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泠之遥》泠泠然

1、第一章

　　郑谣快毕业时，也曾很是认真地在客居和返乡之间反复衡量，同住一间公寓的两个室友，皆是华人，Rose是菲律宾华侨，父母却已来到英国定居多年，自是一心想要留下，Luby来自宝岛台湾，又是坚决要回去的。
　　一日郑谣打工回来，听见她与母亲通话，颇有些哀怨地说——Mammi，你知道的，英国人讲话那般生硬，每次称呼我luby huang，我都要以为自己姓王或者是汪……
　　郑谣偷笑，Luby说话嗲声嗲气，但倒也很是可爱，笑一笑，又想到自己，何尝不是如此，每每别人称作Jessi zheng，其实郑或者张，又有什么区别。
　　一想到此，万分怀念家乡的儿化音，遂打定主意，一定要回。
　　那时已有一家投行抛出橄榄枝，年薪15W英镑，虽不算十分丰厚，然而两年以前却是想都不敢想。
　　要说抛弃，还是有些不舍，但世事就是如此，有得必有失，关键在于自己比较，何者更为重要。
　　郑谣打电话回绝的时候恰被Luby听见，眉开眼笑地扑上来：“谣，你可是要陪我？”
　　郑谣挂了电话笑：“我倒是想呀，觊觎你家美食许多年了。”
　　黄佳盈顿时神情萎靡，以手拨弄长长卷发，像个洋娃娃，只可惜哭丧了一副精致眉目：“我妈妈要我去香港了啦。”
　　“哦？”郑谣没有追问，知她定会说下去。
　　“我有没有说过，我有个未婚夫？”
　　“有。”郑谣点头。
　　“他家在香港开了分公司，他过去管理……”她闷闷不乐，“天知道我有多想念蚵仔煎。”
　　“你没有义务陪他到寸步不离。”
　　“可是妈妈说我有。”
　　郑谣不说话，已经看出她心中的答案，到底还是会回去做个乖乖女，然后是贤妻良母。
　　有得必有失，她再次感叹，有美满的家庭，有深爱自己的男友，那么幸福。只有足够幸福的人才会想逃离吧。
　　会觉得窒息，会觉得没有自由。
　　可是这些算什么？和幸福相比，简直连珍珠上的尘埃都算不得。
　　她笑笑，自己是一定会回去，不管等待自己的是什么。

　　此后时间过得飞快，其实时间一向飞快，身在其中尚能知觉。
　　转眼便是跨年之际，Luby的男友定了维也纳跨年演唱会的票，Luby则自己定了直飞布拉格的机票，打算先去捷克游玩一圈，再去维也纳会和。
　　郑谣帮她提行李到门口，白雪皑皑，雪地上留着深深浅浅的脚印，偶尔有孩童经过，红衣白领，再配上红色帽子，笑嘻嘻对着两人哼唱jingle bells，简直缩小版的圣诞老人。
　　Luby心情大好，扬尘而去。
　　郑谣回到寓所，只剩自己一人。Rose已经找到一份银行的工作，搬了出去，原本不大的屋子顿时显得空空荡荡。
　　虽说今晚便是平安夜，虽然郑谣也偶尔会同英籍同学去教堂做礼拜，但却并不是虔诚信徒，也对过节无多大兴趣，在屋内转了一圈，觉得无事可做，便又躺到床上去睡觉。
　　正睡的迷迷糊糊，电话突然响起，好不容易摸到手机，Luby在那头声音哀怨，男友临时有事来不了了，这也就算了，更让人恼火的是她原本打算搭乘的航空公司突然倒闭，完完全全毫无预兆。
　　郑谣哭笑不得，正想要开口安抚，Luby突然话锋一转：“Jessie，你说我是不是很可怜啊？”
　　郑谣警惕起来，哼了半天才冒了一个“嗯”。
　　“所以——我真是很悲惨呐。”
　　“所以？”
　　“所以你陪我去维也纳吧。”
　　“不行。”郑谣斩钉截铁一口回绝，还加上no，nein，いいえ，以及其他所有她会说不会写的语言。
　　Luby撒娇：“好不好嘛……求求你了……”
　　台湾人说话的嗲浑然天成，让人觉得女孩子天生便是该这么说话，郑谣身为女性，仍是免不了耳根子发软，心也跟着软了起来。
　　自觉惭愧，咬咬牙，快速打包行李出门。

