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晚》孙小鞘

6、6

　　肖跃敲门叫两个人出来吃饭，他们才收拾好情绪，打开门出来。结果一出来，所有人都吓到了，周晚在明亮的客厅里竟然也什么都看不见，肖跃连夜带周晚去医院看眼睛。
　　周晚的视网膜天生就比正常人要薄，小时候由于他妈的疏忽，没有及时医治，导致情况加重，虽然长大后接受过治疗，但是他的视力一直就比正常人要脆弱，稍有不慎就会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
　　周晚睡了一觉后，第二天睁开眼睛才能视物。
　　从这以后，所有人都更加重视周晚的眼睛，雪天出门必须带眼罩，晚上绝对不能出门，出门一定要有人带着领着。
　　于是，周晚后来周六周日除了画画又多了一项内容，去医院看眼睛。为了周晚的眼睛，周老爷子也没少操心，专门从国外请的眼科专家过来看，结果也没看出什么东西来。
　　眼看着圣诞节就到了，唐威知道给家人准备惊喜了，平安夜一大早天还没亮就爬起来，把自己昨天夜里精心包装的平安果放在每一个人的床头。
　　她偷偷打开唐戬的房门，房间里有一个夜灯，把屋子照得很亮，她一手一个拿了两个大苹果，刚走到床头，就看见床上两个人很亲密地抱在一起，他们屋里有两张床，但是靠窗的床上没有人，唐戬挤着周晚，快把周晚挤掉地上了。
　　唐威把苹果放在床头，出门的时候，把门锁给两人从里面按上了。唐戬抬起头看了眼床头的苹果，抬手给周晚塞了塞被子，才又睡了。
　　圣诞节这天是周六，周晚白天被常爷爷送去老教师家里学画画，中午是曹剑来接的他，带他去医院检查。
　　周晚问医生，“我以后会失明吗？”他一直都想问这个问题，可是之前每次来医院，身边不是有唐戬，就是有爷爷，他不敢问，今天身边只有曹剑，曹剑大概不会像那两个人一样忧心他的眼睛，所以周晚才敢问出来。
　　医生也不确定道：“大概会吧，人随着年纪的衰老，视力会越来越弱，可是你的视力本身就比正常人脆弱，在其他人视力退化的时候，你可能就会彻底失明，但是你不用太担心，医疗水平未来只会越来越好，你还小，到那时或许能够修复你的眼部损伤。”
　　周晚平静地说：“完全失明跟我现在也没有太大差别，只不过到那时，白天我也看不到了。”
　　医生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周晚跟她的孩子差不多大，看着周晚，她就心疼，才这么小的年纪，正是风华正茂，肆意生长的大好年华，可是这个孩子却要面临着越长大失明几率也会越高的风险，就像一个向死而生的人，明知前面就是死路，他却不得不走一样。
　　周晚和曹剑从医院出来，他闭着眼睛，被曹剑领上车，车里有一堆零食和礼物，都是周爷爷让曹剑给三个孩子准备的，周老爷子知道自己孙子平时都在唐家生活，他和老战友是过命的交情，看见孙辈们相处这么好，自然开心，周老爷子从来给孙子买东西，都会给唐家兄妹俩带一份，两家人偶尔也会一起出去吃饭。
　　曹剑安慰他，“医生也说，未来的医疗水平会越来越好，你不用太担心。”
　　“我不担心，担心也没什么用。”周晚从书包里翻出自己准备的礼物，失望地想，可是未来的某一天，他如果真的完全失明，就真的再也看不见他的样子了。
　　曹剑见气氛有些凝重，连忙转移话题说：“圣诞节学校不都流行办什么晚会吗？我上大学的时候还每年都办呢，在教室里这种，你还不参加啊？”
　　“没兴趣，”周晚摆弄手里两个礼物，这是特意给唐威还有阿姨准备的，送肖跃的是一个项链，送唐威的是一个限量款的手镯，至于送唐戬的，是他挑选了很久的。周晚不缺零花钱，他爷爷给他零花钱从来都是打到他银行卡里的，在很多同学连银行卡都没有的时候，他的存款已经超过了很多普通家庭一辈子的积蓄。
　　班级确实组织了圣诞晚会，但是周晚从来都不参加，因为眼睛，周晩不能参加班级组织的很多活动，甚至不能跟朋友晚上出去玩，他的朋友很少。
　　“你不和你男朋友约会去吗？”
　　曹剑嗤了一声：“老子又是一条单身好汉了。”
　　周晚唾弃他，“你也太随便了，隔三差五就换人。”
　　“我可不是那么随便的人，我都是冲着长久去的，可是遇到的都是一群渣男，这也怪不得我，你以为谁都能遇到一个唐戬啊。”
