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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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培训到了最后居然还要考试,不过对一干日常经历考试洗礼的银行员工而言,倒算不了什么,唯一的问题是所有试题全部英文,对郑谣而言不在话下,很快答完咬着笔杆想,不知道下一场会不会用粤语来出题?
结果是没有粤语试题,但是尚有一场Teamwork,五人一组自由讨论随机派放题目,每桌旁有一位港籍专家观察大家表现。
于是乎,刚一开场,大家便用粤语打起招呼。郑谣无奈,本来听就听个半懂,更何况要说,挤了半天却挤出一句:“侬好。”
大家笑,没把她当作威胁。她也不在乎,既然有人削尖脑袋想要去香港,也有人死皮赖脸想要留下,就比如她,还有碰巧同一组的郑明明。
明明瞪大滚圆的眼睛,故意将粤语说的蹩脚:“你讲咩?”
郑谣完全插不上话,闲的无聊,顺手拿了桌上的白纸为大家做会议记录,念大学时曾学过同传,虽然学的不怎么样,但速记还记得些。她将能听懂的部分粤语记录下来,拼拼凑凑居然也差不多明白了大家的意思。
其实只是一个跨国贷款的问题,相当简单。她听了个大概就不想再听,自顾整理一下记录内容,以供争吵的面红耳赤的众人最后总结时用。
半个钟头之后,讨论结束,考官也不发表任何评价,只让大家各自休息。
躺在床上,听见上铺明明笑的夸张。拍拍床板:“什么事这么开心,说出来也让大家开心一下。”
明明翻身对着她的脸:“不是啦,我想我刚才一个劲地说你讲咩,我唔知……就觉得好好笑啊。”
“你不是明明会说?”
“那又怎么样,我好不容易来内地念书才不要再回去。”
“为什么”三个字差点冲口而出,郑谣吞了进去,“哦。”
明明舒舒服服躺回去:“内地多好,香港又没雪。更重要的是,在香港没人觉得我靓,到了这里大家都说我可爱。”
“那香港人觉得什么样是靓?”
“恩,我也不知道男人在想什么,瘦瘦高高身材好吧,反正不是我这样哪里都是圆圆的,大概就是李嘉欣,陈慧琳那样的。”
“这样啊……”
她又来了兴致:“谣姐,我跟你说哦,我有一次真的见到古天乐还有吴彦祖的。”
“那真不错哦。”
她开始喋喋不休得讲起在香港的事情,其实,她并不想自己说的那么不愿意回去吧。郑谣双手枕在后脑勺,这般想着。
到培训结束也没有宣布结果,郑谣又回到支行去上班,日子同往常一样。而Luby,再没有邮件过来,也没有打过电话,仿佛石沉大海,没有半点音讯。
把培训的事情告诉钟晴,钟晴立刻跳起来:“那多好,你要是去了香港发展,以后我可以经常去玩。”
郑谣耸肩:“我才不想去。”
钟晴难得严肃一下,坐到她身边,腰杆笔直:“小谣,我一直忍着没有问你,但是今天我想问了……”
郑谣有不好预感:“什么?”
“你回来到底是做什么的?”
她有些木然:“什么意思?”
“你为了什么而回国,家人?事业?还是别的什么……”
郑谣侧过头:“哪有这么多原因,就是想回来了嘛。”
“那你爸妈知道你回来吗?”
郑谣不说话。
钟晴笑:“知道,是不是?”
她还是不说话。
钟晴又说:“那你,又有什么必要回来呢。这里只会让你痛苦。”
郑谣手指没有意识地抠着布艺沙发上的蕾丝边,往后靠了靠,好让自己坐的舒服一点,却不说话。
“你现在,没有什么别的事可做,真是这样空洞过着,没有目标,没有规划,过一天算一天。”
“不,我有目标的。”郑谣抬起头。
“那是什么?”
“我希望以前发生的一切能变成一场梦,我到现在都还是在做梦,明天睁开眼睛,发现……”她的眼泪断线般掉落下来,“发现,我们还在念大学,为了减肥和省钱而苦恼着,在想象着自己找份什么样的工作,过什么样的人生……我希望一切回到还有选择的时候,而不是现在尘埃落定的样子。”
钟晴温声道:“你知道这不可能。”
郑谣站起来,揉揉眼睛:“我回去了。”她提包逃也似得冲到门口,钟晴的声音仿佛隔了一片汪洋飘渺传来:“今天他给我发了喜帖,你要看看吗?”
