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第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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甜品店并不远，两人晃晃悠悠走过去。这个城市喧嚣，却更显得安静。一路上都没有说话，在车水马龙之间听见自己脚步声，一下下在诺大城市间回荡，很是空旷。
郑谣抬头，灯火璀璨，星光不分明，只有月亮那么醒目。
然后听见明明的声音：“想家了吗？”
她摇头：“不，不想。”
明明看她一眼，仿佛心领神会一般：“其实哪里都一样。”
郑谣长长呼出一口气，点头，重复一遍：“哪里都一样。”
甜品店唤作荣记，店面不大，但生意火爆，两人排队许久才轮到，店主居然认识明明，打个招呼：“好久不见。”
明明也说：“是啊，我真担心你不在这里做了。”
老板很自得指指身后招牌：“祖传老字号，怎么可能不做。”
说实话其实粤语并不算十分难听懂，主要是语速不快，可以给人足够时间去猜测推敲。
于是郑谣点的杏仁芝麻糊上来时，她轻咳一声，小声用不标准的粤语说：“多谢。”
明明顿时笑出声：“真是……不太标准。”
郑谣也笑：“读书时候听过一些粤语歌，但是不会说，只好唱普通话版本。”
“比如？”
“嗯，比如相思风雨中，一人有一个梦想之类。但是还是觉得原版比较好。”郑谣说着勺一勺甜品放入嘴中，果然是美味，她忍不住睁大眼睛，“真的很好吃，清甜而清爽……”
“虽然香港有无数甜品店，但是我最中意这一家，每次来铜锣湾逛街一定要来的。”明明咬着勺子说，“要不待会我们去逛街？”
“好啊，随便你，反正，我都不认识路。”
两人走走晃晃，见到喜欢的店就进去看几眼，结果回到宿舍时已经十二点多，郑谣还动作小小担心吵到别人，明明满不在乎耸耸肩：“放心啦，他们去酒吧不会这么早回来。”
睡到凌晨被剧烈敲门声惊醒，郑谣仔细听去，原来是隔壁，伴着同事醉醺醺的声音。迷迷糊糊听不清楚在说什么。郑谣放心继续睡去。
第二日醒得早，大概是换了个环境还不太适应，有些恍惚地看窗外朝霞，想了一瞬才明白已是身处香港。
翻身起来，精神尚有些懒散，舒舒服服伸个懒腰，明明在身后打着哈欠：“谣姐，这么早。”
公司分配宿舍两人一间公寓，很巧又同明明一间。
郑谣回头：“懒虫，起来吃早餐了。”
她又躺下，拿被子蒙头：“不要啦，昨晚吃那么多，到现在都撑。”
话虽这么说，当郑谣拿出昨天打包的糖水，她又忍不住爬起来：“哎，荣叔的糖水太好喝，我还是吃一点好了。”
休息几日便开始正式工作，当日在郑谣身后抱怨的女孩子已经去过迪斯尼，心满意足。
郑谣被分在贷款部，经理是从Stanford归来女硕士生Jean，她倒没觉得有什么，但同事有不少分明向她投来怜悯眼光，不由自己开始心里发毛。
明明又同自己同个分行，被分在市场部，想必行长认为她是本地人，对情况比较熟稔。
开始工作立即明白大家的怜悯从何而来，自己其实就是Jean的秘书，端茶送水需将她照顾得无微不至，喜欢什么品种咖啡与红茶，几分糖几分奶，早餐买什么，午餐要清肠，晚上若有应酬得往包里放几包醒酒茶。
一开始犯了不少错，被她训得狗血临头，后来郑谣拿了一个大大本子记录，一段时间下来，也就习惯。Jean其实不难相处，思维方式很西方，直来直往，虽然面冷，实则心热，也常会体谅郑谣，慢慢教她一些东西。
郑谣却开始觉得有些迷惘，好几次见她参加酒席，白兰地一杯接一杯，喝完借口补妆在洗手间吐完回来又是笑靥如花，烟酒不离。
未了还是要郑谣送她回去，她一人住在中环高级公寓，有三百多坪，金碧辉煌却空荡冷清，第一次去时，郑谣看数间卧室发愁，不知该把她放在哪一间。Jean又借酒发疯，哭哭笑笑：“莫卿凛，你就是个混蛋。”
郑谣一时愣住，仿佛晴天霹雳一样在耳边炸开，已是天旋地转，手上全然无力，一失手几乎是将Jean扔到了地上，Jean毫无知觉顺势摊在冰凉大理石地板砖上，口中兀自喃喃：“为什么要喜欢你？”
