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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四)照片 回来之后的 ...

  •   回来之后的俞辉很想和那天临阵逃脱的林芜叙旧,但每次都和她擦身而过或遇而不见。
      要不然是他等在门口,路过他面前的林芜怔怔的眼神没有在他的身上落脚,要不然就是看不到她的身影——不在教室、不在操场、不在食堂,他发现现在的他怎么追也追不上他与她之间的时间差和空间差。
      这天晚自习放学,俞辉刚走出教室就看见了站在走廊栏杆旁发呆的林芜,他眼睛一亮,赶紧走了上去,生怕她还是像以前一样来去无踪。
      “林……”俞辉停顿了一下,“林芜……”
      林芜转过身看向他,琥珀色的瞳孔里塞满了黑夜,像是在暗自等待意料之内的问候。
      “嗨,好久不见。”林芜平淡地开口。
      俞辉感到意料之外的熟悉和亲切,仿佛回到了一年半前他们并肩而立的日子:
      “好久不见,一起走吧。”
      “好。”林芜轻柔地微笑。
      走在熟悉的校园中,两人缄口无言,一个神游在外,一个心猿意马。
      “你去哪了?”林芜突然打破沉默。
      俞辉额前的发丝被风微微吹起:“去南方了,我爸妈去南方做生意,我就去那里借读了,这不就要高考了嘛,所以暂时回来了。”
      “阿姨伯父还好吗?”
      “他们都好。”俞辉感激地看着林芜,原因是她还记得他的父母。
      “那……你的男朋友呢?”林芜余光稍向旁边的少年移动,不动声色地问道。
      ……
      俞辉惊讶地看向她,微皱眉头沉默了半晌说:“不知道,走了吧,你是怎么知道……他的?”
      林芜抬头看向一中的校牌,被昏黄的灯光笼罩的校牌,她并未直接回答俞辉的疑问,而是默默地叹息:“离开学校,还能去哪?”
      “其实……还有很多地方可以去的。”
      俞辉停下脚步看向她,目光温柔且坚定,“这一年多,我就去了很多地方,古镇、海边、雪山……”
      林芜也停下脚步回望他,眼眸下的夜色崭露星光:“那是哪里?”
      “我空间里有许多在这一年里拍过的照片,你可以去看看,有一张是在雪山拍的,那里真的很美……”
      “那你还会离开吗?”林芜打断他的回忆。
      “嗯,会,我一定会离开这里,”俞辉悄声看向她恬静的脸颊,补充了一句,“永远……”。
      ·
      照片中的星辰看起来格外的空旷和浩瀚,但这巨大的银河光尘仍被峰顶的利刃穿透,洁白的积雪托起暗夜中亿万光年前的斑驳辉光,绵延千里的冰川坡壁正俯身威严地睥睨着暗色的草甸和举着照片的林芜。
      长镜头从照片中移出聚焦在远方的雪山上,林芜将照片中的雪山定为她旅途的最后一站,可是当她从荔波出发一路向西去往玉龙雪山的路上时,她没有看到一座雪山如同照片中的那样高耸、雄伟,也没有看到哪一片星空如同照片中的那样深邃、璀璨。
      她裹紧了暗棕色格子围巾,发动车子,继续出发。
      那张照片是从他空间里下载打印的。
      那时的她,刚和家人从南方旅行回家。
      现在的她,等到了研究生毕业,等到了自己的车子,等到了孤身前往雪山的自由,等到了启程出发,等到了带着这张照片孑然一身地立在这巍峨的雪山之中。

      豪车从大厦门口驶过,衣着浅棕色大衣妆容精致脚踩高跟的女子迈着沉稳的步伐走进公司大厅,一路上遇到的员工纷纷向她点头哈腰地问好。
      “沈总您来了,怎么不提前给我们打个招呼呢?”吴经理从电梯内慌张地跑到女子前,欠身躬腰。
      “给你们宣总打完招呼了。”沈之尧冷冷地说。
      “哎呀,”吴经理紧跟上沈总,“宣总也不在。”
      沈之尧停下脚步,吃惊地看着吴经理:“不在?她又去哪了?”
