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晚》孙小鞘

16、第 16 章

　　六年后。
　　A市的机场今天人比平常要多，有剧组租用了机场外面的一个场地拍电视，有明星，很多年轻的追星族都蜂拥到机场，搞得机场人山人海，不得不出动比平常多了一倍的安保。
　　接机的粉丝们在接机口排起长队，列成两排，手中举着偶像的应援牌，她们激动地等在那里，等着偶像从她们中间走过去。
　　就在这个时候，出口走出来一个高个子男人，二月份的气候还很冷，很多人还穿着棉衣，他却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白衬衫，手臂上搭着一件外套，衬衫下摆随意散着，长裤下露出精致的脚踝，他拉着一个铁灰色的箱子，戴着耳机，脸上带着一副透明眼镜，皮肤白皙，像一副行走的画似的，顿时吸引了所有粉丝们的注意。
　　粉丝们交头接耳，“好帅啊，他是谁啊？”
　　“没见过啊，不认识。”
　　“真的好帅啊！你看他长这么帅，肯定是明星啊，不如我们去问问吧！”
　　几个女粉丝目光一契合，立刻离开大部队，举着手机跑去了白衬衫男人面前，追逐着：“帅哥，你好帅啊，你是明星吗？”
　　男人微微一笑，温柔礼貌地推拒了一下她们快要怼到他脸上的手机，“你见过哪个明星自己拎箱子自己走机场的吗？手机像素那么高，不要拍我了。”
　　被碰到手机的粉丝一阵尖叫，沉迷道：“不但长得帅，声音也好温柔啊！”
　　“我不是明星，不要再拍我了，不然我要生气了！”男人透明眼镜后面露出有些阴冷的目光，加上微微上翘的嘴角，气质莫名阴鸷起来，粉丝不敢再追，但还是不甘心地拍他的背影。
　　机场一个入口，楚桓带着助理匆匆赶过来，他低头看了眼手表，对助理道：“赶紧找人把那些粉丝打发走，本来飞机就延误了，这样一来什么时候才能开拍，你知道这里一小时租金要多少钱！”
　　助理于勒急忙应声，掏出手机安排工作。
　　楚桓匆匆走过，眼尖地瞥见身旁男人经过，这些年他拍电影，做经纪人，眼力还是有点儿的，刚刚路过的男人，匆匆一瞥，很年轻，身高比例简直完美，如果能登上大屏幕，肯定能吸引人眼球。
　　楚桓当即放弃纠结那一个小时的租金，转身去拦路过的男人，“请问……”
　　男人脱口打断他，“我不是哪个明星，你认错人了。”男人的口气已经很不好，微微拧着的眉头暴露了他的躁动，似乎只要楚桓再说一句，他就要开口骂人了一样。
　　楚桓站住脚，眼睛睁大，金边眼镜后面闪过一道光，“你是……周晩吗？”
　　周晩站住脚，打量了楚桓一眼，一只手扶着箱子，一只手插在裤袋里，皱着眉没有说话，楚桓立刻道：“我是楚桓，你不记得了？”
　　周晩冰冷的表情出现一丝裂痕，春风扶柳般微微勾了下嘴角，“想起来了，怎么在这里见到你了。”他打量了楚桓一圈儿，楚桓西装革履，从以前上学时候的书呆子样摇身一变，变成了社会精英，他差点不敢认。
　　“我带剧组在这拍戏，你、你呢？”
　　周晩把耳机摘下来，态度疏离道：“刚回国。”
　　“啊……”楚桓前后左右看了一圈儿，问道：“没人来接你？唐戬呢？”
　　周晩把耳机在手里掂了一下，楚桓立刻明白自己问了个蠢问题，连忙又问，“那你住哪？我改天再约你吧。”
　　周晩轻轻一笑：“我也不知道，我刚回国，没地方去呢。”
　　楚桓短时间里想明白，眼前的周晩好像和他以前认识的周晩不是一个人，他认错人了？他又仔细去看周晩右耳垂下面，当年的车祸，周晩右耳垂下面被划开了一道口子，缝了两针，他仔细一看，虽然不太明显，但确实有缝针的痕迹，的确是他认识的周晩没错。