郑谣叹息，扶她到沙发上，没错，为什么要喜欢她？这个城市纸醉金迷，哪里都有机遇，哪里都有意外，身家清白品行良好的青年才俊多得是，为什么一定要喜欢这么一个人？
不由对Jean多了一丝同情，但也只是同情而已，她的世界太过复杂，她不敢想象，宁可永远安安心心做一个小职员，虽然时常受气，怎么也好过强颜欢笑埋藏自己。
还和明明住一间宿舍，明明也时常深夜才回，满身酒气，躺在床上呻吟：“谣姐，我头痛。”“谣姐，我胃难受。”
她有胃炎，痛起来在炎热夏季冷汗淋漓，却还是笑着：“谣姐，干脆把我砸晕过去吧。”
郑谣哀其不幸怒其不争：“还不是自找，谁让你喝这么多。”
她蜷成一团，头在膝盖上，声音轻微沉闷：“老板。”
郑谣无话可说，哄她吃药。做些白粥清爽小菜让她吃。
明明又说：“我想喝荣记糖水。”
郑谣真正板起脸来：“我去买瓶马爹利如何？”
明明撅嘴，闷闷不乐喝粥。
明明头发慢慢长长，郑谣觉得很是眼熟，却又想不出来像谁，有时看她会有些恍惚，仿佛自己遗忘很重要的事情。
时间飞快，郑谣已经很能说几句粤语，明明直夸奖她进步神速，还不是因为有着自己这样的名师。郑谣会回一句：“九不搭八。”
偶尔Jean也会带她出席一些场合，她自觉站在光芒四射的Jean身边，存在感甚低，往往酒过三巡才有人恍然发觉：“Jean，这不是你的秘书吗？”
但这样也好，少喝不少酒。
于是又是一年年关，银行吝啬只放7日假期，就这七日，还不许离开香港，随时待命。
明明难得早回，坐在沙发上对墙壁发呆，郑谣回来都仿佛没看见般，眼神呆滞。郑谣晃过来再晃过去，她眼珠不动一下。
郑谣伸手在她面前晃晃：“怎么？”
“困。”她倒下，抱着一个抱枕蹂躏，“去年这时候还在内地看雪，怎么今年就回来了，这么热。有没有人逼我，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她用力揉着可怜枕头。
郑谣用她自己的话来安慰她：“哪里都一样。”
“不一样。夏天还差不多，冬天完完全全不一样。”明明闷闷不乐。
若这种一样还要加许多先决条件，那便是不一样了。
郑谣这样想，却转开话题：“今晚吃什么？”
“恩，没所谓了，反正我现在只想睡觉。”
明明足足睡了两天，其间有电话来找她，她也只是哼哼两声，放下电话蒙头继续睡。
郑谣已经没有睡懒觉习惯，每日负责做饭收拾，到点便喊她起床吃饭，所幸她还愿意吃饭，叫个三四声便起来。
到了假期快结束时候，她却早早起来，精心梳洗一番，说是要回家。
郑谣从没问过她家中情况，此时也是不问。于是又剩自己一人，想起听说连卡佛近期一直打折，便决定前去看看。
整个铜锣湾商铺都在打折，人也多得很，站在商厦楼上往下看去，密密麻麻都是人头，商场内人也不见少，收银台前的队伍一直延伸到电梯口。
但是这次行街却是有目的，郑谣时常戴一只Swatch，被Jean批评无数次。这次打定主意要换一款，在人群中穿梭半天，看中一款银色Cartier女士表，打完七折还要六万多，实在是囊中羞涩，最终决定不买。
换一家商厦买了一只几千元citizen，但愿Jean这下满意。
买定手表，任务也便完成，接下来郑谣随意转转，吃些甜品小食，看看各种店铺。
去荣记打包糖水带回去给明明吃，老板张口就问：“靓女，好久不见。”郑谣微笑，原来这老板是见谁都这么说。
回到家时明明已经躺在床上，郑谣放下杏仁露：“这么快就回来了。”
她不回答。
“我给你打包了杏仁露，荣记的，要不要吃？”
明明即刻翻身起来，神情萎靡，也不说话，拿起汤匙就吃。
郑谣心知这样不妥，但依然问：“怎么了？”
明明不说话，吃得极快，仿佛赌气一样，吃着吃着眼泪就流下来，一滴滴滴到碗里，她用力吸鼻子：“没什么。”
还没有吃完，有人敲门：“郑明明小姐在吗？”声音一板一眼，但尚能听出一点台湾口音。
郑谣看看明明，明明对门口喊一声：“不在。”
门外人沉默片刻：“有一样东西可以麻烦您转交吗？”
