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晚》孙小鞘

8、8

　　唐戬上前一步，情不自禁吞了下口水，“你回来了？”
　　周晩戴着墨镜，微微点了下头，“快上车呀，你骑车了吗？”
　　唐戬在原地站了半分钟，连忙将自行车调头，“你等我一会儿，我把车送回去，马上一分钟！”唐戬快速地踩着自行车骑回学校，将自行车停在车棚里，心急火燎，车锁都差点忘记锁。
　　唐戬飞快跑回来，跃上后座，周晩嘴角弯弯的，墨镜遮住了眼睛，“这么着急干什么？我又不能把你丢下。”
　　唐戬上车的时候坐得太猛，这会儿发现和周晩之间距离有些近，他往司机身上瞥了一眼，默默往右边挪了一些，这才道：“不是怕你等着急了吗？你怎么回来也不告诉我一声？”
　　“从我落地到现在才过去四个钟头，我根本没时间通知你呀。”
　　司机插嘴道：“少爷已经快20个小时没睡觉了，一下飞机立刻就来接你了。”
　　唐戬描摹了周晩全身，两个月不见，这个少年似乎在他看不到的时候长大了不少，他上身穿着洁白的衬衫，下面是带着暗条纹的西裤，脚底下踩着皮鞋，头发似乎也打理过，只不过时间长有些散开了。
　　他们中学管理一直很严格，女生刘海不过眉，男生必须留寸头，周晩一直是学校的异类，他的头发始终都是稍长一些的，刘海散下来的时候几乎挡住了眼睛，他不知道周晩是怎么被校规排除在外的，大概也是因为他爷爷的缘故吧。
　　唐戬心里有些不是滋味，总觉得他的小碗儿被周爷爷教育得有些过于成熟，他还没到成年人的年纪，却被迫过早地进入成年人的角色，他的小碗儿才十三岁，本应该肆无忌惮地享受他的青春，周爷爷为什么要给他单薄的肩膀上压上沉重的担子。
　　唐戬看着周晚搭在膝盖上纤瘦的手指，格外想去攥住，可是他还做不到在外人面前肆无忌惮，唐戬反射弧极长地抱怨道：“那你上飞机之前不会先给我来个消息告诉我一声吗？”
　　周晚空着两只手在半空挥了挥，“我又没有手机。”周老爷子不允许周晚使用任何电子产品，周晚习惯养成，以至于在很多年后，总是被身边的人吐槽是个跟不上时代的土老帽。
　　“就是想给你个惊喜啊，”周晚笑着说，“哦，我也没告诉唐威和阿姨，一会儿给她们个惊喜。”
　　唐戬一点儿也不想给她们惊喜，因为给她们惊喜也意味着独属于他的时间就会被缩短。
　　很快，车开进大院。
　　唐戬把书包背在胸前，在车门口道：“上来，我背你吧。”
　　周晩不好意思道：“我都这么大了，不用你背我，你拉我上去吧，这里我都走了好几年了，闭着眼睛都能走。”
　　唐戬不乐意地瞪了司机一眼，司机顿时莫名其妙，心想难道是他没有眼力劲？于是连忙殷勤道：“少爷，我背你上去？”
　　周晚连连摆手：“说了我不用背，哎，唐戬，别忘了副驾驶的东西，我给阿姨和唐威从国外带的礼物。”
　　司机主动道：“我拿。”
　　唐戬便只顾着握紧周晚的手，时隔两个月，这只手的触感依旧留在心底深处，他的肌肤仿佛已经有了记忆，就算在十个人、一百个人中，他也能一下子识别出周晚的手。
　　周晚有一双仿佛从小弹钢琴的手，手指瘦长笔直，手掌单薄，指甲修剪圆润，美中不足的是左手无名指受过伤，一直都无法伸直。
　　至于那个伤的来历，连周晚自己都记不清了。唐戬只恨周晚没有一生下来就认识他，他肯定会保护他不受一点伤害的。
　　唐戬一路引着周晚上楼，就像周晚自己说的，他在这里走过好几年，闭着眼睛都能走上去。
　　唐戬一打开家门，意外地发现屋里竟然有很多人，他爷爷奶奶还有他爸竟然都在家，他爷爷奶奶平时不跟他们在一起住，偶尔闲得无聊才会来看他们兄妹俩，至于他爸，那更是一年到头都回不了家几次。