　　周晩见楚桓悄悄打量他还不说话，一皱眉，抓住箱子要走，“你先忙吧，有机会见。”
　　“哎！”楚桓连忙叫住他，“你刚才不是说没有地方去吗？不如先去我家住几天？”
　　楚桓没过脑子说完，当时就有些后悔，周晩是本地人，好几年前家里别墅就跟城堡似的，这几年房价飞涨，周晩怎么可能没有地方去，结果出乎他意料，周晩对他笑容可掬道：“好啊，那就麻烦你了。”
　　楚桓愣了愣，对于勒摆摆手，让他去摆平那些粉丝，随后带着周晩往外走，走了几步，他才从惊讶中清醒，“哦对了，我在这里拍戏，可能一时走不开，你得等我拍完，或者也可以先去我家。”
　　周晩很大度地摆摆手：“那我去哪里等你？”他张嘴打了个哈欠，“我先睡个觉，困死了。”
　　楚桓带周晩去了拍戏的地方，那里有几个给明星准备的休息室，他腾出一间来，带周晩进去，“你先在这里休息吧，拍完了我来叫你，但是你可能也睡不了五个小时。”
　　“那可不一定，”周晩把箱子靠墙一放，直接倒在了沙发上，沙发放不下他的长腿，被他交叠着搭在沙发另一侧扶手上，“帮我把门带一下，谢谢。”
　　楚桓本来还想说句话，结果直接被下了逐客令，他只好自觉离开，不忘把门关好。
　　楚桓一出来，吴祯就窜了过来，“楚总，你刚才带来的是谁啊？”
　　“是我弟弟，别打他主意。”
　　吴祯是娱乐公司的经纪人，一眼就相中了周晩，他双眼冒光道：“老楚，你也太不够意思了，你从哪来的弟弟啊，长得……我敢打赌，他只要站在屏幕前就能红透半边天！”
　　楚桓下意识觉得周晩不可能会沾娱乐圈的浑水，道：“他对娱乐圈没兴趣，你打赌也没用。”
　　“你问过他了吗？你就知道他没兴趣？”
　　楚桓还是觉得周晩那么高傲，目空一切，他肯定不会进娱乐圈沾一身腥，“别想了，赶紧去看看人到齐了没，什么时候能开拍！”
　　楚桓这场戏，拍到下午四点，他坐在摄影机前看拍摄画面，突然听见一阵阵窃窃私语，他顺着工作人员的目光看过去。
　　周晩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的，他靠在一米高的台阶旁边，长腿交叠，手里拿着点燃的香烟，烟雾在他周身散开，洁白的衬衣一角在夕阳下反着柔和的光，微长的发丝在风里飞舞，他昂着头看着远处缓缓驶离地面的飞机，整个人透露着一股不染世俗尘埃的孤独。
　　楚桓叫人整理道具，收工，他走到周晩面前，周晩吸了口烟，在烟雾里眯起眼睛看他，那意思是问他完工了？
　　楚桓说：“我这边完事了，我们先去吃个饭吧，然后回家。”
　　“随便。”周晩把烟头熄灭，扔到旁边的垃圾桶上。
　　楚桓带着周晩去餐厅吃饭，周晩一天没吃东西，确实饿了，菜一上来，就开始埋头吃上，楚桓看了他一会儿，问道：“你为什么会没有地方去？”
　　周晩埋头道：“我好几年没回来了，人生地不熟的，往哪去？”
　　你家在这里，唐戬家也在这里，为什么你没地方去？这问题，刚才楚桓已经问了一遍了，不会再问第二遍。
　　周晩吃完饭，楚桓带他出门，开车带他回家。
　　楚桓如今自己住，家里冷冷清清，只有他一个人，索性这个无家可归的人是周晩，不然，他可不会随意往家里带人。
　　周晩把箱子推进去，看了看楚桓的家，一边换鞋一边问：“我在你家住，不会不方便吧？”
　　“不会，反正也是我自己住，你在这还能帮我添添人气，”楚桓给他拿了双拖鞋，将他的箱子推到里面的房间去，打开灯，“你住这个房间可以吗？是客房，一直没人住，一直都有阿姨打扫，被褥都是新换的。”
