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晚》孙小鞘

17、第 17 章

　　楚桓进派出所领人的时候，周晚正跟派出所值班的人对着吃盒饭，看见他，周晚还扬手打了个招呼，“你来了？”
　　楚桓看见他捧着盒饭的模样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周晚把饭盒扣好，装进塑料袋里，对值班的民警道：“我走了，您慢慢吃。”
　　民警还挺客气，“你饭盒放这吧，一会儿我们一起扔了。”
　　“我顺手带出去了。”周晚拎着空饭盒，跟着楚桓走出派出所。
　　楚桓走在前面，忍不住笑出来，“我原来以为只有小孩子才会走丢的。”
　　“我都说了我好几年没回来了，哪条路在哪我都忘了，哎，楚桓？”
　　楚桓回过头，见周晚在大门口抓着门框，没有跟出来，“怎么了？”
　　“劳驾，搭把手，我看不见路。”
　　楚桓诧异地走回来，他站在周晚对面，周晚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却仿佛没有焦距，他伸出手，在周晚面前晃了晃，周晚胡乱抓住他的手，道：“我没开玩笑，快帮我一把。”
　　楚桓震惊，“你眼睛？”
　　“唔，我夜盲症，真看不见。”
　　楚桓蓦然间回忆起小时候，周晚的眼睛好像确实是有点问题，这么多年，他早就忘了。“对不起。”他连忙抓住周晚的手臂。
　　“我这是天生的，跟你又没关系。”
　　“我昨天晚上就应该发现的。”楚桓把周晚带回车里，又把他手里的饭盒拿出去扔了。
　　楚桓开车往家走，路上问他：“你的夜盲症没治疗过吗？”
　　“这辈子就这样了，我早就习惯了，要是冷不丁晚上能看见了，说不定还不适应呢。”
　　一路无话回到家，周晚去洗澡了，等他出来的时候，楚桓把手机递到他面前，“给你暂时先用着吧，不要再出现今天这种情况。”
　　周晚只围着浴巾，上身水珠也没有擦干净，用毛巾胡乱地擦头发，擦得水花四溅，他不客气地接过手机，“谢了。”
　　“那你把银行卡账户给我吧。”
　　“做什么？”
　　“我把这部戏的片酬给你打过去。”
　　周晚轻笑了一声，拿着手机回房，“权当房租了。”
　　第二天，周晚如约跟着楚桓去了片场，那五个镜头全都积压在这一天拍摄，一大早就开拍，周晚换了短袖和牛仔裤，手臂的纹身依旧被挡住了，拍摄很顺利，昨天拍摄的镜头今天重拍就是一条过的，一上午就把三个镜头拍完了，下午还有一场长镜头戏，是唯一一个有台词的镜头，台词也是独白类，一大长段，中午吃饭的时候，周晚一直在背这段台词，下午拍摄的时候，又很顺利的拍完。
　　楚桓发现周晚的台词说得很稳，这个稳不是专业的意思，他们后期当然有配音，他所说的稳是自然，很多演员台词功底不过关，主要表现是说台词生硬不自然。他看过这段戏的台词，台词很长，是高禹翀说给女主听的一段情书，在他正常理解里，这段戏本身也有演的成分，周晚说这段台词的时候，其中也有磕巴，但都被他一笑而过，反而自然地像人们正常说话时因为说错话而尴尬的模样，这在现实中再正常不过了。
　　陆导后来看回放的时候，甚至对楚桓说：“这段我看直接用原声吧。”楚桓也是这么想的。
　　最后一个镜头是黄昏，夜幕将至时，高禹翀着急回学校找女主，而被撞身亡。因为前面四场戏拍得空前顺利，以至于中间空了三个多小时没有戏拍。
　　楚桓跟导演和编剧们开小会，陆导有意给高禹翀加戏，楚桓不是很赞同，因为预算有限，拍摄时长甚至完工时间都已经确定好了，加戏也许会延长时间，而且这个人物确实没有加戏的必要。
　　楚桓去找周晚问问他的意思，周晚不知道从哪里拿到了剧本，正因为无事可做躺在沙发椅里看剧本，楚桓找到他问：“你觉得演戏的感觉怎么样？”
　　周晚眼睛都没抬，“还可以。”
　　“导演说想给高禹翀加几个戏份，你认为呢？”
