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晚》孙小鞘

7、7

　　圣诞节过去后，很快就期末考试了，考完试开家长会，开完家长会就彻底放寒假了。
　　这年期末，周老爷子破天荒地亲自去给周晚开了一次家长会，周晚受宠若惊。
　　周晚学习成绩很好，班级排行榜，年级排行榜，都是第一，周老爷子这场家长会开得别提多高兴了，于是立马准备带周晩去国外玩一个礼拜，顺便把唐家两兄妹也一起带着了。
　　唐戬爸爸和肖跃都是军人，不可以随便出国，唐家兄妹俩还没有出国旅游过，这次借着周晩的光一起坐飞机去国外了，同行还有曹剑。
　　别看曹剑是个屁话贼多，还看起来很不靠谱的人，其实他是货真价实的名校毕业生，会说一口流利的英语和法语，据说还会说意大利语和一点西班牙语。
　　周晩的外语都是曹剑给他当全英文家教练出来的。
　　曹剑虽然看着不靠谱，但是个非常合格的助理，不然也不可能在老董事长身边待这么多年。几个人一下飞机就有车接，直接去了酒店，拿了房间门卡，挨个去看房间。
　　周老爷子手里转着两个圆石头，水润漂亮的白玉石，一看就价格不菲，路上他听见引路的服务生跟曹剑说的话，质疑地嗯了一声：“怎么五个人就订了四个房间？”
　　曹剑理所当然道：“小晚和唐戬不是一直都住一个房间吗？”
　　周晩和唐戬互相看了对方一眼，对方眼中那暗藏窃喜的光亮根本掩饰不住，于是不约而同地扭开脸，都没说话。
　　周老爷子不疑有他，只轻哼了一声：“你小子还挺知道给老子节约经费。”
　　周晩和唐戬规规矩矩回了房间，门一锁，两个人就抱在一起亲到了床上去，身在异国他乡，心里的负担似乎少了一层，虽然周老爷子就在隔壁，但是从未有过的轻松笼罩了两个人，刚在一起的恋人仿佛永远都亲不够似的，也不知道困和累，亲了足足两个小时，最后唐戬才扯着裤子投降，跑到阳台上吹风散热。
　　周晩已经到了足够能做那种事的年纪，可是唐戬总是觉得他的小碗儿还太小，他还不能强迫他，即使他已经想地抓心挠肝地受不了，还是固守着这最后一道线。
　　偏偏某人还恃宠而骄，跑过来从后面搂住他的腰诱惑道：“我可以的唐戬。”
　　唐戬真是咬死他的心都有了。
　　周老爷子带着三个孩子也不仅仅是为了玩，他主要目的是带孙子看眼睛，他的宝贝孙子，怎么偏偏命这么不好，摊上这么个病。
　　周老爷子天天带周晚去医院，唐戬一定要跟着，唐威也不可能自己出去玩，于是也跟着去医院，前三天他们都是在医院度过的。
　　周晩的眼睛不只有周爷爷上心，这几乎成了唐戬的心病，他仔细听着医生的话，生怕错过什么重要的内容，可惜老外医生说的话他听不懂，曹剑也不翻译，周老爷子显然是听懂了，神色凝重，周晩也不知道有没有全部听懂，只是也抿着嘴不说话。
　　唐戬问周晩医生说了什么，周晩轻松道：“跟国内医生说的差不多啊。”
　　唐戬不信，转而私底下去问曹剑，曹剑犹豫一会儿，才解释：“他们说这种天生的眼病他们看不了，现代医学水平还不足够完全修复受损的视网膜，更何况是这种天生的疾病。”
　　唐戬沉默半晌，问道：“他会失明吗？”
　　曹剑没说话，只是拍了拍唐戬的肩膀。
　　周晩看完了眼睛，周老爷子才让曹剑带着三个孩子去玩，他还有生意要谈，带着早就到了的其他助理去谈生意了。
　　唐戬心里窝着这件事，全程也没有玩好，他看着周晩在前面跑跑跳跳，这么美的人，为什么不能得到完美的人生。
　　曹剑带着三个孩子玩了四天，随后带着三人回国。
　　马上要过年了，街道上张灯结彩，很久前的积雪已经融化殆尽，今年自从一月初下过一场大雪，后来就一直没有下过，偶尔也只是飘扬着小雪花。
　　周晩上午画完画离开老教师家，他原本还以为是常爷爷来接他，结果一出门却看见了唐戬。唐戬穿着长及膝盖的大棉衣，没拉拉链，露出里面的毛衣和蓝色牛仔裤，一侧肩膀靠在路边一棵光秃的梧桐树上，抱着手臂，他长得高大，站在那里像杂志上的男模，又酷又拽，吸引着来往所有路人的目光。
　　“这位帅哥，请问有没有约啦？”周晚走到他面前站定。
　　唐戬抬眼看他，目光在寒风中格外粹亮，他微抬下巴，道：“有了，我约了一个漂亮的小帅哥一起回家，不知道他愿不愿意跟我一起走。”
　　“你什么时候约的，他事先可不知道啊。”
　　唐戬凑到他面前，呵着满口热气，“那现在约还来得及吗？”
