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泠之遥》泠泠然

16、第十六章

　　宿舍楼下果然停着一辆车，幸好不是那辆明亮黄色法拉利，也不是银色大奔，而只是一辆黑色日产，低调得让郑谣有些不太适应。
　　她下车向Susan道谢，再走向那车，车没有打灯，就着路灯的光芒可以看见莫卿凛侧脸，线条坚毅，轮廓分明，而当他回头笑时，却又仿佛盈盈满月，无比润泽，他不出声等待郑谣慢慢走过来。
　　郑谣站在车道旁：“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
　　“一会儿而已。”他打开车门，“坐一下？”
　　郑谣坐到副驾驶位：“什么事呢？我猜因为和Jean有关，你才会再来找我。”
　　莫卿凛有点诧异看她，过一会才笑起来：“你比我料想的更加聪明。”
　　郑谣回之以微笑：“所以呢，你怎么说？”
　　“Jean刚入行的时候是在一家珠宝公司做财务，那家公司和Cheval有些业务联系。有一次梁见文想要灌醉Jean，被Jean识破，最后反而……”他扬起唇角，“反而丢了点颜面，很是尴尬。他很不甘心，最后还是惩恶出面摆平……但想必心中还是有怨气，才回发到你身上。”
　　郑谣面无表情听完，不知怎么，却不是很关心事件本身，而是想起Jean曾经说过没有人会直呼兄长姓名，这般一想，不由笑。
　　“笑什么？”直到听见他的声音，才发现自己无端失神，于是回答，“我在想象Jean是怎么让他出丑。”
　　他含笑摇头：“其实也没什么，只不过第二天梁见文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公园长凳上，只穿一条短裤，眼镜不知被扔到哪里，据说他晕头转向走了三个小时才找到家。还被保安当做流浪汉拒之门外。
　　“原来Jean也会这么古灵精怪。”
　　“她一直都是一个小孩子。”他如是说，向来优雅醇厚声音中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曾察觉的惆怅，“是个不贪心的孩子。”
　　郑谣接口：“才分开几天，我就已经开始想念她。不知道北卡罗来纳现在冷不冷，不知道她现在在做什么……”
　　莫卿凛侧身看她，她识趣噤声，他问：“究竟想要说什么？”略微有些冷淡的语气，然而眼神中却是困惑。
　　郑谣避开他的视线：“我想说，不知道Jean会不会后悔自己的决定，会不会想起你……”
　　“为什么这么热心于我和她之间事情？”
　　她认真想一想，为什么呢，是因为无数个酒醉之夜送Jean回家，空旷屋内她的寂寞是如此充盈，满到满室都是寂寥的阴影，让她不由怜惜，还是因为那日他看Jean的眼神温柔又痛楚，激烈却又压抑，让她觉得意外？可是这就是自己多事的理由吗？她垂下眼帘：“因为我希望Jean幸福。”
　　莫卿凛掏出烟盒，在手中摩挲一下又放回去：“她会过得幸福。“接下来是未出口的补充——在北卡罗来纳。北卡罗来纳州是比香港冷，然而却比香港适合她，正如他们之间，绝对不是适合彼此的人，所以最终还是选择放弃。他心中喟叹，如果一份感情可以被控制住，那就不能被称之为爱吧，应该是这样。
　　郑谣举手附议。
　　“那么现在，回到本来的话题上如何。”
　　扯开话题的明明是你，郑谣心里这么想着，却没有说出口，点了点头。
　　“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郑谣犹豫一下还是告诉他，“经理刚让我去跟Cheval的合同。”
　　“答应了？”莫卿凛斜睨她。
　　“不算是答应，不过也不算拒绝吧。”明显感觉到他有些不悦，郑谣不明白为何而来。
　　“为什么不拒绝？”他皱眉，声音清冷起来。
　　“怎么拒绝？”郑谣觉得有些不舒服，除了钟晴，已经很多年，没有人用这样的口吻指责过自己，而你莫卿凛，又有什么资格来责备我的生活？
　　他大概察觉到她的不悦，有几分钟没有说话，再开口时又是波澜不惊的语调：“如果下次他约你出去告诉我一声。”
　　郑谣下车：“好的，谢谢。”
　　他又喊住她：“Jean很担心这件事情，她觉得是自己的错，所以请务必联系我。”
　　郑谣心软下来，点头：“我会的。”