　　“等我看完。”周晚聚精会神地看剧本，没搭理楚桓，楚桓转头干别的事去了，吴祯趁机又爬过来，凑到周晚身边问：“周晚，你演戏是真的有天分，你真不打算继续往这方面发展吗？你可知道现在多少人挤破脑袋想当明星，那可是有巨大的回报的，单是一个代言，就足够七位数的。”
　　“嗯。”
　　吴祯见他话口松了，再接再厉道：“你没签公司呢吧？不如签我们公司，我全力捧你，你天资够，外形条件好，一定能火！”
　　周晚认真看剧本，压根没搭理他。
　　吴祯啧道：“混娱乐圈，你这样可不行啊。”
　　“所以我不打算混。”周晚终于接了他一句，温和一笑，“有事找楚桓去，不要打扰我。”
　　吴祯纳闷，“咋了，楚桓变成你经纪人了？”
　　周晚翻翻裤兜，从裤兜里翻出一张名片，名片纯黑压金，看上去特别高级，只可惜横竖折了两折，已经起毛边了，他把破旧的名片塞到吴祯手上，道：“不然，你也可以去跟他说，他是我秘书。”
　　吴祯打开名片一看，海御伟华国际……副总裁，曹剑！吴祯把名片当废纸扔进了垃圾筒里，觉得周晚不但态度傲慢，还有可能是个神经病。
　　周晚看了两个小时，终于把剧本完完整整看完了，随后他把耳机塞上，惬意地仰躺在沙发椅上闭目养神。过了一会儿，有人敲了敲沙发，周晚睁开眼睛，看见楚桓带着金边眼镜一本正经地看着他。
　　“最后那场戏是傍晚拍，天虽然没有全黑，但是……你可以吗？”
　　周晚顿了顿，从躺椅上跳起来，道：“你带我去熟悉一下场地吧。”
　　“吴祯是娱乐公司的经纪人，为人有点过于热情，你别理他就好了。”
　　“哈哈，热情好，我没在意。”
　　周晚跟楚桓去熟悉了一下拍摄场地，场地内已经有工作人员在布置现场，楚桓给他讲：“你需要从那里跑到这里，然后过马路，过马路的时候会有一辆车开过来，直接把你撞飞，但是你别担心，这个地方会有专业的替身，不会用你上去，去太危险，只需要拍你的脸就够了。”
　　“好，应该没什么问题。”
　　周晚原地看了一会儿，开始顺着楚桓指给他的路来来回回跑起来，现场工作人员全都在看他。天黑下来，现场在发晚班的盒饭，周晚还在那里跑，楚桓喊他：“你回来歇一会儿吧，一会儿跑脱妆了，上镜不好看了。”
　　周晚在原地踏步，气喘吁吁道：“脱妆了也没事，他跑了好几公里也不能不出汗吧？”说完又继续跑起来。
　　楚桓知道他这是把这部电影的剧本全部看完了，他无声叹了口气，如果所有的演员都能像他这样敬业就好了。
　　周晚连晚饭都没吃，跑得浑身是汗，最后场景布置完，架好摄像机，楚桓把周晚扶到起跑点，他有些不安，周晚现在连人都看不清，跑起来不会出问题吧？“真的没问题吗？”
　　“没问题，这场戏不收音吧？”
　　“没有台词的戏都不用收音。”
　　“那我需要转弯的时候你提醒我一下，不然我怕跑过了。”
　　“好。”
　　机器架好，陆导大喊一声，周晚迅速按着他之前练习了无数次的路线跑起来，机器紧盯着他的脸，那张脸因为长时间的奔跑而眼眶发红，鼻子和脸颊透着微红，鬓角被汗水打湿，头发凌乱。
　　“转！”楚桓大喊一声，周晚立刻转身横穿向马路对面。
　　这样，这一个镜头，就算过了。
　　撞车的镜头有专业的替身拍，但是还需要拍他被撞飞和重伤倒地的镜头，随后周晚穿上威亚，体验了一把空中飞人，紧接着又被化妆师在脸上化上磕碰的伤口，嘴里含了一个血浆包，镜头由远而近拍到他的脸上时，他眼神空洞，逐渐弥漫上死气，深红的血浆逐渐从嘴里溢出来。
　　这个时候，周晚已经完全看不见了，是楚桓把他扶到地上躺倒，又把他扶起来，坐回沙发上让化妆师卸妆。
　　卸妆就有点潦草了，直接给卸妆水让他自己卸妆。
　　今天就只有周晚的戏，拍完之后所有人开始收拾东西准备下班，化妆棚里的大灯都关了，只剩下镜子上的灯还没有关。
　　楚桓安排好事务，和于勒安排完明天的工作，这才带周晚上车，上了车，他把准备好的红包塞给周晚，“这个给你。”
　　“什么东西？”周晚用手指捏了捏。