　　到达维也纳已是深夜时分，听很多留学生说过维也纳的冬季虽长但不酷寒，但事实还是要自己亲身体会，刚从温煦如春的机舱走出，迎面便是一阵冷雨冬风。
　　郑谣缩缩脖子，拉上围巾，不禁怀疑自己未老先衰，才几个小时的旅程，便忘了此时已是隆冬。但倒也情有可原，不论天气如何，飞机升到云上后，满眼尽是阳光。
　　街头满是欢度节日的人群，流浪的歌者娴熟地拨弄手中各式各样的乐器，满耳皆是圣诞歌曲。
　　两人走走停停，绿树彩带，红白相间的圣诞服装，Luby仿佛很是开心，原本就很大的眼睛睁得更大，郑谣却只觉得自己有些昏昏欲睡。
　　“你为什么不相信耶稣呢？”
　　郑谣愣了一愣，才发现Luby一面往嘴里扔着新鲜买来的小粒乳酪，一面含混不清地问着自己。
　　“什么？”
　　“为什么你不相信上帝。”
　　“你信吗？”
　　“……我也不知道，但我们台湾人都说……举头三尺有神明。”
　　郑谣微笑：“那你是信仰还是畏惧？”
　　Luby认真思考一会：“我也说不上来，但无论从哪方面来说，都不算是坏事吧……”
　　“为什么要靠外界的东西，甚至可以说是虚幻的东西来约束自己呢？”
　　Luby扁扁嘴：“因为内心不够强大，因为要有足够的畏惧才能遵守，因为……因为我不相信人本身。”
　　“有两样东西,我们愈经常愈持久地加以思索，它们就愈使心灵充满不断增长的景仰和敬畏……”
　　“在我之上的星空和居我心中的道德法则。”Luby毫不犹豫地接口，“看，就算是道德法则，也是要靠畏惧。”
　　郑谣失笑：“OK，我还真是说不过你。但是，退一万步讲，作为华人，应该更相信佛祖观音不是吗？”
　　“你也并不信佛祖或者观音……不是吗？”Luby正从一颗圣诞树旁走过，树上的铃铛被拂动，音色清丽，夹杂着话语，笔直得仿佛一根针般扎进郑谣大脑。
　　她有恍惚的失神，灵魂飘荡起来，浮向空中，留在地面的只是一具残骸般软弱无力。
　　“有没有东西是能让你畏惧的呢？”
　　郑谣瞬间回过神来，挑眉：“当然有啊，长跑，布莱克教授的课程，春运……”
　　Luby笑着打断：“我就知道，只是这些了。”
　　她微微地低垂眼帘，当然还有呢，“人的欲望……”她轻声如是对自己说，那是个无底洞，在无数的夜晚将她拖入梦魇，而后，只能在一片冰冷和黑暗中独自摸索，步履维艰。
　　这是世间最最令人恐惧的物事，足以吞没一切美好和幸福。

　　郑谣自认自己全然无品味，尤其是对古典音乐，白发苍苍的老人在台上挥舞指挥棒，激情四溢，看在她的眼里，确确实实只是在挥着一根棍子，小提琴，大提琴，单簧管……她也最多只能分辨出定音鼓的声音。贝多芬或者肖邦，在她看来，能在冗长反复的音乐中分辨出两者的不同，这真是需要天赋。
　　而天赋，是自己没有的本领。
　　所以在满座掌声中，她听得昏昏欲睡。
　　Luby万分激动：“Jessie，Jessie……你看，这可是奥地利国家乐团……”
　　郑谣苦笑：“对我来说没有差别。”
　　Luby不甘心，又说：“这位指挥家是著名的施特尔，拿过许多大奖。”
　　“对我而言没有差别。”她仍旧苦笑。
　　Luby心灰意冷：“Jessie，你怎麽就不喜欢交响乐呢？”
　　“我并非不喜欢呀，我最喜欢贝多芬的小星星协奏曲……一闪一闪亮晶晶，漫天都是小星星……”
　　Luby笑得直不起腰：“Jessie，我真难想象这样的你曾经苦学古筝。”
　　“这并不表示我有鉴赏能力……”郑谣耸肩，“不过我倒是更喜爱古筝曲。”
　　“我喜欢小提琴，多优雅。”
　　郑谣笑笑，不说话。
　　Luby长长呼出一口气，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白雾：“国中的时候，我经常梦想有一天遇到一个小提琴手带着我远走他乡，再也不要去学该死的钢琴。”她嗲声嗲气地说“该死的”三个字依然是万分可爱。
　　郑谣含蓄回答：“这样的话我今天就没办法来听这场演奏会了。”
　　Luby愣了一下：“Jessie，你总是太现实。”
　　“因为我活在现实，而非……安徒生童话。”
　　“幸好你没有说格林童话……”两人相视而笑。

