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晚》孙小鞘

9、第 9 章

　　唐戬凌晨时分又跳窗户回了他家，只不过回去的时候爬上二楼着实有些冒险，他倒是不担心受伤或摔下来，而是害怕被巡逻的警卫兵发现，他是从自家客厅里穿过去的，好在没人发现他，不然可就惨了。
　　周晚休息了两天之后正式回学校上学，他剪短了头发，穿上校服，背上书包，又恢复成初中生的打扮，早晨和唐戬一起骑自行车上学，放学趁着天还亮，和同年级的殷智鹏一起骑车回来，晚上在唐家等唐戬回来。
　　唐爸爸虽说要调回来，但是短时间内还回不来，估计等他回来也得是唐戬中考之后了。周晩再也没有在唐家留宿过，他一直在家住，因为在他还没有完全成熟的思想里，自己不该再和唐戬接触那么密切了。
　　而且唐戬近两次的考试成绩都不是太理想，周晚总觉得是自己的原因，所以坚决不和唐戬一起住了。
　　唐戬抗议无效后，只能退而求其次，每天晚上躲在屋子里跟周晚说会儿悄悄话，送周晚回家，再亲亲我我几分钟，这才能心满意足地回家，也不再想乱七八糟的事情，也没无理取闹地一定让周晚跟他住在一起。
　　肖跃最近喜欢上了做菜。
　　肖跃工作原因很少在家吃饭，唐戬和唐威小的时候都是奶奶做饭，后来奶奶摔了一跤摔断了腿，肖跃把老两口送到了离这不远的房子，一楼，老两口不用上下楼梯。这时候正好周晩出了事，周爷爷把那个保姆辞退了，把常爷爷和常奶奶叫了过来，此后唐家的饭菜都让常奶奶给包了。
　　肖跃不在家的时候，他们都是在周家吃完饭，再回唐家玩、睡觉。后来常奶奶干脆直接去唐家做饭，省得麻烦，肖跃自然也乐得自在，还不用给两个孩子请保姆了。
　　肖跃最近工作闲下来，不用去外地到处跑，又因为唐戬快中考了，肖跃迷信上吃啥补啥，不知道从哪弄了个偏方，给唐戬炖猪脑吃，差点把三个孩子都给熏吐了，肖跃自己恶心地都三天没吃进去饭。
　　唐戬中考，在肖跃眼里像顶天了的大事，全然忘记自己女儿也要期末考了，肖跃见天地在家研究食谱，给唐戬增加营养，唐威郁闷地一个月瘦了好几斤。
　　两个月时间眨眼而过，唐戬中考完，出成绩，肖跃特意去饭店订了一桌酒席带着全家去给唐戬庆贺，唐爸爸的调令也正式下来，他大概以后每天都会回家住。
　　周晚分析着唐戬的成绩，虽然正好压在去年一中的录取分数线上，但是应该能上一中。
　　唐戬的同学约了一个小分队，要去临市旅游，唐戬想让周晚跟他一起去，但是周晚还没有期末考试，再加上出行实在不方便，唐戬只能自己去了。
　　唐威学习成绩不好，眼看着明年小升初了，数语英三科就没有及格的，肖跃心急火燎，女儿这成绩，跟唐戬和周晚上一个学校是没希望了。周晚看见肖跃嘴上起的火泡，上了心，天天晚上抓着唐威学习，给唐威逼得看见他就烦。
　　肖跃还担心这样，周晚自己的功课落下，于是把给唐戬补营养的劲头又放在了周晚身上，对此，唐威更加郁闷了。
　　周晚期末考完，成绩还没出来，就被曹剑打包带走了，他连唐戬的面都没见到，过了几天他给唐戬打电话，一连打了好几个都是关机，他又给唐家打，才得知唐戬被他爸给赶到军队里训练去了，估计不开学是回不来了。
　　周晩只好放下电话，认认真真跟在他爷爷身后学那些他根本没兴趣的生意经。
　　整整一个暑假，周晩都是在他爷爷身边度过的，八月二十号，唐戬终于给他来了电话，问他什么时候回来，他马上要参加高中军训了，随后直接开学，估计短时间内见不到面了。
　　周晚大概是没办法在唐戬军训前回去的，只能承诺他什么时候回去，晚上去一中接他。
　　这时候，唐戬才支支吾吾地说实话，“我没去一中，我去育才了。”
　　周晚握紧了电话，“你不是说我们要一起念一中吗？”
　　唐戬沉默了几秒，说：“我没考上一中。”
　　周晚没有再说话，高中录取分数线下来的时候，他第一时间就看过，唐戬的成绩是够的。电话里沉默了一会儿，周晚笑道，“育才得住宿，一个月才能回家一次，以后我们没机会一起上学了。”
　　周晚的情况，肯定是不能住校的。
　　唐戬连忙说：“怎么没有，我们考一个大学，我高中好好学习，争取我们能念一所军校，这样我们可以在一起上两年学呢。”
　　“我没说过我要考军校。”