明明冲到门口，打开门：“这里没有这个人，你找错地方了。”
门外是一个黑衣男子，低头，戴着白手套，手中提一袋东西，袋子上清清楚楚印着荣记。那人没有再说话，放下东西转身就走。
明明拎着袋子对他背后扔过去：“你带回去，再告诉ta，我说让ta去死。”
Ta，哪个ta？郑谣没来得及想这个问题，一声沉闷响声，糖水落了一地。而楼下，很快传来车引擎发动的声音，慢慢远去。
明明站在门口，胸口起伏，自己想一会，找来清洁工具去扫那一地残骸。
有几个同事经过，惊讶问：“Melissa，怎么了？”
明明不理他们，大家也不再问。
“所以说何苦呢，自己泼出去的东西自己得收拾。”明明突然来这么一句。
月亮已经升起，一地银辉，郑谣轻声说：“最要紧的是自己怎么想？”
“应该怎么想？”
“不要自寻烦恼，也不要自欺欺人。”
“说得容易……”明明低笑，“谁能做到？”她拿起外套，“我出去散步。”
郑谣没有跟出去，自己见识了她的脆弱，不代表自己有能力为她排解，谁都排解不了，哪怕是自己。
每个人都有秘密，比如自己，比如Luby，再比如此刻的明明。她惊呼，终于想起明明是像谁，像Luby，一样天真娇憨，然而有时又一样冷静淡漠。
她叹息，Luby，你在哪里，现在如何？
再回去上班时竟有意外，HR通知自己晋升的消息，上升为经理助理。
郑谣倒没有太大惊喜，虽然有独立办公室，有名片，但实际上还是Jean的个人秘书。
唯一不同是Jean出席各种商业非商业场合更多带着自己，明显可以看出Jean是在提拔自己，外人看得艳羡无比，郑谣却暗自叫苦，只不过一个月喝的酒就已经抵得过她人生前二十多年。
常常一两点才睡，还得早起上班，Jean喜欢哥伦比亚咖啡，两份奶，一勺糖，配上香颂坊新鲜出炉牛油排包，配上粗粒花生酱，不能有半分错误，否则这一整日将会十分难熬。
难得闲下来看镜子中的自己，黑眼圈大眼袋，明明在床上做面膜，口齿不清：“谣姐，你已经过了二十五岁，还不保养以后可就追悔莫及。”
她睡觉去：“自暴自弃了。”
这样过了几个月，郑谣已经可以踩着7寸尖细高跟鞋，用绝对标准粤语开着玩笑挡掉几杯酒，Jean还不满意：“你身体怎么这么僵硬，找个舞蹈师傅学学。”
虽然只是开玩笑一般语气，但下次她去练习芭蕾真的叫上郑谣。芭蕾芭蕾，看起来优雅，痛楚只有自己知道，难怪Jean从不穿露趾鞋，脚趾统统变形。
郑谣只负责递毛巾饮料，还要自嘲：“我再学芭蕾已经来不及了。”
但是Jean身形美好，黑天鹅的32圈她能转足，面不改色。如果换成自己，肯定不识东西南北，三圈过后倒在地上。
Jean一边挥汗如雨，一边同她说：“你看看自己骨架，动一动嘎嘎作响，仿佛生锈机器。”
郑谣嘴硬：“我有跑步。”
Jean嗤之以鼻：“再不济你也去练练瑜伽。”
当晚同明明说起此事，明明笑出声：“你也不觉得丢脸，被一个三十岁的女人说成是老骨头。”
郑谣睁大眼睛：“Jean有三十，真是看不出来。”
“所以说明芭蕾舞的重要性？”明明耸肩，“我有一张瑜伽年卡，下次带你一同去。”
春天快要结束时候银行决定扩大业务，再开几间支行，为此筹备一个豪华酒会，邀城中知名企业家参加。
郑谣当然要陪Jean出席。其实原本是想推脱不去，无非就是喝酒聊天，女士们则三三两两团成一团炫耀新款品牌服装饰物，但在嘉宾名单中瞥见林荼嘉名字，即刻改变了主意，如果他来，会不会带着Luby一起？
她还是一直没有Luby的消息，来到香港后又回复过邮件，告知自己被公司派来香港以及现在联系方式，但Luby始终没有回复。
郑谣设置已读回执再发，发现这邮件甚至没有打开过。她不禁要怀疑这个邮箱是否已经尘封，再没有打开过。
人海浩淼，音讯渺茫，任何一丝线索她都不要错过。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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