      “她去站点了,北辰电台,她的心血,您知道的她每年都要去一次。”吴经理摆出为难的表情。
      “呵,我知道,她是每年去一次,一次去半年。”
      沈之尧上了电梯,吴经理连忙跟上。
      宣青驾车在山间盘旋,突然车载显示器上有来电显示,她低眸看了一眼接通。
      “宣总”沈之尧的声音从音响里传来。
      “之尧,这么早来电话,有什么急事吗?”宣青不动声色地看着前方的路,平稳驾驶。
      “宣总这么忙,再急的事也不敢惊扰您啊。”
      宣青笑了一下,提高声音说:“沈总吩咐的事就算再小,在我这儿永远都是十二道金牌的大事儿啊。”
      “少贫了,你在哪?”沈之尧走出电梯,吴经理依然紧跟不舍,沈之尧扭头稍带愠色地示意他离开。
      “什么?你又去雪山了?”沈之尧将铂金包放在办公桌上,“公司要招聘了,我都从总部回来了,你还在外面野呀,你这也不把我当回事啊?”
      “我算了时间,我回来正好能赶上面聘。”宣青微皱眉头,转动方向盘转过一个急弯。
      “你算盘打的挺好的啊,怪不得我老爸让我来分公司呢,我以为是你犯了事兜不住了,哎,合着是你俩商量好的啊,我先来主持大局,等一切准备好了,你也游完山玩完水了,回来把招聘结果的字一签,凳子都坐不热,就抬抬屁股走人了呗?”
      宣青把声音关小,任由沈之尧抱怨。
      “宣青!”沈之尧在话筒另一边咆哮。
      宣青连忙接话“怎么了?”
      “你过分了。”
      “嗯。”宣青依旧平静地吐出两个字,“抱歉。”
      沈之尧刚要发作,宣青平和的声音从听筒的另一边传来:“再过半个月,我就回来了。”
      宣青驶进隧道,突然没了信号,沈之尧气急败坏地丢下手机,坐在了老板椅上。
      驶出隧道,雾霭缭绕的雪山矗立在她的眼前,白亮的光束从云雾中穿出,绵延千里的冰川将这时空凝固,凝结至林芜的眼前。
      林芜驾驶在绵延千里的雪山之中,突然看到路边停放一辆打着双闪的越野车,一对年轻的小情侣摆手示意她停下。她警觉地看了一眼前后方,荒无人烟,她担心遇到拦路抢劫的劫匪,犹豫了一下,但看到小情侣焦急的脸庞后还是踩下了刹车。
      她只将车窗开一条缝,足够将声音传递,穿着登山装的女子礼貌的向她点头:“你好,我们……我们是去玉龙雪山自驾游的游客,我们的车子没油了,可不可以帮个忙……”
      林芜戒备地看着她,全身丝毫没有松懈,车子也没有熄火,女子好像看出了她的顾虑,将口袋里的身份证驾驶证掏出:“这……这是我俩的证件,你看……”
      女子将手中的证件通过车窗的缝隙投入车内。
      “不用。”林芜连忙将证件捡起,降下车窗还给她,又将车锁落下说:“你上来吧,让这位先生看着车子,咱们去前面的加油站买点汽油带过来。”
      “好,太谢谢你了。”女子露出真挚的笑容,连连鞠躬致谢,车旁的男子也恭敬的说些感谢的话语,林芜微笑点头。
      要是没有你的帮忙今晚我俩就惨了。”
      “没事,但是,我不知道要开多久才能有加油站。”林芜将注意力分散一部分到后座,警惕依然没有完全解除。
      “我知道,我有地图,我俩就怕这山区里没信号就准备了一份地图,哎,对了,车里还有一份呢,等会回来送给你。”后座的女子热情高涨,生怕眼前的救命稻草将她抛弃。
      “谢谢,”林芜微笑致谢,“那,加油站……?”