　　周晚一进门，唐威就跳起来大喊大叫，“小晚小晚你回来啦？你好久都没来我家了，我以为你以后都不来我家了呢。”
　　唐戬瞪了妹妹一眼，心道赶紧把你那张破嘴给我闭上。
　　屋子里的人除了唐戬爸爸外都挺开心的，他们都是看着周晚长大的，这个孩子早就像唐家的孩子一样了。唐爸爸也没怎么见过周晚，对周晚的态度比起肖跃，甚至爷爷奶奶，都差了很多。
　　周晚也没料到唐家这么多人，好在他的礼物带的足够，每个人都送了东西，不至于失礼，更是摘下了墨镜一一问好。
　　随后两个人就坐在客厅里听大人们说话，唐爸爸说是工作有调动，以后不用再去外地工作了，工作调回来之后，回家次数也能多起来。
　　唐家人都挺开心的，除了唐戬，唐戬从小跟他爸之间感情就疏远，对他来说，天天看不见他爸反而轻松，以后天天能看见说不定还得天天吵架呢。
　　唐家人又说了一会儿，唐建军才送爷爷奶奶走，唐家是二层楼，一楼是车库和库房，只有二楼能住人，爷爷奶奶嫌上楼下楼地不方便，这才不跟他们一起住，平常家里有事都是一家人去老人家家里，今天老两口勤快，着急见儿子，不用人接，自己就来了。
　　肖跃赶三个孩子去洗漱睡觉，第二天还要早起上学。周晚还不知道自己第二天上不上学呢，不过他回来了，早晚都要上学的，他的书包都原封不动地放在唐戬的书桌上，明天去隔壁取校服，背上书包就能去上学。
　　唐戬殷勤地问周晚要不要喝牛奶，结果周晚却说：“我今天不在这里住了，我回我家去住。”
　　唐戬脸色瞬间掉下来，质问道：“为什么？”
　　周晚是觉得今天唐爸爸在家，他不好和唐戬住一起，心虚。可是面对着肖跃和唐威，他又不好意思解释，只道：“你们明天上学，我不上学，东西半球两边跑，生物钟都乱了，我还得倒时差，在这住会打扰你们的。”
　　唐戬急道：“不会的，你想睡多长时间都可以，明天早晨我肯定不能打扰你睡觉。”
　　“我不是……”周晚烦躁地叹口气：“反正我今天回家去睡！”
　　肖跃看看两人，开口道：“小晚想回家就让他回家吧，常奶奶天天都给小晚晒被子，在家睡也没什么。”
　　唐戬在原地站了一分钟，冷着脸扭头就回屋了，把周晚扔在客厅里，周晚瞬间就感觉到委屈。
　　唐威连忙跑上去安慰周晚，“你别理我哥，他最近更年期，逮谁喷谁，我脸皮都让他骂厚了。不过……你今天真不在我家住啦？”
　　周晚摇了摇头。
　　“那好吧，那我送你回去吧。”
　　周晚闷闷不乐道：“那我回家了阿姨。”
　　“嗯，回去吧，唐威去把小晚送回家，赶紧回来洗漱睡觉。”
　　唐威把周晚送回隔壁，路上悄悄对周晚说：“你别生我哥的气，你一走就是两个月，他特别想你。”
　　“我没生他的气。”周晚气馁道：“是他生我的气了。”
　　“他哪敢生你的气啊，充其量是自己生闷气，我敢跟你保证，他睡一觉，明天起来就好了。明天他要是还生气啊，我有办法治他！”
　　周晚惊讶：“什么办法？”
　　唐威耸了下肩膀，“就说你有女朋友了啊。”
　　周晚失笑：“这怎么行？”
　　“你看着吧，他要是听说你有女朋友了，肯定什么气都忘了。”
　　常爷爷和常奶奶早就睡了，听见开门声又都起来看，一见是周晚，喜得瞌睡都没了。
　　周晚把两个老人赶回去睡觉，在屋里呆坐了许久，才去浴室洗了个澡，长时间没有睡觉，大脑昏昏沉沉的，被浴室的热气一蒸，眼皮几乎睁不开。他裹着浴巾回了房间，头发都没有擦干就躺下睡了，被子暖而蓬松，确实像白天刚晒过一样。
　　周晚自己睡觉一向是不关灯的，因为偶尔起夜不方便，还因为，对黑暗的恐惧。