　　“太晚了，不约。”周晚双手插在棉衣的口袋里，背上背着画板，头上还带着毛线帽子，皮肤白净如瓷，像蜜糖里走出来的小王子，“可是巧的是，他也要走回家，那就只好一起走啦。”
　　周晚大概太兴奋了，走路不肯好好走，总是走两步就要转个圈，唐戬在后面跟着他，两个少年，在家乡冬季清寒的街道上，开心地一起回家。
　　走到半路，天上飘起了雪，一开始还是飘飘扬扬的小雪花，谁知下了一会儿就变成了鹅毛大雪，唐戬要打车回家，周晚却拒绝了，还把帽子摘了，像一个大人理解不了的顽皮孩子，在大雪的街面上欢快地奔跑起来。
　　唐戬只好在后面追他，喊他：“把帽子戴上，省得冻感冒了！别跑了，我们快点回家了！”
　　周晚好像没听见，依旧在前面跑，唐戬快跑了几步，一把拉住了周晚的手，周晚在雪中笑得特别开心，漆黑的头发上落满了雪花。
　　唐戬刚要伸手帮他扫雪，周晚就笑着问他：“我像不像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
　　唐戬失笑，“周老头，快回家了。”
　　“你也像一个老头，”周晚笑着说：“我怕我以后看不见你白发苍苍的样子了，这样我们算不算一起白头了？”
　　那一刻，唐戬的手停在半空，眼眶一下子红了。他怎么能用这么快乐的口吻说出这么令人锥心的话，什么叫害怕以后看不见了，他能看见，他们会一起看着对方变成白发苍苍的老头的。
　　唐戬一直觉得一辈子是一个虚无缥缈的词汇，可是看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他突然期盼着这一辈子能够快点过去。
　　这一年的新年，像往常一样，唐家一家六口团聚过了大年，周晚被周爷爷接到香港跟他一起过年，随后又是跟着周爷爷到处跑生意，谈判，周晚像接班人一样，被周爷爷带着在生意场上到处游走，他小小年纪就穿上了一身定制西装，头发梳理整齐，学会端起高脚杯，跟别人推杯换盏，笑得像上流社会高傲的王子。
　　一直快到开学，周爷爷才带周晚回家，周爷爷不怎么住在军区大院，一来离公司远，二来进进出出不太方便，他在市中心昂贵的地段，有一座普通人望尘莫及的大别墅，家里还有保姆和佣人。
　　爷孙两个一到家，就看见家里来了客人，其实也不算客人。
　　周景玟带着自己的老婆和儿子来给爸爸拜年，只不过这年晚了几乎快一个月才拜上，老爷子走南闯北，当儿子的只能在家里守株待兔，这是周家的地方，周家的下人也没道理拦着大少爷不让进门。
　　周老爷原本心情还挺愉快的，结果看见这几个人就烦，直接没有了好脸色。周晚也不吭声，穿着雪白的棉服，看人的时候，眼里的轻蔑几乎入了骨。
　　周景玟的新老婆是个骄傲的富家小姐，扬着下巴鄙夷地看了眼周晚，拍拍自己的儿子道：“玮屹，去给爷爷问好。”
　　周玮屹比周晚小六岁，吃得白白胖胖的，站起来声音脆脆地叫道：“爷爷好。”
　　周爷爷嗯了一声，那小胖子就像完成了任务一样，又跳到沙发上开始玩他的小汽车。
　　周爷爷不甚满意地瞥了一眼，“你们怎么来了，知道我今天回来？”周爷爷把大衣脱了，周晚自然地接过去，很像一个负责任的助理秘书一样站在爷爷身侧。
　　周景玟虽然在外面很浑，但是给他十个胆子也不敢在亲爹面前炸刺，只敢乖乖站着，万敏让儿子站起来，周玮屹不情不愿地从沙发上下来，依旧玩着他的小汽车，也不搭理人。
　　周晩将爷爷的大衣整理好交给阿姨，一抬头发现周景玟在打量他，他突然想起去年在咖啡厅见过这一家三口，他当时还很难过，可是看着此刻站在爷爷面前连话都不敢说的三个人，突然觉得其实他们过得也不怎么愉快。
　　他懒得看那一家三口，低声说：“爷爷，我先回房了。”
　　“嗯。”
　　周晩上楼回房，一进屋子，就迫不及待地用座机给唐戬家里打电话，结果是唐威接的电话，唐威兴奋地问他去香港干什么了，那边有什么好吃的，有什么好玩的，他什么时候回来之类的，周晩一一回答完，刚要问唐戬在哪里，就听见电话对面响起了熟悉的声音。
　　“你在跟谁打电话？”
　　“要你管！”唐威喊道。
　　“你刚才说香港，是不是周晩的电话。”
　　唐威喊道：“才不是，是我同学，啊……你不要抢我电话，唐戬大坏蛋！给我电话。”
　　“喂？”
