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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相遇 每次站在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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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次站在晨曦中,宣青总是会有恍惚的感觉,是一夜未睡的疲惫?是满目橘黄的幻影?是披洒在白衣上的雾气?还是犹如在吉他和弦响起的背景声中,她看到的她如琥珀般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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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镜头回放,林芳扬起好看的唇型,俏皮而又内敛。
“作业做好啦~?”
白榆沉默,稚嫩的薄唇微张:“啊?……”
“好、好啦。”
她不知为何此时的自己话少又口吃。
林芳伸手接过她的练习册,白皙而又纤长的手指轻轻掠过她的课桌,白榆窥探地痴迷。
突然,林芳靠近白榆,目光认真而又闪烁,好像要把她看个透,她心悸,虽然距离不算太近,可她却莫名感觉到了她犹如森林里被晨光包裹的绿叶清香。
她对她悄声说:“下次呀,不要这么着急和老师承认,告诉我就行啦,但要保证早读课下课前做完哦,你看我现在才交上去呢。”
她用好看的下巴指了指整个班级的练习册。
“哦……”白榆还没缓过神色,突然觉得一个“哦”字很没有礼貌,赶紧又补上一个字,“好。”
接着听话地乖乖点点头。
林芳温柔地笑了一下,眼底泛滥着比这七点半的晨光还透亮的琥珀。
她好美……白榆看直了眼,愣了神,她突然意识到失态,赶紧垂下眼脸,脸颊逐渐红温。
但她的这些变化林芳都没看到,因为她已经带着练习册转身。
她转身向门外走去,晨曦在她的发丝缠绕,白榆的目光又一次勇敢的流连忘返,长镜头推着她越走越远,白榆的心脏也随着她踉跄的步履有力地跳动。
她突然跟了上去。
宽敞的走廊,穿着白T扎着简单马尾戴着眼镜的白榆在距离她两米的地方停了下来。
“……林……”
林什么来着,白榆压根不知道她的名字,表情比吞了上早班的飞蝉还要难堪。
林芳同样穿着白T,下摆被轻塞进牛仔裤中,露出紧致的腰线。
“林!……”她鼓起勇气对着林芳青涩而又优雅的背影喊道,“课代表……”
可惜林芳已经进了数学办公室,并没有丝毫停顿,只留下“课代表”三个掷地有声的尾音无辜的躺在地上看着尴尬的白榆。
“唉,我……”白榆无奈地笑了一下对着空气说,“我就是想帮你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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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青对着晨曦勾了勾唇角,牵动着紧致的下巴,习惯冷漠的她难得露出犹如当年情窦初开时的笑容。
“要走了。”她的声音闷哑,带着些许的疲惫,这么多年她貌似变了声,由原来的稚嫩青涩到现在的低沉浑厚。
她收起笑容,恢复了往日的冷漠。
她发动了车子,背对着晨光奔驰。
细腻的皓腕从白色的被子中伸出,凌乱的发丝掩盖林芜弧度流畅的侧脸,她深呼吸,用纤细的手指撩开眼眸前的发丝睁开眼睛。
琥珀色的眼瞳倒映出深蓝色的蜡染布艺窗帘,和窗帘缝隙透露出的阳光。
她愣了一会儿,眼前有点点雾花,弥散在周围的空气中,她想起她凌晨时来到这苗族村寨里的民宿,借着晨昏线入住。
手机铃声响起,她身子一抖,伸手够到木桩做成的床头柜上的手机,看到了来自母亲的电话。
她迟疑了一下,但还是接起。
“你个不听话的丫头,你去哪了,咋不接电话呢?!”
电话的另一端是来自母亲的心急火燎。
“妈,昨晚手机没信号……”
“去那深山老林的地方能有信号吗?”不解释还好一解释林母反而更加急躁了起来,“快回来吧,你都毕业了,该回家考教师编了,再不回来你应届毕业生的身份就没了,听话哈。”
林芜眯着眼睛看着五彩斑斓的阳光光柱:“妈,等我旅行完了,自然就回去了。”
林母沉默了两秒,声音平淡:“你还忘不了他吗?”