　　“没问题，太好了，”周晩张望了一眼房间，对楚桓道：“我找到地方再搬走。”
　　“我家只有我自己，你愿意一直住也可以。”
　　“一直住，我可要交房租的，”周晩说着就开始解衬衫的纽扣，楚桓心里警铃大震，连忙转身走了。
　　过了一会儿，楚桓还没见周晚出来，走到他门口一看，周晚已经钻进被窝，又睡着了。
　　楚桓把他的门轻轻带上，回屋搬出笔记本办公，晚上吴祯给他发了两个视频，他点开一看，正是周晚从机场出来，和站在机场外抽烟的视频，下面还有吴祯的一句话：“这两个视频今天点赞飙升，你看看，他天生就是当明星的料。”
　　楚桓第一个想法却是：周晚未经许可被人挂到了网上，他不会起诉人家吧？
　　正想着，他听见外面有开门声，大概是周晚起夜，结果不一会儿，就听见外面一阵乱响，他连忙把电脑放下，起身去外面查看。
　　楚桓准备睡觉了，客厅的灯刚才让他关了，他一出卧室，就看见墙边地上倒着一个人，他连忙过去把人扶起来，“怎么了？没事吧？”
　　“我没找到灯，添麻烦了，好像有什么东西摔坏了。”
　　“没事，你先在这站着。”楚桓松开手，跑到门口把灯打开，这才看清，周晚撞倒了墙边的木架，木架上的盆栽摔碎了。
　　花盆是玻璃的，比陶土花盆易碎，周晚按到了碎玻璃，手掌全是血。
　　“你受伤了，快过来！”楚桓把周晚拉到沙发上坐下，从电视柜旁边拿出药箱，翻出双氧水给他擦洗伤口，周晚把袖子挽起来，楚桓才注意，他胳膊上添了纹身。
　　楚桓仔细检查了他手掌的伤口，确定里面没有碎玻璃，才撒上了止血的药粉，随后把药箱收起来，默默去收拾一地残骸。
　　“哎，你现在在拍电影吗？”周晚叼了根烟，摸摸兜没找到火，斜靠在沙发上扭头看楚桓。
　　楚桓点点头，“嗯，我自己做电影，电视剧，”他想到了吴祯的话，随口一说：“你有没有兴趣？正好我拍这部电影里还有个角色没定呢。”
　　楚桓发誓，他真的只是随口一说，结果没想到周晚回他，“随便啊，我反正也没事做。”
　　“这个……我就是说说而已，而且这个角色，最后出车祸去世了，不太吉利。”
　　周晚吞吐着云雾，道：“没事，我不忌讳。”
　　楚桓把沙土都扫进垃圾桶里，心里有点激动，其实之前也找过一些演员试戏，但都因为戏份少又是死人而没有人接，他推了下眼镜，冷静道：“那好，明天我带你去剧组试镜。”
　　第二天一大早，楚桓就带周晚去剧组试镜了。他目前拍摄的是一部都市情感类电影，女主有一个一直念念不忘的前男友，交往自风华正茂的大学时代，后来男友车祸去世了，这个角色只有寥寥几个镜头连男三都算不上，所以一直没有着急找人，楚桓一直留意着，后来都想找一个电影学院没毕业的学生本色出演来着。
　　楚桓带周晚一出现，吴祯眼睛都直了，楚桓对导演介绍道：“陆导，这是我新找的演员，今天来试试剧里“高禹翀”的角色。”
　　陆导穿着棉马甲，扣着耳麦打量了周晚一会儿，目露惊喜，“去化个妆，找一段戏让他试一下。”
　　楚桓把周晚领到化妆间化妆，吴祯偷摸把楚桓拉走，骂道：“你也忒不厚道了！昨天还跟我说不能打他注意，今天你就自己上了？”
　　楚桓也没想到自己能无心插柳了，他把助理叫来，挑了剧里“高禹翀”这个角色的其中一段戏，高禹翀这个角色的戏份着实太少，而且都是女主的回忆片段，基本都是他的个人戏。
　　楚桓挑了其中一段，高禹翀对着女主（也就是对着镜头的怼脸视频），高禹翀给女主过生日的情话视角，没有台词。
　　楚桓去跟周晚说了一下大致内容，化妆师说：“帅哥，咱剧里不能露纹身的，你这个得遮一下。”
　　周晚抬起手臂，“遮吧。”
