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幕》13ash

52、他比你想的还在乎你

　　乐逆清刚来帮会那两年，许凉缺什么事情都宠着他，犯了大大小小的帮规，愣是没落得一下罚。简直是帮规任他改，后门任他开。他玩得来的那些个小弟，每一个都是挑着岗位一路攀升。许凉缺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要不是发生后面的事情，现在两人应该怎么也不至于这样。
　　“很晚了，快解决完，回去休息吧，睡一觉，明天就都好了。”乐逆清不知道许凉缺到底是吃的什么药，不知道病得有多重，他有点烦躁，又不敢开口问，怕还没问完，他就吃枪子了，这样做鬼都不安生。他催促，不是因为自己嫌活太长，而是怕许凉缺太晚回去了，耽误吃药了。
　　许凉缺眼红得厉害，看着乐逆清就这样一句一句地催着自己“办事”。
　　乐逆清低着头，心跳得很快，凌迟处死的恐惧蔓延到周身。
　　“拿我尸体给帮里一个交代后，记得帮我埋了，就挖个坑省事。”
　　“你帮会里，应该有叛徒，得内整。”
　　“我把那钱花光了，没得还了。”
　　“今天这事，我一个人的责任，其他人都是事外人，你别为难他们。”
　　乐逆清越说越快，他发现他有太多未尽之言，害怕还没有都说完，就开不了口了。他就站在那，胸口疼得厉害。可他最想问的那句话却是没有问出口。药是怎么回事。
　　“还有什么想说的吗？”许凉缺问。
　　“记得吃药”乐逆清想了想又说“注意身体”
　　“没了”乐逆清一脑袋飞闪过很多很多画面，画面里面有两人半夜挤在一个地板上吃一碗热汤面。有他生病许凉缺着急地背着他去看医生。有他们搬着小板凳在星空下畅想未来，有他发脾气后被整治后一个月不讲一句话，也有家常里两人吃了一顿特别丰盛的菜，他高兴坏了。好多好多，一点点涌出来，原来，有这么多，美好的东西。乐逆清闭了眼，眼角里闪着泪光，不知是不是高兴的。
　　许凉缺心头一颤“你就当我没有感情的吗？”
　　许凉缺又何尝忍心下得了手。
　　两人一起走过的路，经历得坎坷不少，他们太苦了，甚至有一段时间，帮会里干活的就只有他们两个。那段难熬的日子，蛰伏无法见光的日子，谁也不知道会发展成如今这样一个大帮派，谁也不知道许凉缺的背后还有着一个不为人知的精神支柱。别人以他为信仰，他却只能靠自己。但他知道，自己后面还有一个，给他信念的人。
　　许凉缺走到今天这个高度，小弟一呼百应，别人畏惧他，忌惮他，甚至奉承他得有一大把。在他的帮会里，他管辖的地方里，他何须给任何人留面子。但每次，他都给乐逆清留足了面子。不管是这次鬼毒的事情，还是上次帮上惩处的事情。他心底里早已把乐逆清当成血浓于水的亲人。在外人面前护短，只有他们两个的时候，才会教训他。
　　“我，那要不，我自裁。”说着乐逆清要去夺枪。但是他本来就有伤，一下子就被制住了。以前在帮里，许凉缺懒得下手的事情，也都是乐逆清顺手一一解决的。就因为这样，许凉缺少了很多后顾之忧，操心的东西，也没有那么多。因为一直有另一个人在陪着他操心，现在没有了。他要顺手把自己也解决了，这个人没有对别人狠过，单单对自己狠得跟个仇人似的。但他不知道许凉缺也会心疼。
　　许凉缺愤怒的一手压着他的肩，本来之前被踹过的肩传来尖锐的刺疼。另一手枪口怼在乐逆清下颚上。
　　原本乐逆清就想着用自己的命换鬼毒一命，鬼毒有妻儿，而他孑然一身。这笔买卖很划算。只是他突然有点后悔，为什么要这么没有尊严的死呢，为什么要在他面前，让他看到自己这么落魄的模样。
　　“给个痛快吧，别这么凌迟我了，我受不住”乐逆清几乎哀求，别等我不想死了，想活着的时候再杀我，不要对我这么残忍。他内心歇斯底里的吼叫，却也不敢，当着许凉缺的面开口。他压抑着，仰着头贴墙。胸口因为愤愤不平而剧烈起伏。
　　“不急”
　　乐逆清听了要疯要成魔。
　　“现在，我问你几个问题，你认真回答。听明白了？”
　　“嗯”
　　“现在，肚子会很不舒服吗？”
　　“还，还好。”衣服底下不用看都知道是一整片淤青，要不是乐逆清这副皮囊挨打惯了，估计现在还在地板上抽抽呢。
　　“当初，你为三六报私仇，没有汇报我，自己私自策划行动，事后还想瞒天过海，我作为帮主惩戒你，罚错了吗？”
　　乐逆清想起当初那次惩罚不由得身体僵硬起来，疼到断气的感受他可不想再来一次。
　　“我该罚，没罚错”
　　“我罚你时，不知道你身上有重伤，你也没提你出去做什么回来受伤，罚重了怪我吗？”
　　乐逆清想着自己那可是接私活，说出来岂不是罚的更重。内心一叹。
　　“怪我，我活该。”乐逆清整个脸色都不好看了，不带这样提问的，这分明是在凌辱他。
　　“你几天没脱离安全区，我就没日没夜守了几天，好不容易你脱离危险了，我回去洗漱睡了一觉，你就溜了，这样做事厚道吗？”
　　乐逆清咬咬唇，心下委屈极了，竟然还有这样一件事情，他都不知道。这都什么混账事?