林芜哑然,望着木质房顶,半天,吐出很低的声音:“嗯,我想找到他。”
“唉!”林母轻叹,“那小伙子哪都好,就是不喜欢女孩子,你看你都被他伤成啥样了,傻孩子,你找他,他知道吗,就算知道了,他还能因为这事转变那个什么取向?喜欢上你还是咋地?……”
“妈——”林芜打断林母的焦虑,“你放心吧,我心里有数,旅行完我就回家了。”
“你觉得我们能信吗,你这一出门就是小半个月,每次都说回去,哪次也都没回去。”
林芜愣了半晌,是的,她每次下定决心要回去,但却离北方的家越来越远。
“你再不回来,我就让你哥接你去,你不告诉我们你在哪,就让他找,找到天涯海角也要把你找回来。”林母语气很平淡,但话的内容却透露出了坚定的“威胁”。
“妈,你可别折腾哥哥了,”林芜皱起眉头,“我答应你,下周我就回去。”
林芜妥协了半步,内心毫不情愿地答应回去的日期,林母满意地挂了电话。
但她隐隐约约感觉到她不会回去,依然会继续漫无目的地寻找。
就像她坚持在他离开后的春夏秋冬里骑单车上学一样,尽管甲乙丙丁都在劝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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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她骑着单车经过开满杏花的小区,经过可乐可以加冰的小卖铺,经过梧桐树下凄凉的枯叶雨,经过喷溅在白雪上的泥浆。
她转弯,在一片废墟处停了下来,她的路程里没有这里,可她几乎每天都要绕到这里停留,眼睁睁地看着地上的枯藤野草随着石砖瓦砾死去,消失……
这天,她在停车区停下单车,轻轻地放下脚撑,锁上车,将手从冰凉的手套里抽出,而后收紧手指,攥住最后一丝温暖,她抬头看看天,乌蒙蒙的好像要下雪,她突然很开心,今天的窗外将会是她灵魂寄养的地方。
她踏进教室,同桌和周边的同学停住了议论,小心翼翼地看着她。
这些都是林芜没有在意的,她径直走向座位,在众人的目光中坐了下来,掏出书本。
半晌,同桌碰了碰她:“林芜。”
林芜抬眼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盯着她的大伙儿说:“怎么了?”
“你不知道啊?”同桌惊讶地说道。
“什么?我不知道。”林芜漠然地摇了摇头,继续往外掏书本。
她没问不知道什么,也没追问发生了什么事,因为她不想知道,也不想关心,她只关心这场雪什么时候可以降临。
“那个谁,他回来了……”
林芜一愣,瞳孔的雾气弥散,心魂颤动了两秒,两秒后她仿佛恢复了神智,突然起身向门外奔去。
她应该奔向哪呢,她不知道,但却停不下脚步,她毫不在意自己奔跑的姿态好不好看,毫不在意教室内早读的同学对她投来的异样眼光,她只管她自己的身影在刚翻修完的楼梯上跳跃,像她不安而又呼之欲出的心脏。
在阳台早读的同学看到了她栗色的马尾和校服下的白色毛衣,她的目光却未对阳台内的路人和阳台外的天空留有一丝注意力,然而在她踏入拐角的那一刹那,她看到了雪花飘落。
“林芜,你不上早读跑来这里干嘛?”班主任突然从她的身后叫住了她。
林芜站住脚,眼睛望向前方,琥珀色的瞳孔扯住眼角的红,瞬间,这大片大片的红也晕染了她整个眼圈。
她低下头,呼出一团白雾,转身看到了身后的人。
她看到了两个人,一个是穿着大象灰长羽绒服的班主任,另一个人是俞辉。
他们互相观望,俞辉对她温柔地笑,林芜却恢复了漠然的表情,眼睛又升起了白雾,像呼啸而过的雪花。
“林芜?”俞辉喊的很用力,但声音却不大,仿佛在提醒她,他们已然分别了一年多。
“我回来了。”他说。
林芜却在此时,转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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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青从都匀市接到设备后又驱车赶到荔波县,到达荔波北辰广播站点。
更换完设备后,他并没有在站点多停留,毕竟底下的孩子并不是很喜欢领导下站,他也就稍作安排和检查后离开了。
晚上七点宣青刚在民宿洗完澡,荔波北辰广播站的电话突然打了过来。
“老大,求助啊。”对面是广播站的监制,“今晚的主持人小刘犯胃肠病了,刚才刚被120拉走,现在主持人还缺一个……”
“我现在就过去,但是……”宣青正色,清冷的眼底延伸出冷冽,“请告诉我,我今天不在,你们怎么处理。”
监制为难地说:“其实……,我们也很无奈,转调过来的同事还没到,我和小刘已经值好几天夜班了,但是我们理解,现在公司正在招聘阶段,等来了新人我们也能缓口气,所以我们多上几个夜班也不算啥大事,只是没想到小刘今晚犯了病……”
“好,缺人这件事我来给你们解决。”宣青挂完电话,向人事部去了个电话,要求立马调人到各个缺人的站点,一线不够就从办公室调,并在各个基站的电台中插播应聘信息,优先招聘各个站点的本地人,务必下月在各个站点见到入职的新人。
宣青打完电话,顶着没来得及吹干的头发,穿上外套出了门。
她急匆匆的发动车子,从停车位中驶离,车灯照亮湿漉漉的路面,晃过等车位的另一辆SUV。
林芜将车停进了刚被让出的停车位,下了SUV,望了望身后的古楼,若有所思。
办理好住宿,她洗完澡,穿着舒服的白色亚麻料衣衫,露出精细的锁骨,和锁骨上几缕未干透的发丝,还有手腕上小紫叶檀手串,那是她在古镇上买的,只看它一眼,她就相中了它。
她走到二楼古朴的雕花木桌旁,望着昏黄的灯光,缓缓地坐下。
桌子上立着一个黑色的收音机,估计是店家为了让顾客消遣用的。
她点了一壶红茶,茶水在她的眼前氤氲,随着她的眼神飘散,过了一会儿,聚拢在那个黑色收音机上。
她伸出手,鬼斧神差地打开了收音机,刚打开她就听见一个陌生又莫名熟悉的声音。
“这里是‘荔波北辰车载电台’,我是你们阔别已久的好友玄青……”
“玄青……”林芜默念,这不是昨晚那个电台主播吗,她怎么还在这里主持?