　　一个字，像滴进平静水面的一滴水，周晩的心里泛起了层层涟漪，像有一根羽毛轻轻骚动他的心门，“我回来了。”
　　“你在哪？”唐戬问完，又低声喊：“走开，死胖子。”背景音里传来唐威的叫喊。
　　“在爷爷家，明天我就回去了。”
　　“我去接你。”
　　“不用了，有人送我，你不是已经开学了吗？”唐戬开学时间比他们都早。
　　“请一天假难道还不让我请吗，我都一个月没看见你了。”
　　最终唐戬也没能请假，因为周爷爷并没有让周晚开学的意思，第二天周晚收拾好东西拿下楼，周爷爷还奇怪地问他要干什么。
　　周晚说：“我明天返校了。”
　　周爷爷哈哈笑了两声，道：“昨天你爸来我一时忘了告诉你，你先不用急着上学，上个月事情多，临你上学之前，我再领你去国外检查一下眼睛。”
　　周晚听老爷子说不让他开学，那就意味着他暂时还回不去大院，周晚有些不开心，问道：“爷爷，我的眼睛，还有医治的必要了吗？”
　　“怎么没有！”周爷爷认真严肃道：“爷爷用尽一切办法，也要治好你的眼睛。”
　　周晚试探着问：“那我能先回大院一趟吗？”
　　“干什么去？”
　　周晚犹豫一会儿，摇了摇头，周老爷子看着他拧着眉毛沉默了一会儿，说道：“之前让你留在大院是因为我确实抽不开身照顾你，再加上看见你跟唐家那俩孩子相处得不错就让你一直住着了，现在爷爷外边的工作都安排差不多了，以后都会在这，你以后也搬回来跟我一起住吧。”
　　周晚支吾道：“那常爷爷和常奶奶怎么办？”
　　“他们愿意回老家养老就回，愿意跟着我就来这，我也不差他们两个的钱。”周老爷子打量亲孙子的表情，问：“还是你不愿意过来跟我一起住？”
　　周晩没说话。
　　老爷子一寻思，道：“你是看上唐家那小丫头了，所以不想回来？”
　　周晩一下子被他爷爷逗笑了，“我才没看上她呢。”
　　周爷爷也跟着他笑，“我和你唐爷爷都是老交情了，你要是真喜欢那丫头，明天爷爷就给你提亲去。”
　　周晩想说，我看上唐家那小子了，您也能帮我提亲去吗？他规规矩矩地对爷爷说：“爷爷，我现在还不想回来，您再让我在大院住一段时间吧。”
　　周爷爷也没强求，只道：“你以后的路爷爷都给你选好了，不是你想不想就能选择的，我只有你一个孙子，周家未来的事业都是要你扛起来的，知道吗？”
　　周晩其实对他家那些生意一点兴趣都没有，他只喜欢画画，“那我爸，和……他们呢？”
　　周爷爷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你那个爸……你看看他干的那些事，那是一个男人能干得出来的吗？你长大了可不能像你那个爸一样，知道吗？”
　　“知道，爷爷。”
　　对于让周晩回家的事情，周晩不愿意，周爷爷也没有强求他，周老爷子事务繁忙，但是对这个孙子，是打心眼里重视。
　　第二天，老爷子就又带周晩去了国外看眼睛，这回又加上治疗，在国外待了将近一个月的时间，等他回来的时候，已经春暖花开了。
　　司机带周晩去校门口接唐戬放学，周晚费力地盯着校门看，却只能看见伸缩门上闪烁的红蓝光，他叮嘱司机一定盯牢唐戬，不要放他离开，司机哎了一声，也跟着不错眼地盯着校门口，直到九点半，初三放学，学生才一窝蜂地出来。
　　司机害怕人多把唐戬略过去，干脆下车去等，这个时候，校门口有不少等孩子放学的家长，司机把车停在校门口，哪个放学出来的男孩子都会看一眼，那时候校门口停放的豪车可不多。
　　唐戬骑着自行车一出校门就看到了那辆车，同时一眼就认出了那个司机，他以前经常来大院接周晚，唐戬认识他，电光石火间，唐戬瞬间想到车里会是什么人在等他，踩着自行车的步子立马慢了下来。
　　司机没怎么见过唐戬，很怕把唐戬略过去，幸好唐戬在车边减慢了速度，司机连忙问：“是唐戬吗？”
　　“是我。”唐戬用力往那全黑的车玻璃里看，但是车玻璃太黑，实在看不清里面有人。
　　司机松了口气，道：“哎呦，可算等到你了，小少爷等了您一个小时了，生怕跟你错过去，快上车吧，我送你们。”
　　唐戬盯着那后座的车玻璃没有动，里面的人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缓缓将车玻璃降下来，露出少年绝美惊艳的侧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