　　这么美妙的地方，只可惜没有雪。隔天早上起床，郑谣对着窗外蒙蒙雨雾如是感叹。Luby还赖在床上伸懒腰，一手掩嘴打着大大的哈欠。
　　“音乐会看完了，你也找不到流浪的小提琴手，还不回去？”
　　“我还是想去布拉格呀……”Luby含混不清地说。
　　“为什么一定要去布拉格？”
　　“我也不知道……”她懒懒地下了床，“或许只是喜欢这个名词，亦或许只是因为喜欢胡斯？”
　　“我猜你是因为喜欢蔡依林吧……”Luby虽然身在英国，却时刻关注华语乐坛，每隔一段时间，男友便会寄一大箱CD过来，流行民谣摇滚民族，她来者不拒，拜其所赐，这两年来郑谣对台湾音乐熟悉不少，甚至能听懂一些闽南语。
　　“也有这种可能呢。”Luby很是认真地想了一阵子，才点头道是。
　　郑谣有些哭笑不得，走到床边开始收拾自己的行李：“不管怎么样，我今天要回去了。”
　　“再陪我几天嘛……”Luby冲上来拉着她的手臂来回摆动，尾音拖得长长的。
　　郑谣故作严肃：“Luby，我可不是你未婚夫，这招不能一试再试。”
　　Luby眼神闪烁一下，有些委屈地扁起嘴：“那……好吧，你机票定了没有？”
　　“恩，来之前我就已经订好了。”
　　Luby跳了起来：“Jessie，你真是太坏了。”
　　郑谣哈哈大笑。

　　好说歹说安抚好心灵受伤的大小姐，郑谣一个人拖着行李箱踏上归途。
　　窗外烟雨濛濛，而候机厅内却是灯火通明，无数飞机渐次起飞，有人踏上一段新的旅途，有人只是为了离开这里。郑谣手捧一杯咖啡，闭上眼睛，唇角浮现一个轻微的笑意。
　　各种各样的语言在耳边回荡着，听得懂的或者听不懂的，夹杂在一起往耳中呼啸而来，她觉得自己漂浮在汪洋大海，找不到一块浮木。
　　若有可能，谁愿意背井离乡？有人说美国梦美国梦，可自己的梦并不在英国，只在家乡。
　　她昏昏沉沉几乎快要睡着，迷糊之间却仿佛听见记忆中的语言，但又并非那么相似，郑谣睁开眼睛寻觅片刻才找到声音来源——窗边的两人正争吵得如火如荼，黑发黄肤，与一群白种人差别分明，然而更重要的是两人身量都极高，尤其是女子，足足有175以上，脚下更是踩着一双超高跟鞋，与身边的男子几乎一般高挑。
　　他们说话声音并不大，郑谣听了好一会儿才听出是粤语，半懂不懂，看了一阵子百无聊赖地挪开视线，继续喝那杯已经温热的咖啡。
　　忽地，“啪……”一声脆响压过了交谈声音，郑谣略感诧异地看过去，女子一挥手中巨大的Hermes包包，转身便走，走了几步，又转身站住，在包里摸索半天，将一把钥匙扔到男子脚边，轻声但坚决地说了一句，这次倒是说的英文，郑谣听得明明白白：“你爱同谁在一起尽管去，我们完了。”
　　郑谣的视线刚欲从钥匙往上挪，却感觉到身边有灯光在闪，大感震惊，定睛一看，一个男子正手拿相机猛拍，鸭舌帽压得低低，遮住大半张脸。
　　真是好笑，这是什么场面，值得去拍？
　　转念一想，又觉不对，再向男子看去，他微倚栏杆，右手抚着脸颊，若有所思地看着脚旁的钥匙，感觉到什么般又抬眼看过来，郑谣连忙将咖啡杯凑到嘴边，装作在喝，更用手挡住脸。
　　他却并不是在看她，视线完全忽略自己落在身边的狗仔队身上，然后笑了起来。他长相很是英俊，眼神也十分明亮，此刻一笑起来，却又显得天真而温和。
　　他边笑边向这厢走来，娱记收了相机，欲溜之大吉，被他出口唤住：“你是哪家报社的？”
　　娱记只得停下脚步，讪讪将挎包甩至背后：“莫少爷，这么巧啊……”
　　他更是笑，不急不忙再问一遍：“你是哪家的？”
　　那人有些无奈挠挠头发：“劲爆点……”
　　“拍照水平如何，我来看看……”他就这么淡淡地说着，并未伸手索取。
　　那人急急用手护着背包，陪笑道：“莫少，我也只是混口饭吃……”
　　他气定神闲：“我知道……但这么点小新闻，怎么值得劲爆点去刊登呢，你不担心影响销量？”
　　那人面色变了几变，点头哈腰：“莫少说的是……”支支吾吾半天，很是不甘心地将相机拿到身前，取出存储卡，攥得紧紧得向莫少伸出来，显然十分舍不得，莫大公子被女人打的场面可不是随随便便能拍到的，心下自是十分懊恼，却又不敢得罪面前的主。
　　莫姓男子倒很是悠闲，双手插在衣袋中，也不说什么。
　　狗仔一咬牙，将存储卡滑进他上衣口袋，还连声陪着不是：“这个……拍照水平不是很好，大少千万不要介意……”
　　郑谣想笑，却又笑不出来，甚是艰难地将一杯咖啡灌进嘴里，压扁一次性纸杯，起身走向垃圾桶。

作者有话说

　　^_^~~请多支持，鞠躬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