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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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机时候太阳开始露出半张脸，晒得人有点懒洋洋的，她不由眯起眼睛躲避机身反射的耀眼白芒。
接着就听见身后人在讲电话，声音轻轻的：“Sorry啊……”带着明显的港腔，和以前一样，仿佛不经意在舌尖滚过，就只一个S听得清楚，剩下的需要自己意会。
她终于忍不住笑起来，所幸人群嘈杂，并未被人听了去。
笑一下，自己也觉得有些唐突了，赶紧压平眼角目不斜视地走进机舱。
他还是再讲电话：“乖，晚点再打给你……”声音不偏不倚地紧跟在自己身后，这样就有点让人厌烦了呢。郑谣有些心不在焉，这般想着。
3E座位的乘客已经就坐，而她的3F也被占了——被一个巨大的黑色挎包。还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郑谣很是犹豫了一下，开口问：“抱歉，请问这个包是你的吗？”
正低头看报纸的黑发男子慌慌张张站起身：“啊……这个……是的，真不好意思。”说着便将包拿过，示意她走进去，接着又将包放在膝上抱的紧紧的。
真有些怪异，郑谣眼角余光不在意地看他一眼，他突然坐直了腰，有些紧张地看着前方贵宾舱……这个侧面，如果加上一顶压得低低的鸭舌帽……眼前的人合上了方才的记忆。
世界还真是小，郑谣拉上风衣的帽子，闭眼假寐。
虽然努力地想要入睡，却到底还是睡不着，她转头看窗外的蓝天，亮得几乎要刺瞎她的眼。她想了想，回头：“hi。”
那人正透过布帘的缝隙左看右看，有些诧异地回头，愣了一瞬才回个笑容：“hi。”
郑谣心内感叹，这人也不过二十一二的年纪，脸庞很是俊朗，眼神清澈，看起来斯文有礼，若是有点运气，只怕可以去演港剧了…… 而现在，却只能抱宝贝相机跟在明星或者富豪身后满世界跑，不过不知道机票报社给不给报销。
“您来自中国吗？”她用中文问。
“额，那个……是的。”他犹犹豫豫以不标准的普通话回答。
郑谣笑得眼睛弯起来：“HongKong？”
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发：“是的。你是——？”
郑谣说出一个北方城市的名字。
“哦，那是个好地方。”
郑谣更是笑，真是个可爱的男孩子，说句恭维话脸都红，怎么去做狗仔队。“每个人都觉得自己的家是好地方。”她如是说，爽朗地伸手，“我叫郑谣，嗯，郑少秋的郑，歌谣的谣。”
那人有些羞涩得伸手：“我叫徐旻庭。”
“其实……我刚才就见过你了。”
徐旻庭惊讶地睁眼：“是吗？”
郑谣指指他手里的包，做了个拍照的动作。
他的脸立刻涨红了起来，说话都有些不太连贯：“其实，其实，这……”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低头看着那个黑色大包，很有点沮丧的样子。
郑谣顿时觉得后悔，连忙转移话题：“香港现在应该很暖和吧。”
他幅度轻微地点着头，还是有些结巴：“是呢，温度最高的时候会有二十来度……”他说“二”的方式倒和Luby有几分相似。
“这里还是太冷了……”郑谣颇有几分感叹。
“那倒不会，我是在这里长大的……”
“哇，维也纳？”
他点头。
“那你岂不是会很多种语言，德语，英语，中文……嗯，粤语也算一种吧。”