　　明明不在宿舍，大概是不想吃泡面，也另有活动。郑谣打开电脑，依旧没有Luby的消息，却有钟晴邮件，指责自己离开一年多时间，都不回来探望她们母女，郑谣对着屏幕微笑，她女儿聪慧可爱，据说一个月时就知道抢奶瓶，力气大得吓人，现在已经快要一岁，会奶声奶气叫阿姨。第一次亲耳听见童声，郑谣顿时母性爆发，隔天就去买了一箱奶粉尿片玩具什么的寄过去，同时又难免有些心酸，如果当初……
　　当人开始回忆过去的时候就表明自己已经老了，郑谣想，自己大概是从二十岁时候就开始老了。
　　她关了电脑，熄灯，一个人躺在黑暗之中怀念从前，想着想着就慢慢睡过去。
　　无论怎么回忆，世事永不可能倒流，而只能依循现在的轨迹发展。
　　于是第二天醒过来，她还是需要制服笔挺，容光焕发去上班。
　　明明彻夜未归，她惊悚发现这意味着没了早餐吃，只好像以前一样排队去等香颂坊的面包，犹豫一下，最后拿起的居然是牛油排包。一直到了办公室，她都在后悔，为什么不拿个猪扒包。
　　食难下咽得咬着香甜松软面包，登录系统，查看今日工作安排。Nicholas经过，看自己一眼，笑：“这么爱吃牛油面包，习惯真和Jean一模一样。”
　　笑得她毛骨悚然，你怎么会知道Jean的习惯。想起莫卿凛的话，想必还有什么事情是自己不知道的。
　　她看向摆放在桌子上面的小盆仙人掌，仿佛一直以来，自己总会莫名其妙陷入一种困窘处境，而从来也只是承受，不曾怨天尤人，却也没有思索原因，但这次，她想要弄明白。
　　正想着，明明发来邮件——亲爱的Jessie，如果不外出见客户，今天中午一起吃饭？
　　她看了日程安排，下午要见一家建筑公司的财务总监，并不着急，于是回了ok。

　　走到楼下就看见明明百无聊赖转着圈子，偶尔抬头和人打招呼，不可否认，她的人缘要比自己好太多，大概是因为她活泼又热情，而自己相对沉闷很多。
　　明明看见，扑上来：“谣姐，等你很久了。”
　　“你又不是不知道，Nicholas卡表多严。”
　　她吐吐舌头，踮起脚尖摸摸郑谣头发：“真可怜。”
　　两人去吃上海菜，店名就叫老上海，离公司并不远，然而却在一条极其逼仄巷道中，七拐八弯，很是难找。
　　郑谣回头看看：“像迷宫一样。”
　　明明笑：“这个城市哪里不像迷宫？”
　　食物大概经过改良，并不算十分正宗上海风味，但已经很不错，郑谣吃着荠菜馄饨：“今天不忙吗？”
　　“自从来到调度中心，我就没有忙过。”
　　“那昨晚是去哪里玩了？”
　　“一个人闲着无聊，跑回家里去看看。”
　　郑谣“哦”了一声：“这馄饨味道不错。”
　　明明扑哧笑出声来：“你这个话题转的不怎么高明。”
　　郑谣放下筷子，也笑：“那难道说今天真热？”
　　“其实我是想说，妈咪让我搬回去住，我在犹豫。”
　　“家离银行远吗？”
　　“在湾仔区，不算多远，香港一共才这么大。”
　　“那也蛮好的，毕竟还是住在家里舒服。”
　　“哪有……”她愁眉苦脸，“妈咪肯定是想逼我去相亲，再说了，我住回去谁帮你准备早餐？”
　　郑谣故作沉思状：“可是我也不能耽误了你相亲呀。”
　　“才不要。”她嘟着嘴，“我现在很犹豫呀，一个上午都在想怎么办，列了个表标出优缺点，也都差不多，最后我决定这种事情留给老天爷决定。”
　　“所以……”
　　她掏出一枚硬币：“所以我打算扔硬币，如果正面朝上就继续住宿舍。”她将硬币抛起，在空中划出一道银弧后稳稳接住，打开一看，却是背面向上。郑谣叹气，含笑看她，明明眼睛一转：“如果背面朝上我也住宿舍。”
　　“咳……”郑谣被呛到，连声咳嗽，“那什么才表示你要住回去？”
　　她耸肩：“谁知道。”
　　两人嬉笑一阵，明明突然严肃起来：“听说Helen被K了。”
　　“传得还真是快。”
　　“还说她失踪了，见不到人影，电话也不接。”
　　“谁说的？”
　　明明想想：“好像是Meg，或者Katie？我记不得。”Katie和明明一样在现金调度中心。
　　又问郑谣：“现在呢，情况怎么用？”
　　郑谣如是相告：“Nicholas让我跟Cheval。”
　　不出所料，明明一下子跳起来：“怎么这样，这个坏老头，这件事情一定和他脱不开关系。”
　　郑谣等她冷静：“这是当然。”
　　她坐下：“那你怎么办？”
　　郑谣托腮：“你觉得我怎么办。”
　　“我看干脆申请调动算了。”
　　“会有这么一天，不过在这之前，我还有一件事情要去做完。”
　　明明埋怨：“什么事情这么重要。”
　　她只笑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