　　楚桓开始还害怕周晚脾气大难伺候，以前都是当少爷的，现在虽说来拍戏，但是性格摆在那，折腾生气了不会摆臭脸罢演吧？没想到周晚来了剧组像个小天使一样，让干嘛干嘛，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偶尔一句玩笑还能把那几个化妆师逗得哈哈笑。
　　楚桓仔细回忆了上高中时候见过的周晚，虽然那时候总共也没接触过几回，但是在他的印象里，周晚对任何人都是客气地让人挑不出礼，又疏离的让别人觉得难以靠近，除了对唐戬，言语行间，举手投足都是旁人难以企及的亲密。
　　楚桓还想起来自己高考完回这边之后，就听他爸说周老爷子去世了，他还曾试图联系过周晚，结果最后发现他之前几次联系周晚，都是通过唐戬联系的，因此他就放弃了，没想到周晚这几年出国了，更没想到多年不见，周晚变成这样了。
　　周晚化完妆其实和他没化妆的样子也没多大变化，化妆师本身就没有给他改变多少，周晚皮肤白而且细腻，一双眼睛更是不用修饰就得天独厚的漂亮，他人往摄像机前一站，气质自然而然流露出来。
　　没有一句台词的怼脸长镜头，周晚对着镜头旁若无人地表演了五分钟，真的难以置信他非科班出身，在演绎上竟然有这么高的悟性和表现力，楚桓突然相信了吴祯的话，周晚天生就是一颗耀眼的明星。
　　陆导看着录像机里的回放，当即拍板，就是他了。
　　楚桓找到周晚的时候，周晚正在和刚才给他化妆的姑娘们说话，几个姑娘笑得花枝招展。
　　“这个人物没有几场戏，包括你刚才试的那场，一共五个镜头，不出意外的话，明天会腾出一天时间，专门拍你的戏，还有一场车祸戏，嗯，需要吊威亚。”
　　“没问题，今天还需要干什么？”
　　“今天就没事了。”
　　周晚笑道：“这就没事了，那我回家睡觉去了。”
　　“好吧，家里钥匙给你。”楚桓把钥匙掏出来交给周晚。
　　吴祯不知道从哪里窜出来，一脸讨好地问周晚，“想不想签我们公司啊？我亲自包装你，保证让你成为一名超级巨星。”
　　周晚低头用手拢着火苗，把烟点着，随后才漫不经心一扬下巴，“你俩一个公司的？”
　　“呃，不是。”
　　周晚转身就走，拿着烟的手在半空摆了摆，“想找我联系楚桓，我没手机。”
　　“没手机？”吴祯拍了楚桓一巴掌，“不是吧老楚，未来巨星连个手机都没有？你这个哥哥怎么当的，也太不称职了吧？”
　　楚桓还真听进去了，当天下午就让于勒帮他买了一部最新款的手机，又登记了一张手机卡，准备晚上给周晚暂时用着。
　　结果楚桓晚上八点多到家，家门竟然是锁着的，周晚竟然还没回来！楚桓下意识掏手机打电话，结果手机刚掏出来才反应过来给他买的新手机还在自己包里呢。
　　这么大的城市，楚桓也不知道去哪找周晚，关键周晚不回来，他连家门也进不去。
　　楚桓在家门口踌躇半晌，转身下楼，开车在小区附近转了转，希望能在小区楼下遛弯的人中发现周晚的影子，结果楚桓绕了半个小时一回家，从楼下往上一看，自己家灯还是黑的。
　　楚桓正不知道怎么办呢，电话响了，是区域内的座机电话，他接了电话，对方问他：“请问是楚桓吗？”
　　“对，我是。”
　　“你认识一个叫周晚的人吗？”
　　楚桓连忙回复：“我认识，他是我朋友，请问您哪位？”
　　对方笑了一声，说：“我是派出所的，您的朋友走丢了现在在我们派出所呢，麻烦你来接他一下吧。”
　　楚桓挂了电话，呆滞了一分钟，这才开车去派出所领人，这叫什么事啊？一个大男人就这么走丢，丢进派出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