徐旻庭觉得这个女子的反应还真是有些出乎意料，很有些害羞：“我读书的时候并不会说英语，那时候我们学的是拉丁文，到了香港之后才开始学英语。”
“这样啊……”郑谣配合地表示惊讶。
“你呢，来Wien，嗯，我猜，来看跨年音乐会？”他说到音乐会时眼睛格外地闪了一瞬，很快便回复黯然。
“这都能被你猜到。”郑谣这下真觉得有点惊讶。
“因为从前，嗯，很久很久以前，我每年都来听。”
“这就是生在音乐之都的幸福呀……”
他笑：“但是事实上我并不喜欢交响乐……”
“哦？”
“有一种……”他皱眉竭力思索，“沉重感，不知道这么说妥不妥当，各种乐声美妙融合的瞬间突然暂停，接着是更为华丽的乐章……我不喜欢这种暂停，让我觉得像在战场，想表达太多的情绪，让人承受不了。”
他有些困惑地挥着手，忽然感觉到什么般缩回来：“真不好意思，我不该说这些。”
郑谣连忙摆摆手：“我觉得你说的很有道理。怎么说呢，西洋音乐就像他们的油画一样，喜欢浓墨重彩涂得满满，而中国的音乐就像我们的水墨画一样，笔触轻盈……是这样吧？”
徐旻庭忙不迭得点头：“没错，就是这样。但是这是各自的特点，是不同的艺术，相同的艺术感。”
郑谣微笑：“我觉得你更像一个哲学家，而不是……嗯，娱乐记者？”
他低头看看黑色大包，终于毫无芥蒂地笑出声：“香港大，居不宜。”
“你们也经常会为了一条新闻满世界飞吗？”
“当然不会。我这次是回来看望家人，碰巧遇上而已。”他解释道。
“那个人……”郑谣伸手向前指指，“是个演员吗？”
“不是的。”他犹豫着，“是一个财团的公子。”
“哦，这样啊。”郑谣自嘲，“我就说嘛，怎么从来没有在港剧中见过。”
他只是笑笑。
郑谣识趣地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却反而问道：“你现在住在伦敦？”
“嗯。”
“学生吗？”
“是的。”
“真好，我还真怀念以前读书的日子，无忧无虑。”
……
首次尝试在旅途中与陌生人交谈，时间竟意外得过得飞快。几个小时转眼便消失，原本只是想拐弯抹角了解一些自己想要的情报，没预料到竟遇到一个兴趣，思维方式都挺契合的旅伴，虽然没有世界上另一个我那般夸张，但也算是个不小的惊喜。
惊喜归惊喜，一起去取行李的路上，他询问联系方式的时候郑谣不免愣了一下，这是礼节性问一下，还是真的要有后续联系？
脑中千回百转却也是一瞬间的事情。她十分荣幸的将自己公寓的电话号码写在了他递来的便笺本上，并且将他的手机号码写在自己的记事本上，合上，很小心地放进挎包深处：“那么，再联系喽。”
走进伦敦的烟雾和冰雪，太阳灰蒙蒙得仿佛隔了好几个星系，模糊分辨不出轮廓。
应该是连续下了好几天雪，地面的积雪虽然已被清理，然而却无法制止天空中持续飘落的雪花，她走出机场时地面又覆上薄薄一层，踩上去时有软绵的触感，夹着冰层一起发出些微的吱吱声，仿佛脚下有一只老鼠。
郑谣被自己这个想法惹得莞尔一笑，不经意便忽略了脚下的路，原以为已经下到最后一层台阶，不料还有一级，踩了个空，左脚脚踝结结实实落在冰面上，当场痛得弯下腰。
伸手去摸了一下，倒未曾肿起，但是实在是痛，骨头仿佛裂开一般，每一寸神经都在向大脑呼喊着疼痛。
她蹲在地上起不了身。脑中出乎意料得是一片空白。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但仿佛是很漫长的一段时间，疼痛稍微有所减弱，她一手撑地慢慢站起来，有人从她身边经过，但没有人回头看一眼。
她尝试活动一下脚关节，是麻木的，但并不艰难，于是她慢慢往前走去。