　　“不厚道”他又说，说得极其小声。
　　“大声点”
　　“不厚道”乐逆清说得脸一阵红，就像是在痛诉自己过错，往自己脸上扇巴掌一般。
　　“你跑什么?”
　　“啊，我……”
　　“这次，你利用我对你的信任，利用我看重你给我设圈套，让我傻乎乎往里跳，你策划我，故意欺骗我，被我识破，我教训你打的这几下算重吗？”
　　“你为一己之私，挟持我，截走鬼毒，我杀了你给帮会一个交代，不过分吧”
　　这回许凉缺没有再炮轰了，两个人都陷入短暂的沉默。
　　“不，不过分”乐逆清说的话多了几分苦涩。
　　一连串的发问，这一句一句的仿佛在问他，你是不是死有余辜。乐逆清觉得羞愧极了，这审判一条条挖他的过错，挖得他觉得自己就是咎由自取，就是非得一死才能谢罪。他就像是一个死刑犯，对自己做的事情也分毫没有忏悔，临时死却怕了，后悔了。
　　许凉缺看乐逆清身体颤抖得厉害，他两手半搀着他给他支撑，尽量改不碰到伤口的地方，乐逆清双眼紧闭，脸上尤其嘴唇白的吓人，如果认真看会看到他嘴唇也在颤抖着。
　　乐逆清心底传来寒意，随便吧，随便你折腾好了，尊严什么的我都不要了。
　　“我想过你要回来，知道你要救鬼毒，他是你曾经最得力的手下，想过你要来求我放过他，想过你会为了他做什么傻事。可我没想到你竟然这样对我，你是该有多恨我，才想出这样法子救人，我曾以为谁都会背叛我你不会，你不会拿着我的软肋要挟我，不会指着枪逼我做决定，你不知道这样做我会多伤心?”两人靠得很近，乐逆清把每个字都听的，清清楚楚。许凉缺一直注视他，把他每个表情都尽收眼底。
　　“乐逆清，你看着我，告诉我，你怎么忍心这样做，我是不会难受的吗?”
　　“我也不是不可以放他一条生路，你要你开口，都可以的。可你为什么偏要选这样的方式?”
　　乐逆清听到这话鼻子一酸，红着的眼圈，他想着这么些年来，只要是自己要求的，许凉缺就没有一个说不的，可现在不一样了吧。
　　现如今，要让许凉缺为了他一点私事，违背帮会原则，帮会里那么多人会怎么想，真的那样做，他不就成罪人了吗？
　　“还是你一直对上次那件事耿耿于怀？你才这样报复我”
　　乐逆清想说点什么安慰他，但又想不出什么安慰的话：“我没怪你，那件事，是我自己做错，惩罚也是我该受的，我只是，没办法面对，所以逃了，我又不是你帮会里的人了，我对你不忠，怎么还要责问我吗？”
　　乐逆清言下之意很明显了，我已经不是你帮会的人了，我也没必要对你鞠躬尽瘁，忠心耿耿。
　　就是因为没有必要效忠了才利用的于心无愧?原来这么简单。许凉缺他心里压着火，看着乐逆清一旁挑衅的眼神，他随即转移话题。
　　“喜欢那个?”
　　顺着许凉缺的目光所指是躺在地上被晾在一边很久的那条粘了灰的链子。乐逆清脸上瞬间变得凝重起来，微笑的幅度也收敛了。
　　“嗯，喜欢”不久后乐逆清又说。
　　“可以给埋一起吗？”
　　许凉缺脸上不露声色，像是在思考什么大事一样，后皱着眉。
　　乐逆清失落极了，却也没再说什么。
　　许凉缺看他低着头，脸上是没有躲藏的失落表情。
　　“哎，你是不是还没给我认错?”
　　“你想听?”乐逆清一怔，今天这聊天聊得这么诡异，莫不是许凉缺要崩死自己前心有愧疚，所以专门挑些平时没讲过的讲。不知是不是错觉，今天他格外温柔。
　　“嗯”
　　乐逆清羞愧难当的憋出几个字“我错了”
　　“错哪了?”