　　周晚嘴角控制不住地扯开，曹剑瞥他一眼，嘲讽道：“夸你一句找不着北了，你可得藏好了，千万别被你爷爷知道了。”
　　周晚的表情又落寞下来，“难道我要一辈子躲躲藏藏吗？”那语气中充满了不甘。
　　曹剑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我们这种人，注定了得一辈子躲躲藏藏了。”
　　“我是有病吗？我为什么会喜欢上一个男人。”因为曹剑的坦诚，他成了周晩唯一一个肯张口吐露心事的人。
　　“我们都有病，无药可治。”曹剑拍了两下方向盘，唉声叹气道：“还是别人永远无法理解的有病，幸好，你这个无药可治的人，遇到了另一个无药可治的人，我就惨了，没人要我。”
　　周晚安慰地拍了拍曹剑的手臂，“放心吧，会有的。”
　　曹剑没什么信心道：“我都三十了，没有了二十多岁的脸，哪还有男人要我。”
　　“放心吧，没有男人要，还有女人要。”
　　“滚蛋！”
　　曹剑把周晚和一车东西都送到唐家。
　　周晚把礼物送给唐威，肖跃出去采访去了，不在家，家里就只有他们两个人，唐威好奇地看周晚剩下的那个礼物，问他送给唐戬的是什么，周晚藏着掖着不让她看。
　　唐威也不稀罕看，她换了衣服，出去和小伙伴过圣诞，周晚叮嘱她：“十点前回来，不然扣你零花钱。”
　　“你怎么跟唐戬一样讨厌！”唐威摔上门跑了，家里就只剩下周晚一个人了，他拧亮灯，支上画板画画，外面偶尔传来烟花的爆响，电视里播放着圣诞的实时画面，欢乐的笑声传遍整个客厅，越发显得空旷寂寥。
　　他觉得无聊，就拿了本书靠在床上看，看了一会儿直接睡着了，不知过了多久，耳边有人叫他，将他轻轻唤醒，他不用睁眼看就知道是谁，“你回来了？”
　　有人轻轻吻了吻他的唇瓣，冰凉的触感，“我回来了，圣诞快乐。”
　　周晚睁开眼睛，看见唐戬越发硬朗的眉目，“你们今天晚上没有活动吗？”
　　“我才懒得参加，走，起来，我带你看个东西。”
　　周晚抬起身子，“什么东西？”
　　“送给你的圣诞礼物。”
　　周晚连忙掀开被，去把自己准备了好久的礼物拿出来，“这是我送给你的，你先看看。”
　　那是一个戒指盒大小的绒布盒子，唐戬还以为那里面会是一个戒指，打开一看，却是一个两厘米见方的玉石印章，下面刻着字，不是简体，看着应该是个戬字。
　　“这东西像我爷爷用的。”
　　周晚顿时紧张了，“你不喜欢吗？这个是红玛瑙的，据说很贵，就这么一小块，连我爷爷都没舍得送人，专门留给我的，我特意让曹剑找老手艺师刻的印章，本来想等你生日送给你的，但是你生日还有那么长时间。”
　　“我喜欢，可是一个圣诞礼物，你弄这么珍贵做什么？这个就当明年的生日礼物了，明年我过生日时不要再送我东西了。”唐戬不懂玉石，他知道周爷爷对玉石很有研究，手里常年转着两枚玉石头，连他都不舍得送人的，那一定非常昂贵，他把印章放回盒子里，揣进兜里，准备明天好好研究一下，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
　　“穿衣服，回你家，我带你去看你的礼物。”
　　周晚惊讶地穿衣服，“我的礼物怎么在我家里？”
　　“去了你就知道了。”
　　周晚穿好衣服，唐戬又拿来一个眼罩，给周晚戴上，周晚自嘲道：“这大半夜的，我还需要它捂眼睛吗？”
　　“别说话，跟我走。”唐戬带周晚出了自己家，回了唐家，常爷爷和常奶奶都睡了，屋里只有壁灯亮着，唐戬带周晚回了他许久没有住过的房间。
　　周晚被唐戬安放在一个位置，他听见了关门声，心里又期待又紧张，“到了吗？”
　　“到了。”他耳边响起了唐戬的声音，随后眼罩被唐戬取了下来。
　　周晚睁开眼睛，初时眼前一片漆黑，慢慢地，他的周身突然亮起了一个一个的光点，那光点有米粒大小，密密麻麻，遍布他的脚下，周晚快速地转了一圈儿，惊讶地话都说不出来了。
　　唐戬在精心布置的漫天星河里将他喜欢的人拥住，轻轻吻着他耳朵：“你看到什么了吗？”
　　周晚兴奋道：“我看见星星了，我站在星星里，天上的星星也是这个样子的吗？”
　　“嗯，我说过会让你看见漫天星星，”唐戬把他转过来，面对面地看着他，周晚一双琉璃似的眼睛里映着四周的灯，如同装进了漫天星河。
　　“小碗儿，你不需要漫天繁星的点缀，因为你自己就是一颗星星。”