走了几步，看见有出租车经过，连忙伸手拦住。坐下了才有空暇审视自己的脚踝，有些微微肿起，并没有那么痛了，大概还是伤到了关节。她叹气，这便是所谓的乐极生悲了吧。
有个念头在脑中一闪而过，她想了一下，记不起是什么，便也不再去想，只是看着窗外景物一一闪过，以分散自己的注意力。
高楼林立，车水马龙，看得并不真实，只有一幕幕残像留在视网膜之上。
忽然，眼角瞄见了一个并不算熟悉的身影，那人正走出一辆银色轿车，黑发，驼灰色羊绒风衣，虽不熟悉，自己却能在第一时间分辨出。
她想起那个一直徘徊在自己脑中的念头是什么了：徐旻庭说他只是回维也纳探亲的时候碰巧遇见莫少爷，那么他接下来的路程应该是回去香港，而不是继续跟随来到伦敦。
郑谣忍不住回头向后看去，机场已经看不见了，只能看到一架飞机刚刚腾空而起，持续上升。
自己这次又是遇到了什么状况。她摇头，看来并不是乐极生悲，而是祸不单行。
步履蹒跚地爬到4楼房门口，进屋开了灯，屋里冷冷清清，也不过才一周没住，却仿佛荒废了很久。
先去点了壁炉，室内温度渐渐升上来，再去看电话留言，圣诞之夜有几通同系学生打来的电话，应该是邀请自己去过节；Rose也打来一个，是今天的——Luby，Jessie，你们回来了吗，明天是元旦，我妈妈打算做特色越南菜，你们一定要来哦。
接着却是一个陌生的号码：Hi，Jessie，我是徐旻庭。怎么说呢，今天和你聊得很开心，但是——他轻轻笑了一下——但是我好像有点太多话了，希望没有让你觉得厌烦，真是很抱歉，恩，祝你元旦快乐。
郑谣按键的手指有些僵硬，她在空旷屋中无声站立许久，然后将所有的留言全部删除。
用冷水冲了半天左脚，冲到小腿都有些发青才停住，擦干净，翻箱倒柜找出当年从国内带来的活络油，也不管有没有过期，倒在手上乱按摩一气，揉到发红，不光骨头痛，连皮肤都痛了起来。
冰箱里的食品大多过了保质期，只剩一包意粉，找出Rose整理的外卖电话，除了汉堡便是匹萨，她宿舍的三个人都极度特爱中餐，身处异国他乡，却不能因此而降低标准，除非自己做，否则坚决不吃。
郑谣看着一叠的外卖单，很是有些踌躇，到底是吃汉堡呢，还是吃披萨呢，最终相信自己还是吃不下一份披萨，只能点了份汉堡套餐，边吃边发短信给Rose，称明天一定准时到达。
短信刚发出去没多久，电话便响了起来，她以为是Rose，连忙跑过来看，却是Luby，她已抵达布拉格，询问自己是否安全到达而已，两人闲聊了几句，那头仿佛万分热闹，人声鼎沸，Luby的话语也不断被打断，到头来还是她先说了再见。
酒足饭饱，将手中的包装纸扔进垃圾桶，不知怎么又站在原地发起愣来。
想了一想，去收拾行李，把箱子提起来，整箱倒在床上，再慢慢分门别类，这个要扔了，这个去洗的，衣服要挂起来，护照各类证件收在床头的床头的抽屉里，她拉开抽屉，证件摆放得整整齐齐，她随手将这次用的丢了进去。
很快收拾完毕，电视里头在放一档子脱口秀，观众笑出了眼泪，她却神情麻木，到底还是再去打开抽屉，将各类证件取出来，最底下却是一张薄薄的纸片，显然是曾经被揉过了，虽然后来仔细抹平，却再也恢复不到以前的平整，纸张微微泛着黄，仿佛泪痕一般。
那是一张支票，金额写着一百万，但未曾提取，早已过了期限的无效支票而已。来自香港的一家银行，个人印章则是三个小篆，笔触坚定有力——莫卿凛。
在背景无限夸张的笑声中，郑谣唇角上扬，也终于笑出声来。她微侧过头，笑，眼泪却落了下来，落在脸颊之上，冷，而且痛。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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