她猛然转身:“不,我回来不是为了他,不是为了任何人。”她不知不觉走到钟晴身前,人无力地滑到地上,抱着好友的膝盖哭泣,“我只是想回家,可是我却没有家了。”
她觉得自己要喘不过气:“我什么都没有了。”
有一双手紧紧抱住自己,钟晴温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不,你还有我,最重要的是你还有自己。”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醒过来的,很是有些困惑得看天花板,这么华丽的吊灯不是自己的风格呀,想一下才明白原来是在钟晴家中,而茶几上手机不依不饶地响着。
她眨眨胀痛的眼睛,去接听,明明脆亮的声音如夺命神针从这边耳朵一直传到另一边:“天哪,谣姐,你看公告没有。”
郑谣茫然:“什么公告?”
“去香港的名单啊,天哪,怎么会有我。”
“额……”她正想着话来安慰,却被下一句话惊得魂飞魄散。明明很是不解:“不对啊,谣姐你这么优秀,有你就算了,怎么会有我这种混日子的员工?”
“你,你说什么,有我?”
“是啊……”
“天哪……”郑谣觉得头更痛。
“你也跟我一样惊讶是不是,都不知道是不是有黑幕……”
黑幕黑幕,等黑到自己头上时才发觉这个名字多么贴切,天塌下来一样黑。郑谣匆忙赶到银行,已经迟到大半个钟,今日值班经理黑了一张脸:“Jessie,兴奋的睡过头?”
低眉顺眼道歉,经理仿佛心情不佳,没什么心思说话,大手一挥:“算了,去工作吧,下不为例。”
居然,就这么算了,不用扣考勤奖吗?郑谣哪里敢问,低头溜去工作。一阵忙碌好容易人少了点,得了空暇偷偷问旁边窗口姐妹:“Selina,听说去香港名单下来了?”
Selina一面数钱一面说:“是啊,有你呢。”
“那个,名单在哪里可以看到。”
她停下手上动作,从抽屉里拿了一张纸出来递给郑谣:“刚才经理让我去贴出来,还没来得及呢。”
一共三十来号人,上面是高层管理大概十人左右,剩下的都是小职员,有些曾同去培训班,有些连名字都没有见过,明明排在前面,而自己的名字则是垫底的。
郑谣腹诽,哪有这样调动的,好歹要先开个座谈会征求本人同意。
如坐针毡熬到午饭时间,急急跑去找经理,开门见山:“经理,我不想去香港。”
经理有些意外:“为什么?”
“因为……因为我觉得我能力不够。”
经理笑示意她坐下:“怎么会呢,其实你去培训都是经过我们讨论研究决定的。”
“可是,我完全不会粤语啊……”
“那没有关系,你年轻又聪明,慢慢学。再说,你英语口语很流利,我相信你不成问题的。”
“但是……有一些私人原因,我不想离开家乡。”
经理依然微笑:“最终确定的名单也都是我们反复衡量的,考虑到你没有亲人在这里,又是单身,专业知识丰富,业务娴熟……所以我们以为不会有什么问题的。”
“不是什么问题……”她绞尽脑汁,最终决定还是诚恳,“但确实是有一些原因,否则我也不会从英国回来了,经理,我真的不愿意离开这里。”
经理想了一下:“既然你这么坚持,我们也不会强求。这样吧,你再考虑一下,如果真决定不去回头写份申请给我,我去请示行长。”
郑谣喜出望外:“谢谢经理。”
要说想去只怕不行,但是说不去,天知道多少人排队等着有空缺呢。
下午工作时心情大好,Selina忍不住问:“谣谣,是不是要去香港这么开心?”郑谣摇摇头,但笑不语。
晚上回家就立刻开始写申请,把念书时候写Paper的力气都拿了出来,写得比当时的入学申请更要情深意切打动人心,自己看了都不免赞叹一句。
明明又打电话过来问:“谣姐,你怎么办?”