　　那一刻，周晚突然觉得自己已经拥有了全世界，他在黑暗中用力描摹唐戬的轮廓，黑暗的视野中，他仿佛真的看见了，短短的头发，漆黑的剑眉，有神的眼睛，硬朗的轮廓，嘴角对着别人，永远都有些讥讽的笑意，可对他，却永远露出最温柔的弧度，那是唐戬，鲜明地印刻在他心底最深处的人。
　　在他还不明白感情是什么的时候，在他还不明白爱情是什么的时候，他就已经喜欢上了一个人，他不知道对不对，应不应该，就是固执地喜欢着这个人，爱慕着这个人，沉浸在这个人如火般的温柔缱绻之中。
　　唐戬低头亲吻周晩的唇瓣，那双唇瓣似乎有致命的成/瘾/性，让他吻上就不愿意放开，唐戬一路将周晩压倒在床上，他喃喃呓语，“小碗儿，我忍不住了。”
　　周晚被他亲得喘不上来气，尾椎骨上的酥麻让他浑身瘫软，唐戬蹭着他的脖颈，手在他身上到处摸索。
　　“唐戬，”周晚带着些紧张和害怕地叫着他的名字。
　　唐戬压住周晩，拉着周晩的手去抚慰自己，化解开他不得解放的欲望。唐戬是个很理智的人，他比同龄人早熟，明白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他明白自己喜欢上不该喜欢的人，明白自己做了不该做的事，可是肖跃的话让他明白，他要牢牢把握住自己想要得到的东西，现在的他还不能自己做主，但是终有一天，他要没有后顾之忧地握紧他的手。
　　夜里十点多，唐戬把周晩哄睡着，才回客厅守株待兔，唐威快十一点才回家，偷偷摸摸地开门，刚锁好门，一扭头就被客厅里幽灵似的人吓一激灵。
　　“唐戬，你有病吧！大晚上不睡觉，你在这里坐着干什么，吓死我了。”
　　唐戬按亮台灯，对唐威道：“你妈允许你今天出去玩，但我记得没错的话，她应该说让你十点前回来吧？”
　　唐威梗着脖子道：“我是十点开始往家走的啊，只不过路上耽误了些时间而已。”她左右看看，问道：“我妈不说今天有事不回来了吗？”
　　“她不回来你就可以这个时间回来了吗？”
　　唐威撅撅嘴，道：“哎呀，下不为例么。”她跑过去拉了拉唐戬的手臂，撒娇道：“咱俩不是统一战线么。”
　　“谁跟你统一战线？至少在让你减肥和好好学习这条线上，我和你妈是统一战线的。”
　　唐威捏了捏自己的脸，郁闷道：“我也不是很胖啊，以后再减来得及，我们当然是统一战线啊，”她伸手捅了捅唐戬，悄咪咪说：“在你和周晩的事情上，我跟你是统一战线的。”
　　唐戬低头看着她，唐威连忙举手发誓道：“我发誓，我真的一个字都没跟我爸和我妈说过，不过你们俩真打算在一起一辈子啦？”
　　唐戬哼了一声，“你知道什么是一辈子。”
　　“我不懂，不过……”唐威想了想，说道：“周晩什么都没有，他只有你了，你可不能对不起他。”
　　“呦，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怎么还知道关心起他了。”
　　唐威道：“我是听大鹏说的，小晚在班上也没有什么朋友，他爸他妈也不要他了，周爷爷也没时间管他，他真的就只有你一个人了。”
　　唐戬听着妹妹的话，问出自己曾经怀疑过的想法，“你不觉得……我们很怪吗？”
　　“是有点怪，”唐威耸下肩膀，“可是那又有什么关系，你们都是我的哥哥，永远都是，爸爸妈妈知道了也不会怪你们的。”
　　唐戬一直觉得这个妹妹有些缺心眼，又有些傻乎乎的，但是他从不知道，这个妹妹竟然已经这么懂事了，在周晩来到他家之前，唐威一直跟着他屁股转，那时候他总觉得身后跟个妹妹很拉风，虽然偶尔也觉得烦，但是周晩来之后，他就开始忽视妹妹，他的妹妹不再只跟着他后屁股转，他还总是拉偏架，事后想想也挺对不住妹妹的。
　　在他不知不觉的时候，妹妹已经这么懂事了，比他预料的还要懂事，她还只是一个六年级的小女孩儿啊。
　　“别以为你这么说我就能当什么事都没有了，明天不许出去，在家写作业。”
　　“啊！唐戬你真是讨厌！”唐威在他手臂上甩了一巴掌，跑去浴室洗漱了。
　　唐戬看她回屋关了灯，这才回了房间，唐威没回家，他们也不放心，而且住惯了唐戬的床，周晩那张像棉花糖似的床两个人谁都住不惯，就一起回来了。
　　唐戬锁好房门，动作很轻地上了床，周晩睡梦中叫了他一声，唐戬嗯了一声回应，随后将那瘦削的人紧紧抱进自己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