　　“那以后我们一起当兵，不管以后干什么我们都要在一起。”唐戬说了句气话，他怎么可能不明白周晚永远无法走进军营，穿着军装和他并肩而立，可这是他的执念，一不留神，脱口而出，随即从电话对面的沉默中感受到了对方的失望，唐戬刹那间慌张起来，他急切地想要开口道歉，然而周晚已经开口，打断了他。
　　“我不会去当兵。”周晩直接挂了电话，电话再响，他就不接了，后来干脆直接拔了电话线。
　　周晩是初中正式开学的时候返校的，他没有再回大院住，那里已经没有他想见的人了，他每天都有司机接送，那辆和唐戬一模一样的自行车被停在唐家一楼的车库里，和另一辆同样没人骑的车一起落了灰。
　　周晩每天回身边，周爷爷自然高兴，他也没问周晩怎么现在知道回爷爷家了，老爷子只是单方面觉得孙子长大了，可与此同时，他发现孙子心思也越发深沉，不爱说话了。
　　育才高中是军事化管理寄宿高中，学生一个月有两天一夜的假，允许回家。唐戬第一次回家，就迫不及待地去找周晚，结果回家才得知周晚已经很久没有回过大院了，他想去找周晚，可是那天晚上，周爷爷，周奶奶都在，他爸也在，唐戬实在走不开。
　　第二天周末，他跑去周晚的美术老师家找，那个美术老师却说周晚已经不跟他学了。
　　周老爷子给周晚找了更好的美术老师，每天上门指导周晚学画画，虽然周老爷子觉得画画没什么用，但孙子喜欢，就权当培养他修身养性的爱好了。
　　唐戬没去过周老爷子的别墅，不知道地方，两天一夜，完全不够他找人，他只能又匆匆回了学校，周晚没有手机，他想联系都联系不上。
　　无奈，他只能把希望寄托给那个没良心的妹妹了。
　　结果不打听还好，一打听，唐戬差点从学校里飞奔出来。唐威给她的消息，周晚竟然跟学校提出休学了，周老爷子为了给周晚治眼睛，直接把周晚打包发配到地球对面去了。
　　唐戬在学校里急得直发疯，跟同学也不知道哪句话不对路，打了一架，直接把同学打进了医院，当天就被学校请家长赶回了家。
　　肖跃把人高马大的唐戬领回家，唐爸爸气得指着唐戬鼻子骂，父子俩差点当场打起来，幸好唐威的哭功起了作用，还连夜把爷爷请了过来，父子俩之间的大战这才消停下来。
　　唐戬被学校记了个处分，又停学一周，被他爸勒令在家闭门思过。
　　唐威压根没把哥哥当回事，整天嘻嘻哈哈，走路还唱歌，全然忽视了他哥思念成疾的臭脸。
　　肖跃虽然不是唐戬的亲妈，但唐戬三岁的时候就在她眼皮子底下成长，在肖跃眼里，唐戬就是她的孩子，没有当母亲的不了解孩子，她实在太懂了。
　　唐戬的闭门思过，就是躺在床上玩手机。
　　肖跃敲开唐戬的门，被唐戬这颓废的样子弄得直叹气。
　　唐戬没见过他亲妈，他亲妈身体不好，婚前就检查出来有重疾，本来就不应该生孩子，唐戬是他妈用命换来的，他对他妈没什么感情，虽然有时候也会觉得他爸肯定对不起他妈，但是他没把气转移到肖跃身上，肖跃刚嫁给他爸的时候，唐戬对肖跃也是爱答不理的，带着防备和警惕。
　　直到后来唐威的出生，才让唐戬放下心防，他心里明白，肖跃对他是真的好，肖跃从来没让他叫过她妈，还总是强调我不是你妈我不会管你，可是每次家长会她都没缺席过，甚至有的时候他和唐威撞时间了，她都不偏不倚地这边半个小时，那边半个小时，要是他的家长会不去，唐威的家长会她也不会去。
　　肖跃在尽力维护着这个家的和平，连周晚，她也照顾得很好。
　　肖跃在门板上敲了两下，“你出来，我跟你说说话。”肖跃从来不进唐戬的房间，房间脏了就他自己收拾，不收拾就乱着，肖跃从来不管，反正有周晚在，唐戬也不敢不收拾，被褥从来都叠成整齐的四方块，房间里一件多余的摆件都没有。
　　唐戬把手机扔在床上，跟着肖跃去了书房。
　　“我告诉你地址，你立刻买机票去找他。”
　　唐戬看了肖跃一眼，没有说话，肖跃道：“你要是不去就把你这幅样子收起来，人生没有谁是少了谁就不行的，心里难受也得自己忍着，这是你自己选择的路就得自己承受着，你要是敢说没了他不行，没了他就得死这种话，那你干脆死去吧，活着这辈子也没什么用了。”
　　唐戬咬着牙，鬓边因为用力绷出了痕迹，眼圈逼红。
　　“你爸至今还什么都不知道，你要是想让他知道，你就继续这幅样子，到时候你完了，我也跟着你完蛋了。”