　　他的房间很大，是这栋房子的主卧，东、南同时有一扇窗，东窗可以看见楼后的操场，南窗外则是一个楼外的走廊，和唐家是相通的。
　　夜里周晚睡了，迷迷糊糊之间，他梦到唐戬压在他身上亲吻他，那梦太过于真实，无数个午夜梦回，他都曾梦到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可是今晚的梦太过真实，周晚忍不住仰起脖子呻吟，突然感觉有一只手拉开了他的浴袍。
　　周晚一激灵，猛地惊醒过来，唐戬的面孔在他瞳孔中放大，唐戬立刻捂住他的嘴，将他的惊呼堵进嘴巴里。
　　唐戬仿佛魔怔了一样盯着周晚，那模样似乎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他松开手，语气仍然带着火气：“我们这么长时间不见了，你为什么非不在我那睡！”
　　周晚愣愣地解释：“你爸爸在家啊，万一被他发现了……”
　　唐戬打断他的话，忍耐不住地抱怨道：“我一个人根本睡不着！你个小没良心的，你知道我快想死你了吗！”
　　周晚此刻方才清醒，震惊地问他：“你怎么过来的？”
　　唐戬啄着他耳朵，呢喃道：“我爬窗户出来的。”
　　“你疯了，你从二楼跳下来的？”
　　“我早就疯了！我一看见你就疯了！”唐戬着魔地拉着周晚的手去抚慰自己，“我快憋死了，你帮帮我！”
　　周晚气得心惊肉跳，很快就脸红脖子粗地顾不上唐戬跳楼的事了，“灯，把灯关了！”
　　唐戬不是很情愿关灯，但是也知道不关灯大概会被外面的人看见什么不该看见的，只好抬起手，熄灭了灯。
　　过了许久，唐戬从床头抽屉里翻出纸巾，像个被顺毛了的大狮子，心满意足地帮周晚擦手指，周晚仰躺在床上，胸膛还在上下起伏着。
　　他才想起来最开始的事，低声骂道：“你个臭傻子，你那屋外头连个能抓的地方都没有，你摔了怎么办？你再让外面巡逻的警卫兵发现了。”
　　“我就是想来看看你么。”
　　唐戬身心舒畅，也不敢顶撞他，用额头蹭着周晚的耳朵，吱唔着哀求：“下次你要是走，一定要提前跟我说，不可以一声不响地走了，让我找不到你。”
　　经历过一场舒爽后，少年声音清澈带着几分慵懒，让人不忍拒绝。
　　“嗯。”周晚抿住嘴唇，忽然想到了唐威的话，试探着问：“我要是……有女朋友了怎么办？”
　　唐戬蹭一下就抬起了头，眼睛里带着防备和震惊，他盯着周晚看了两眼，又收回目光把嘴唇贴在周晚的脖子上，呼着热气道：“不可能，没有女人能配得上你。”
　　“哼。”
　　唐戬又嘿嘿一笑，大言不惭道：“除了我，你不会喜欢上别人的。”
　　“那可不一定，你要是对我不好，我肯定不要你了。”
　　“你敢！”唐戬瞪了瞪眼睛，捏住周晚的下巴，在他嘴上狠狠咬了一口，满意地听见对方疼地哼了一声。
　　“对了，你这次去看医生，医生怎么说？”
　　“就那样，治了一个月，也没什么效果，我的眼睛就这样了，我反正都已经习惯了。”周晚拉起唐戬的手，在黑暗中揉捏对方的手指，唐戬从小练武，手掌宽厚，掌心有厚厚的茧，摸起来非常粗糙。
　　“你别自暴自弃，肯定会好的。”
　　“万一以后真的变成瞎子了怎么办？”
　　唐戬在黑暗中凝视周晚的眼睛，那双眼睛实在是太漂亮，他从来没有见过那么漂亮的眼睛，从很小很小的时候，他第一次隔着玻璃见到窗户里这个漂亮的男孩儿，就沦陷在那星辰般深邃的眼眸里，再也出不来了。
　　他轻轻吻着他的眼睛，心里道：“我永远都是你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