郑谣如实相告:“我刚写好报告打算申请留下。”
明明唉声叹气:“我们行长就是不答应,还是我是我们支行的骄傲,弄得我都想辞职了。”自己哀怨一阵,“我还是再想想办法好了。”
然而如果世事发展皆是平稳顺如人意,那么世界上就不会有意外和失望两个词语了。
第二日郑谣早早来到办公室,一见经理就立即将报告递上,经理接过来,耸肩:“郑谣,别人都是想去,你总是……出人意料。以为你只是说说而已,没想到还真有报告递上来,这样吧,我试着去找行长,但是结果怎么样,我不能保证。”
虽是这么说着,郑谣却一点都不担心:“那真是太麻烦您了。”
一转身全行同事都知道此事,郑谣也不意外,总共这么大块地方,空空荡荡,能有多少秘密?
Selina忙了一阵,忍不住偷偷摸摸问:“谣谣,为什么不去香港?”
世人都有好奇心,郑谣决定用明明的话来应付:“香港又没有雪。”
Selina明显不信:“切,伦敦没有雪么?”
“伦敦没有糖葫芦。”郑谣笑着回答。
Selina怔住,看她半晌,也笑起来:“你真是可爱。”
可爱?有人说自己老成,有人说自己懂事,但无论哪一个词,都和可爱扯不上任何关系。郑谣仿佛听见一个荒谬的笑话,唇角不禁微微有些抽搐。
一面按号叫下一位,一面对selina说:“真是激动,过了25岁还有人说我可爱。”带着笑面向柜台,“您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忙?”
嘴一张就愣住,完全是依靠惯性说完整句话。
柜台外的人眉目清秀,眼眸略微带灰色,却是格外亮,其实郑谣知道,这是戴了隐形眼镜的原因,但每一次看到,仍是要被那双眼眸中的两点亮光吸引。
那人一抬头,也是怔住。
郑谣很快心绪稳定下来:“先生?”
那人怔怔开口:“郑谣?”
声音通过扩音器传进来其实很是响亮,Selina听见好奇看过来一眼。
郑谣笑容职业:“请问您需要办理什么业务?”
他身后走来一人,年轻纤长的女子,想必是等得有点不耐烦,走来极其自然拉住他手臂:“远,怎么了?”
苏远有些尴尬,不留痕迹抽手出来:“没什么,你去坐一下等等?”声音一如的温润,其人如玉。女子倒也乖巧,不多说什么,坐回去继续等候。
郑谣笑靥如花:“先生,请问……”
她话还未说完,被他轻声打断:“我想存钱。”说着递来一张存款单和一份存折,郑谣接过来看,1314元,顿时有些想要笑,再打开存折,笑都笑不出了,密密麻麻几十行,每月皆是存1314元,两年来不曾间断。
唇角微微想要往上弯,却到底是笑不出来,最终还是垮下去一个僵硬的弧度,为什么这灯光这么刺眼,而为什么自己的视力要这么好,每个字看得清清楚楚,他的容貌,则是不需要看的,多少年来已经深刻烙在每一寸经脉,睁眼,闭眼,呼吸,吐纳,都是他。
郑谣木然敲击键盘,噼啪地响,看不见的电流变幻成眼前的数字,在隐秘的角落,总是有一些变化产生,你看不见不代表不存在。
就像此刻,苏远终于带着妻子出现在自己的眼前,他们一直都在,自己思维的角落里。
如此心不在焉的结果是终于敲错数字,她删除,猛然惊醒起来,他,已经是和自己无关的人,想着心头便有些酸涩的痛楚,然而不像以前那般刻骨灼人,想必伤过许多次,就会习惯,就会有抵抗力。
那道伤痕在自己都不曾察觉的时候被时光覆上厚硬的疤,总有一日会宛若盾牌。
郑谣递回存款单让他签字,苏远提笔,手指白皙修长,指节匀称,动作优雅仿佛一支芭蕾舞曲。她转头不看,很快苏远递还回来,存款单下付了一张纸条。
早就该想到,他是多么不善言词的人,说些甜蜜话总是拐弯抹角,伤人的话更不用说,他是无法说出口,所以宁可让律师送来一张文书也不愿当面谈个清楚……所以这次也一样,他不问候,只是递来一张纸条,上面写着电话号码。
郑谣苦笑,难道你还想我打给你诉苦或是讲讲这些年刻骨铭心的思念,以及怨恨?
她将回单和纸条一起递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