　　“那你为什么不阻止我？我这样不正常吧？”
　　“我又不是你妈，懒得管你喜欢谁。”肖跃指尖在桌面上点了几下，“喜欢谁是你的自由，你认为对的事就去做，谁都没权利判断你的追求、你想要的东西，或者你想喜欢的人是对是错，但是我之前就跟你说过，你还没成年，我和你爸有权利管教你，你答应去育才的时候，我以为你都想明白了，可没想到仅仅就是他走了就让你变得这么颓废。”
　　“唐戬，如果你连这点时间和距离都忍受不了的话，那你这辈子也干不成什么事了。”
　　唐戬跟他爸从来都不曾好好坐下来说句话，偏偏肖跃的话，他总能听进去。他不像一般青春期作天作地的男孩儿，在别的男生情窦初开无心学习时，他一心想考上理想中的军校，将来做一个有用的人，他的同学放假肆意玩耍，他却自觉地跑去部队把自己当一个真正的兵一样受训，在别的男孩青春期叛逆和家里冷战时，他只是单方面和他爸冷战，却和肖跃、唐威能和平地相处。
　　周晚的不告而别在他心里划了一道伤口，每每想起，都觉得那道伤口无法愈合。上了高中的唐戬，越发意气风发，少年英姿，身材挺拔，属于成年男人的魅力初见端倪，几乎成了学校所有女孩子的暗恋对象。
　　唐戬喜欢打篮球，每次上场场外都会围一圈的女生，运动会上能拔得头筹，甚至超过那些体育生，市体教练都看上了他，让他转成专业体育生，但唐戬学习成绩太好了，哪个教练都不好意思开口劝。
　　唐戬的高一在成长中度过，这一年，唐威也小升初了，唐威小时候的成绩一直不太好，快到毕业考，成绩依旧上不来，肖跃嘴上说不在乎，可冒出来的火泡却暴露了她的不安。
　　还好最后唐威毕业考的时候，吊着尾巴考进了重点中学，也就是唐戬和周晚上的初中。那年暑假，唐戬依旧去部队跟着训练，一个假期过后，晒黑了好几度。
　　唐威初二，身高就猛长到了165，像吃了化肥一样，同时，她也知道爱美了，身高的抽长伴随着身形变得苗条，她越来越喜欢跟着同学和肖跃去逛商场买衣服，买化妆品，也不管能不能用得上。
　　唐戬临高三开学回来，一进屋就看见唐威对着镜子臭美，唐戬注意到妹妹似乎是换了新衣服，又对着镜子描眉画眼睛，唐戬来了一句：“猪八戒照镜子。”
　　唐威懒得跟哥哥拌嘴，心情好得直哼歌。
　　“你化成这样要干什么去？”
　　“我要约会去，你管得着吗？”
　　唐戬拧着眉毛，颇有些他爸的气质，直问主题：“男的女的？”
　　“当然是男的呀，”唐威得意地晃晃腿，“我朋友刚从国外回来，我都快两年没见过他了，当然要好好打扮一下啦。”
　　唐戬收拾行李的动作一下子停住了，他直起身盯着唐威，“你说谁？”
　　“都说了是我朋友。”唐威白了她哥一眼，背上包包拿上电话就要去赴约，唐戬穿着一身干净的作训服，原地沉默了两秒钟，果断跟了上去。
　　唐威气得直躲他，“我去见朋友，你跟着我干什么？”
　　“阿姨说不许你早恋，你一个小姑娘孤身跟男的约会去，想什么呢？”唐戬不由分说地挤进了唐威的计程车里。
　　唐威在车上叮嘱：“哥，一会儿看到我朋友你可不能动粗啊。”
　　唐戬盯着她道：“我又不认识他我动什么粗？”
　　唐威哼哼两声不说话了，她让司机开到了市中心的一家西餐厅，那是家开了很多年的餐厅，外表维持着很多年前的模样，也算是当地标志性的建筑。
　　唐威后面跟着保镖，扬着下巴进了西餐厅，“我找人，姓周。”唐戬听见这句话，一瞬间把拳头握了起来，恨不得当场揪着唐威问怎么回事。
　　西餐厅的服务生笑容可掬地说道：“您这边请。”她引着唐威唐戬去了靠窗的一个位置，那里是半包围的一个小包，他们过去的时候正好看见沙发里坐着的人。
　　那是个身材修长的少年，穿着白衬衣和西裤，有些长的头发散乱在额头上，他对面的人不知道对他说了什么，少年捂着脸哀嚎：“曹大剑，你别再跟我说这些了，我头都快炸了！”
　　“周晚！”唐威不顾西餐厅幽静典雅的氛围，一嗓子喊得所有人都回过头来。
　　沙发上的人缓缓站起来，唐威扑上去熊抱住他，对方的目光从唐威肩头看过来，唐戬瞬间觉得，他曾坚持的思念也好，怨念也罢，这一刻，在那个少年看着他时，全都化作了清风，荡然无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