      “啊,对对,先找加油站,你瞧我这脑子。”女子展开兜里的地图,“刚才我和我老公研究过了,这里离下个加油站还有二十多公里……”
      车子沿着冰川险道踽踽独行,暖黄色、暗红色的树叶,墨绿色的草甸是公路旁俯在地表上的颜料,亮灰色是仰头便触手可及的云雾。
      “你自己一个人旅行吗?”后座的女子打破车内的寂静。
      “是的。”
      后座的女子投来敬佩的目光 “你可太厉害了,一个女孩孤身自驾游,哎?那你怎么不准备一张地图?这山里经常会没有信号,导航都开不了。”
      “没关系,走到哪算哪吧。”林芜平静的如湖面毫无波澜的水镜。
      “太佩服你了,我是和我老公我俩去玉龙雪山自驾游的,我可不敢自己旅行,可你看,就算是我们俩人还是折到了半道,都怪我那不靠谱的老公,硬说能坚持到目的地,路过前一个加油站也没停,可气死我了!自驾去过那么多雪山,一点经验都没涨!”,女子不满地嚷嚷。
      林芜微笑,眼角浮出点点羡慕:“你俩这样多好啊,能开开心心的一起去旅游,去爬雪山。”
      “唉,去的时候是挺开心,但你看现在,如果没有你的帮助,我俩不就完了嘛,真的是一点办法都没有了,没有你,我俩都要走路去找落脚点了。”
      林芜坦然地笑了笑说:“天无绝人之路。”
      “哎,对对对,”女子向前靠了靠,“但是……你自己一个人,可千万得小心呀,这杳无人烟的,处处都可能有危险。”
      “嗯。”林芜舒心地笑,渐渐放下了内心的一级警备。
      “那……你也要去玉龙雪山吗?”女子问。
      林芜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副驾台面上的照片说:“可能吧,但我也不知道那里是不是我的目的地。”
      女子看到了她的表情和那张照片,说:“你是在找照片里的雪山吗?”
      “嗯。”
      “我可以看一下吗?”
      林芜递给她照片,她观察良久说:“玉龙雪山,可能真的不是你想找的地方。”
      林芜从倒车镜看了一眼女子,目光复杂。
      加油站的小哥将林芜的车子加满油,又将装满汽油的汽油桶放入后备箱。
      林芜站在微凉的风中低头看着手中的照片,顽皮的秋风摇曳着她黑色大衣的衣角,纷扰着她的心事。
      求助的女子叫阿欣,她走到林芜身后拍了拍她:“嘿,林芜,油加满了,咱们走吧。”
      “好。”
      “你别灰心啊,我也是猜的,等会儿让我老公分析分析,他爬的雪山多,没准能看出来这是哪一座。”
      俩人到达阿欣的车子前时,夕阳突然破云而出,为雪山套了一层金橘色的毛衣。
      “老公,我们回来了。”阿欣嚷嚷着,阿欣的老公抱了一下阿欣,转身对林芜连声道谢。
      “客气了。”林芜保持微笑,眼神依然有点点失落和涣散。
      “行了,先别谢了,办正事。”阿欣拉住她老公的胳臂,阿欣的老公幡然醒悟。
      “对对,油,加油。”
      “加什么油啊!来看这张照片,看看这里是哪个雪山。”
      林芜被逗笑,递过去照片。
      “这个……”阿欣的老公端详着照片,支支吾吾了半天,阿欣不忘朝他的背给了他一下。
      “这个什么这个,哪座山?”
      “我可以肯定这个雪山不是这里,也不是咱们要去的玉龙雪山,玉龙雪山海拔没有那么高,那么险,所以不可能是,哎呀……”阿欣的老公有些为难,“仅凭这张照片,很难判断这里是哪里……”
      林芜琥珀色的瞳孔慢慢的爬上了悲伤的雾花,微垂眼眸……
      阿欣也稍稍泄气,声音低了八度:“你……你再好好看看。”
      “啊,我知道哪里了!但是,拍照的这个人也太厉害了啊,太牛了!……”看出玄机的他眼睛都跟着亮了。
      “别卖关子了,快说,是哪?”阿欣已经不耐烦了。
      “贡嘎雪山!对,绝对是,而且很可能还是贡嘎雪山的北坡,前两年我和驴友们开越野车去过那里,但我们去的不是北坡,是能开车上去的子梅垭口,我们晚上在山上住过看到过这样的银河和雪山,但是这个距离,几乎可以肯定拍照的人是徒步上去的,因为这个机位离贡嘎北壁也太近了!而且……而且拍摄的人真的太牛了,又专业又热爱!”
      “啥意思?就凭这张照片你咋看出来拍摄人又专业又热爱的?”阿欣撇撇嘴,一点都不相信她老公的话。
      “这张照片是合成的……”
      林芜刚升起的希望又一次落空,合成的?难道?他只是随便在网上找的图……
      “他是用的天文改机或者天文专用相机拍的,但是天文专用相机今年才刚刚发售,貌似改机的可能性大……”
      林芜讶然,虽然她不懂摄影,但对天文改机还是有些了解。
      他一定是为了更多的捕捉宇宙发射的星云光线而做的改动,而这样的改动会使相机在拍摄其他物品时失真,使整个相机除了拍摄星空外没有其他任何作用。
      他这么热爱星辰?