　　“给你的红包，这是行里规矩，片酬可以不要，红包不能不收，演死人不吉利。”
　　周晚没拒绝，指尖在红包上弹了一下，“谢了。”
　　楚桓开车回家，在车上问：“你最近有什么打算吗？”
　　“没什么打算，住的地方我还没找呢。”
　　楚桓知道几年前周家变动，虽然不知道周晚为什么在国外这么多年，但是有些事情，他还是不方便开口问的，毕竟关系没到那个份上，他想了一会儿，道：“我手上还有些资源，你要是没事干的话，我可以给你推荐一些平面拍摄，还有代言什么的，挣钱快，就是不知道你……缺不缺那玩意儿了。”
　　“缺啊，缺什么都不能缺钱啊。”周晚抓了抓头发，“你看着办吧，有合适的就找我，我最近是真的没什么事。”
　　于是楚桓当天晚上就联系了一个时尚杂志的编辑，将今天周晚的街拍给编辑发了过去，说是街拍，只能算是楚桓仗着职权从剧组摄像师手里要的，没有精修过。
　　照片发过去不到半个小时，编辑就给他回了电话，想要明天见一见这个人。楚桓去问周晚，周晚在浴室里很久没出来了，楚桓试探着推了浴室的门，门直接推开了，他往里一看，周晚躺在浴缸边缘，貌似这两天的时差没倒过来，白天又拍了一天戏，躺在浴缸里就这么睡着了。
　　楚桓在门口犹豫了一下，他也弄不明白自己的奇怪想法，明明周晚和自己一样是个男人，可是就因为知道周晚那方面的过去，他总是不能完全把周晚放在一个和自己等同的位置，就总感觉自己对待周晚，像对待一个异性一样小心有礼。
　　他去碰了碰周晚的手臂，周晚迷茫着醒来，“嗯？”
　　“别在水里睡了，出去了。”
　　周晚洗了把脸，从浴缸里出来，湿淋淋地站在地上擦身体，楚桓看见他后背大大小小的伤口，有的还能看见缝针的痕迹，有的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他的目光顺着光裸的后背看到他手臂上缠着的那条小黑蛇，纹得很巧妙，栩栩如生。
　　“为什么要纹一条蛇？看着怪吓人的。”
　　周晚在镜子里看了他一眼，笑道：“他属蛇。”
　　楚桓一愣，一时间没想明白，谁属蛇？他看着镜子里周晚灿烂的笑容，顿时感觉又挨了当头一棒，他就不该多嘴问。
　　不一会儿周晚出来，楚桓跟他说明天约了杂志主编拍平面的事，周晚没想到楚桓这么有工作效率，于是也没犹豫一口答应了。
　　第二天，楚桓没去跟剧组拍戏，专程拉着周晚去见了杂志主编。
　　主编笔名叫阿绿，谁都不明白这个长得人高马大身上从来都只有黑白两色的男人，为什么要给自己取名叫阿绿，阿绿主编的杂志不管是纸质版还是电子版销量都非常不错，他在业界的评价很高，跟楚桓关系也比较好。
　　周晚一进杂志社就被化妆师抓去化妆了，阿绿从后面用一双X光眼扫描周晚的背影，啧道：“你身边竟然有这种货色，怎么不早点给我推荐推荐？看看这身材比例，看看这张脸。”
　　楚桓绷不住笑，解释道：“是我姨家的表弟，一直在国外，刚回来，他大概只是一时兴起才拍戏当模特，他不会长干的。”
　　“杂志都是有有效期的，再俊美的脸也是有有效期的，只要在他有效期内把他抓到手，那我就算是赚到了。”
　　“可咱合约还没签呢，你就把我的人给骗进影棚了，是不是有点不地道？”
　　阿绿嘿嘿一笑，拍了拍楚桓的肩膀，“楚总，你怎么跟我还这么斤斤计较，你看着我的眼睛，我像能不跟你签的样子吗？”
　　周晚化完妆，直接穿着他的白衬衫和长裤站在了影棚里，他手臂上的纹身没有被遮挡，造型师反而觉得有个性，让他把袖子挽起来，露出那条蛇。
　　阿绿看了一会儿，点评道：“镜头表现力差一些，但是不怕镜头，表现力可以训练。”
　　阿绿的助理在一旁问：“楚总，他是哪个经济公司的？”
　　楚桓看着摄影棚里闪光灯照射的焦点，那人像一颗星星，他几乎已经能预料到他未来在娱乐圈冉冉升起的样子了，“他不签公司，他以后所有的业务，都有我亲自负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