这突然勾起了她听下去了兴趣。
“人来人往,陪你度过寂静的夜,路途遥远,带你穿出迷雾森林,希望在这个有你有我的夜晚,我们的声音能够复苏你沉寂的心。”
宣青坐在广播台前,熟稔地念着稿件。
“你有多久没见过他(她)了……”宣青和林芜内心微颤,一个在念出的时候,一个在听到的时候。
“一天?两天?一年?十年?想知道你过得好不好,是否会想起我,而此时,我想念你是那样的深厚,那样的浓烈,你离开以后,我真的学会了放开手,没有挽留,没有联系,没有书笺,只有叹息和驶不出的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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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天晚霞的傍晚,上课铃声急促。
班主任走上讲台,打量着拥挤的教室,半晌,他开口:“今天班会,调换座位,大家按高矮个在走廊里排好,不准吵闹,谁吵闹谁去最后一排……不,第一排坐着。”
班主任突然意识到最后一排才是学生们的福利。
虽然准确的拿住了同学们的七寸,但依然会有同学冒险小声嘀咕。
“咱俩站一起,能挨着坐。”
“你过来,人家一对的你插中间干啥?”
“李一鸣!你站我后头干啥?我才不要和你坐在一起!”
白榆低着头,默默的听从老师和同学的安排。她发愣的眼神被余光里的橘黄拦截,她抬起头,目光滑过浅蓝色的牛仔裤,白色的腰带和雪白的碎花边衬衣,衬衣依然懒散地扎进裤腰内,露出纤细的腰线。
她看到了橘黄的源头,来自林芳柔顺发丝上游走的斜阳。
白榆暗自微笑,心想:如果按照这么站,很可能和课代表是同桌……
“你这么高的个去后面。”
一闪而过的窃喜被班主任的厉声打断,她畏惧地看了一眼站在身旁的班主任,转头看向后方。
她不甘心但又未表现一丝不甘地走向后方的队伍,站定后她转身,有一瞬间的怒火在脸上燃烧,但这些是班主任看不到的,因为他已经去修理站在一起的男女同学了。
但是林芳看到了,白榆也接住了她的目光,她没想到她在看她,也不确定她是不是在看她,双目相触时白榆微张薄唇,呆愣在一旁,林芳莞尔一笑仿佛是在安慰她,继而转过头,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和别人轻语攀谈。
她在看我吗?还对我微笑?她不确定,但林芳的眉眼弯弯已经在她的心底越陷越深,这种感觉甚至超过了不会成为她同桌的遗憾
但是好巧不巧的是,白榆正好坐在了林芳同桌的后座。
还好不是太远,白榆内心犹如海啸般泛滥,心情大好,嘴角也不自觉地上扬。
突然她惊讶自己为何会这么开心,明明刚被班主任针对过,为何对她如此特殊关注,明明不是很熟。
可能……是想做好朋友吧,可是,她很了解自己自卑的性格,就算是与她做了同桌,林芳不开口,她也不会主动,友谊的小船连翻的机会都没有。
二十分钟后,同学们在新座位上端正坐好。
班主任环顾调完座位的同学,皱了皱眉头,抱着膀若有所思,突然他抬脚走下讲台将两个男女生调开,又将后排的一个男生调到前排。
白榆将头埋的很低,生怕点到自己,她疑惑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反应,是害怕调去遥远的西北、西南角?是害怕坐到后面看不到黑板影响学习?还是害怕班主任点到自己后成了众人注视的焦点?
