔着渺茫岁月无声地看着自己。

　　远处的女孩似察觉到了她的视线，无神的双眼往这边望了望，下一刻便毫不留情地阖上了窗。

　　“活死人”是控制死人的虫蛊，却偏偏让她这个活人染上了。“活死人”会不断引诱宿主去死，以此来掌握宿主躯体。

　　虚凡君希望世人都去死，只有这个女孩，她希望她活着。

　　虚凡君曾经将钟摇光与其他人一同视作该死的杂草，可山中城那夜，女孩单枪匹马突入，一个人杀灭了整座城的活死人傀儡，她提着那把纤细的软剑，浑身是血地向虚凡君走来。

　　那是虚凡君百年虚无中，第一次被一个凡人的眼神吓住。

　　那一夜，女孩削断了她的左臂。

　　钟摇光可以死在山崖，死在水底，死在仇人剑下，她可以死在任何一个地方，可以因为世上所有可笑离谱的原因死去。这样的话，虚凡君不会对她的死亡感到任何触动。

　　可钟摇光却中了“活死人”，只要她身上的蛊一日未解，她的死就永远与虚凡君有关。

　　虚凡君不希望钟摇光死在她手里，如果可以，她希望是自己死在钟摇光手里。

　　世人皆是蝼蚁，除了那个人，便只有山中城里这个如罗刹恶鬼一般的女孩让她觉得这个世界还有几分趣味。

　　“你不可以死。”

　　风刮得太烦人，虚凡君展开折扇往风吹来的方向轻轻一扇，立时风消草停。

　　她闭了闭眼，折扇抵在胸口，一点萤光从折扇里飞出，慢慢的，飞过紧闭的木窗，轻轻飘进神色麻木的女孩胸口。

　　钟摇光失去了视觉，却仍像是能看见一样，在萤光飞入胸口时，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隔壁安安静静的，像是里面的人已经睡着了。

　　尽管师姐不在眼前，钟怀心仍不敢把手里的书册放下。师姐要她和钟怀光这几日好好读读书中道理。

　　钟怀心不喜欢读书，于她来说读书是种熬人的折磨事，一个个小小黑字，看着她全都认识，读来却一句都听不明白。

　　他们这几个人里，喜欢书的只有一个钟翎羽。往日在翎羽身边，他都会给她解释书中意思，现在旁边剩个钟怀光，和她半斤八两。要是拿剑，她和钟怀光还有得聊，拿着书，便只剩下两个头疼的人了。

　　“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以有涯随无涯……”念着念着，书册越放越低，钟怀心的头也越来越低。眼睛都快闭上了，背上又突然被拍了几下，钟怀心一下惊醒了。

　　“师姐，我没有睡！”下意识解释完，钟怀心又觉得不对劲，师姐不可能这样拍打她，会这样突然拍她的只有一个二百五。

　　果然，身后响起了猖狂的笑声，“哈哈哈哈，钟怀心你读书读傻了吧！”

　　也不管书册会不会被打散了，钟怀心举着书册向后拍去，打得钟怀光满屋乱窜，“钟怀光，你是不是欠揍！”

　　“哎，别打了！我认输了！姐，我是来给你送好吃的的，姐！表姐！再打我可就喊师姐了啊！”钟怀光举着几袋油纸包着的果点，着急道。

　　不知是因听见了师姐两个字还是看见了他手里散发着甜香味的果点，总之，钟怀心停手了。

　　钟怀光将点心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在桌上，得意道：“看看，我对你这么好，你还总打我。”

　　“谢了。”钟怀心看着一桌子的点心，挑了一颗挂满了糖霜的果点，随口问道：“你在哪买的这么多点心?师姐吃了吗？”

　　钟怀光毫不客气地拉了椅子坐下，嘴里塞满了点心，含糊道：“嗯……就街角那家，师姐告诉我的……”