　　乐逆清一时卡壳，脑袋一懵，竟沉默老久都没有回答。乐逆清又心情复杂的看了眼许凉缺。
　　“为了救鬼毒，威胁逼迫你放人，还劫走你当人质。”
　　“还有?”
　　“私自帮三六出头?”
　　许凉缺没说话，乐逆清也不敢再接着往下说。
　　“我不杀你，但你做错事，不能怕挨打就不认哥。也别不把我放心上，我，这世界上就只有你一个亲人了。”
　　乐逆清又默默地抹掉两行泪。
　　“从前的事，都不许计较了，答应吗？”
　　“嗯”
　　“那叫声哥来听听。”
　　“哥”一时声音发哑，他已不知在心里唤了多少声。
　　“走吧，回家”
　　乐逆清被搀着，他弯腰要捡那链子。却因为胃部疼得厉害，弯不下去。许凉缺一把捡了起来。
　　“别戴了，改天给你换一条”许帮主想着当初地摊货买的便宜货竟然被这家伙戴了那么久。
　　乐逆清一把夺过链子，当个心肝宝贝一样。
　　“不用了，这个好看”
　　“什么品味？”许凉缺虽是那么说，却也知道，乐逆清是真的看中那条链子。并不是那条链子有多好，而是那条链子见证了太多东西，赋予了太多意义。
　　苏子鱼在车上打盹，柳可息已经睡着了，剩下两人下来面面相觑。苏子鱼看到动静就醒了，他先送了柳可息回了他们家，后又送许帮主。帮主要下车，转身架起乐逆清。
　　“跟我回去?”
　　只见乐逆清摇摇头一笑，一眼神许凉缺就看出来，即使他们怎么努力，也不会再回到从前那般。
　　乐逆清跟苏子鱼回到他们那个小宿舍里，一路上，两人都没有提乐逆清在楼里发生了什么。
　　乐逆清：“今天，真是谢谢你们了。”
　　苏子鱼：“我也没帮上什么忙，主要是你和可息在当前锋。”乐逆清心下没什么烦心事：\"改明，我请你和她吃饭，当面给她道个谢。”
　　苏子鱼点点头，他有点高兴不起来。当初，他承诺柳可息只要是她愿意帮他这个忙，他就在她面前消失，如今，该履行他的承诺了。
　　乐逆清把手放在苏子鱼肩膀上，说：“以后啊，你们就由我罩着吧。”
　　苏子鱼：“你不是不让我和她在一起吗？”
　　乐逆清淡淡说：“现在，她也算是我得救命恩人了，你们的事，就是我的事。”
　　苏子鱼问他：“所以，心结打开了吗?”
　　乐逆清表情有些不屑：“我能有什么心结。”
　　苏子鱼看着他死鸭子嘴硬，但转头想想，自己也算是完成了一项使命，他有点欣慰。
　　乐逆清：“哎，你是不是早就料到，他不会对我怎么样。”
　　苏子鱼：“我能看得出来他对你的关心，他是真的在乎你。我也是猜，毕竟你们在上面那么久，怪让人担心的。”
　　乐逆清：“我有段时间，怎么说?挺恨他的吧……”
　　苏子鱼：“为什么，在我看来他是即使让自己受伤也不会舍得让你受伤的那种人。”
　　乐逆清：“你不懂，其实我也没弄明白。就是感觉疏离了，明明两个人走在一起，却再也没有办法惺惺相惜。”
　　苏子鱼：“我也不知道你们经历了什么，但我能感觉到，他对你并不是愧疚，而就是亲人间简单平凡的爱。”
　　乐逆清恍惚地喃喃：“简单的爱吗？”
　　苏子鱼：“你感觉不到吗?他在车上还那么担忧你的伤……”
　　乐逆清：“伤?对，我受伤了，我好痛……痛啊啊啊。”
　　苏子鱼连忙拿着常备的药箱子，他看着这个一根筋的人正在后知后觉地掀起他那沾满血液的衣服，腰间一块淤青又红又黑的。
　　乐逆清躺在床上，困意又席卷而来，他打了个哈欠。
　　苏子鱼一边给他擦着伤口，一边问：“你怎么不跟他回去，他肯定会十分细心地照顾好你。”
　　苏子鱼说着话看着没人回答，他把棉签往那条死鱼身上按了按，乐逆清疼着皱起眉头，但依然闭着眼，嘴里不知道喃喃地说了些什么。
　　苏子鱼叹了口气，帮他上好药，又检查了一下他身上还有没有别的伤口。他俯下身正好听到乐逆清低喃的那个词：鬼毒。
　　苏子鱼心下想：这么久了，你还是没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