她一点点地剥开自己的内心,像扔垃圾一样扔掉一个接一个的理由,最后却目瞪口呆的看到了林芳的影子,并且形单影只。
下课铃声响起,白榆深吐出一口气,像卸下整个宇宙的重量,她小心翼翼地抬眸看了眼林芳,她在和别人聊天,扇形的睫毛勾勒出纤长的桃花眼,开心地上扬,同时上扬的还有白榆隐藏笑意的嘴角,但这份笑意在她发现她的同桌是男班长时收了起来。
倒霉!怎么和班长是同桌,白榆微微皱眉,用余光看到班长甩着额前的头发,戳了一下收拾完书包的林芳:“哎!”
林芳扭头,略带不满的声调:“干嘛?”
“咱俩前后座。”班长抬头狡黠一笑。
“我知道,怎么了?”林芳表情淡漠,声音并没有任何起伏。
“以后可不能迟到哈,小心我记小本本”
林芳一听这话笑了,好看的双眸透出隐藏着的冷笑,转过身抱着膀:“那你可记好了,千万别落下。”
白榆已收拾好书包,站起身。
“想落下也容易,讨好我不就行了,哎,一起走啊?”班长扬了一下眉毛。
“讨好你?呵,你还在上小学呐?”林芳实在忍不住了嗤之以鼻,转头看了一眼单肩背包的白榆,“哎,白榆,咱俩一块走啊?”
白榆一愣,踏出的脚掌收回,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敲击了两下。
她是……怎么知道我的名字的?呆愣之间,她突然意识到应该接话,连忙转身:“啊?啊!好……好啊。”
林芳并没有看向白榆,倒是先蔑视了一眼班长后将目光移向她,目光也由轻蔑换成了热枕。
她们并肩走出教室,期间只有林芳的一句“走吧”和白榆略带羞涩的微笑外没有任何交流,白榆想主动开口说话,可却发现成千上万个汉字在她嘴里竟组不成一句完整的话语。
走出教室,林芳的声音又一次敲打了她的心脏:“作业,你记下了吗?”
“记下了……”白榆想了想说。
“以后咱们晚自习就正常了,到时候就不怕落下作业了。”
“嗯。”白榆微笑转头看了一眼林芳,林芳仿佛在追随她的眼睛,轻展笑颜。
可爱的微笑在她唇角伸展,白榆痴愣的眼神稍有触动,但她不敢细看,怕她认出她呼之欲出的心脏,不经意地将目光移向他方。
“等一下。”林芳依旧看着她的眼睛,同时阻止住她的脚步。
白榆怔住,抬眸看向她。
她的眼睛一如既往地弯出一个漂亮的扇形弧度,眼眸清澈而又明亮,她仿佛想在白榆眼中寻找些什么,这导致不知所措的白榆体内如水开了般急需涌出沸腾的蒸汽。
“你的眼睛……”林芳仿佛在喃喃自语,“真好看……”。
白榆体内沸腾的蒸汽终于释放,从胸口冲上脖颈再一路上头,使她的脸颊像温度计里的红色指针一样冲到爆表。
不偏不倚,此时,白榆镜片上反射出的夕阳遮住了她失措而又羞涩的眼神。
“哈哈……”林芳自然又大方地笑了,移开目光,“我要等个人,抱歉不能和你一起走啦。”
“啊!那……那我先走了。”白榆连忙重启宕机的大脑,表情尽量显得轻松愉快自然,生怕自己表情不对惹得对方加深歉意,
“拜拜。”
“拜拜,明天见~”
白榆愉快地道别,转身之后她愉快的表情渐渐收回,心脏从颤动到落空仅用了1秒,胡思乱想却用了不到0.01秒。
她是在等班长吗?不可能,我看她那么讨厌他,而且等他的话我也不能成为拒绝班长的借口……
想到这里白榆的心脏微痛,借口?对,我是她逃避班长的借口,这个词用的可真是恰如其分。
白榆深吸一口气吐出,哂笑了一下。
自己在干嘛呀,为什么这么在意一个才认识没几天的女同学,莫名其妙。
白榆负气地加快了脚步,踢踏着即将笼罩在身边的夜色。
一分钟后,她突然停了下来,微微转身,她看到一百米外的林芳和一个陌生男同学开心地攀谈,陌生男同学很自然的接过她肩上的背包,她也很自然的递了过去,看到这里,白榆眼底衍生出一股冷霜,冰冻住了沸腾的开水,而后她扭头推开拥挤在校门口的人群,像一条扎在水草里的水蛇——蜿蜒、突兀、迅速地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