　　他说一句喷些点心渣出来，钟怀心坐远了点。

　　“请您吃完再说。”

　　说完，钟怀心还把茶水往他那边推了推。

　　师姐虽然要他们在房里读书，但其实并没有刻意拘束他们。钟怀光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每日街头瞎逛，几乎快要融入凉渊城了。

　　看他吃干净了，钟怀心又随口问了一下他刚刚没回答的问题：“师姐吃了吗？”

　　师姐喜爱甜食，一定喜欢这个。

　　钟怀光喝了口茶，感觉自己帅气舒畅的喉咙又回来了，摇摇头，爽朗道：“刚刚我去找了师姐，敲了几下门师姐都没应，许是睡下了。”

　　“还这么早呢。”钟怀心望了一眼窗外，“可能师姐有事出去了，我待会再去看看。这个和这个多留着点，师姐应该会喜欢。”她指了指两个一看就是甜味的点心说道。

　　“遵命。”钟怀光看着钟怀心，故意说道。

　　吃了几块点心，钟怀心擦干净手，重新拿起书册开始看。尽管她看得奇困无比，但她不想师姐问时她一句都答不上来。

　　在这过程中，钟怀光一直盯着她。

　　眼看着她又翻了几页，钟怀光终于忍不住道：“表姐，你不是最讨厌看书的吗？”

　　“师姐说了，要我们多读读书中道理，你这几日看了吗？。”钟怀心头也不回，瞪大了眼看着书册。她这幅模样钟怀光看着都觉得费劲，提醒她道：“师姐现在又不在这里。”

　　“师姐不在又如何，我又没忘。”

　　听着书册翻页的声音，钟怀光试探问道：“姐，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问。”

　　“你们为什么这么喜欢摇光师姐呢？”

　　这个“你们”指的是钟怀心和钟翎羽。钟怀光一直都很疑惑，他觉得钟怀心和钟翎羽对摇光师姐的感情很奇怪。

　　摇光师姐漂亮，对他们也很好。说实话，钟怀光也喜欢摇光师姐。他尊重摇光师姐，崇拜摇光师姐，就像尊重崇拜其他师兄师姐一样。但钟怀心和钟翎羽不一样，他们对待摇光师姐的样子，偶尔会让钟怀光感到疑惑。

　　他们对摇光师姐的感情，在他看来几乎可以说是过界了。

　　钟怀心抬头，似乎不理解他为什么会这么问，满脸都写着不解，“为什么这么问?”

　　“就是……”钟怀光含糊道：“有些好奇。”

　　他能理解钟翎羽对摇光师姐有些特殊，毕竟钟翎羽可以说是师姐带大的，比起师姐师弟的身份，他们更像是亲人，人对待亲人总是会有些不同。

　　但钟怀心不一样，她从小在梁溪长大，十岁以前，父母俱在。十岁以后，虽然失去了双亲，但也有他父母照料。

　　在钟怀光眼里，钟怀心和钟翎羽是不一样的。他实在不明白为什么两个成长环境如此不一样的人会对师姐生出一样的感情。

　　对师姐的一言一行，崇拜得近乎盲目了。

　　钟怀光的表情看起来很认真，像是真的在好奇。钟怀心深吸一口气，同样认真回道：“摇光师姐对我来说，和其他人不一样。”

　　四年前那个挡在她身前替她挨下怪物啃咬的浅蓝色身影她依然记得很清楚。

　　“我解释不了。”钟怀心轻声回道。

　　“你不懂。”

　　眼见房里气氛越走越偏，钟怀光打着哈哈道：“是，摇光师姐自是不一般的。”他僵硬地转开话题道：“表姐你尝尝这个蜜饯，这个可好吃了，是用他们这里的青果做的，味道很是不错。”

　　钟怀心接下他递过来的蜜饯，视线却轻轻偏向了窗外。

　　窗外有一轮皎洁的月亮。

　　而她也有些想念她的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