      “这不仅是热爱了,我看这张图,他至少得拍了四次。”阿欣的丈夫激动地说,“你看这是我们前两年夏天的时候拍的贡嘎雪山星空。”
      阿欣的丈夫翻找着相册:“虽然我们拍的不是很专业,但隐隐约约也能看到一些星座。”
      他将照片放大,指着一处星座继续说:“这是天蝎座,这是牧夫座……”
      “这些星座格外耀眼。”林芜喃喃道,眼眸里的光时聚时散。
      “是的,不同季节,各个星座亮度是不一样的,有的时候有些星座都不一定能看到,但是你的这张照片里面在北半球能看到的星座各个都如此明亮。”
      “所以他在春夏秋冬的四个季节……每个季节都去一次那里,每一次都徒步几天几夜,就是为了记录这漫天星辰每一颗星星最璀璨的时刻,最后合成在一张照片里。”
      “对!你说的太好了。”
      林芜的眼眸湿润,体温沿着动脉热了又凉,凉了又热,而喉咙像是被灌进冰冷的冷水,发出嘶哑的声音:
      “他一定是个疯子。”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为何这么悲伤。

      林芜道别了阿欣,阿欣想挽留她,让她和他们一起去前面的镇子上住一晚,但是她的内心早已如日夜不眠、奔流不息的河流,契而不舍地逆流至贡嘎雪山之颠,固化成冰,磨练成刃,将飞扑而来的雪花融成两半。
      “你有登山装备吗?”阿欣问。
      林芜摇摇头。
      “那正好,我老公有个驴友怀孕了,留下的装备在我们车上,她估计三五年都不会用了,再登山的话装备也该更新了,我看你俩身材差不多,你要是不嫌弃的话就拿过去应急用吧,到地方你也不一定能买得着。”阿欣说着就将越野车后备箱打开。
      “不行不行,我倒是不嫌弃,但是那多不好意思啊。”林芜连忙婉拒。
      “哎呀,别和我俩客气,咱们素不相识萍水相逢但是话又投机,多有缘分啊,而且你还救了我俩一命呢。”
      林芜推脱了半天,阿欣仍然坚持要将装备给她,并和她老公一起将装备强行拿到她的车上,林芜见状不好阻拦,连连感谢。
      “对了,还有一个救命良方。”阿欣神秘地说,“你车内不是有车载电台嘛,每天晚上九点,你打开电台调到有台的频道,那个电台应该叫“北辰”,它有一个节目叫导航时间,播报最近的道路、小镇、旅店、驿站,还有救援电话,如果手机没有信号,你可以按他的指示走。有信号的情况下,你也可以打电话询问,到时候你就不怕迷路了。”
      林芜愕然,难怪她去的两个地方都能听到这个电台。
      “是哪里都有这个电台吗?”
      “应该是的,反正我们走过这么多地方都有,连沙漠都有。”
      林芜沉默,心脏莫名的刺痛了一下。
      北辰,这个电台分明是在迷雾重重、夜色苍茫、万念俱灰的深渊深处她听到的黑暗中的回声,看到的在万丈星空下蜿蜒几千公里的公路尽头、寒冷压抑的叠山重峦深处那微微的亮光。
      她对着自己冷笑,她意识到了那天的她有多么可笑,将黑暗中的那束光,当作商业包装下的污垢、毫无营养的产品,她的羞愧感油然而生。
      林芜告别阿欣他们,互相留了联系方式,他们都知道这一别也许再也见不到了。
      她上了车,系上安全带,她按下插扣的手指微微发痛。
      这种痛感从指尖钻进心脏,再由心脏放大,辐射至全身,她抬头,下睫毛上的泪滴还未滴落。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为何哭泣。

      她行驶在公路上,现在正去往她那心驰神往的雪山和星辰,但她眉眼里的碎玻璃却一点一滴地在她的脸颊、脖颈上刺目的伤疤上流下,流在她的脚边,然后她看见她光着脚在这片碎玻璃上渐次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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