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晚》孙小鞘

15、第 15 章

　　离火车站很近的宾馆，黑暗的房间里，只剩下浓重的喘息，两个人不知疲倦地亲吻对方，亲到舌头发麻，口水拉成黏腻的丝。
　　周晩喘息连连：“开灯，我想看看你。”
　　唐戬哪有时间开灯，一秒钟他都不想浪费，周晩生日早，在六月，他现在已经成年了，他们终于可以卸下心中的负担，肆无忌惮，如果明天就是世界末日，今天我仍然要拥有你。
　　怎样深入都不够，怎样索取都满足不了。
　　凌晨四点，唐戬醒来，怜惜地抚摸着怀里人的脸，这张脸比他走的时候更有线条感，唇上冒出来的胡茬充满了男性魅力，唐戬忍不住吻了上去，让周晩软软的胡茬扎他的嘴。
　　周晩醒了，眨了眨惺忪的眼睛，“怎么这么早？”他伸出手抻了个懒腰。
　　“我们早训点名，我得回去……”唐戬话还没说完，猝不及防和周晩手臂上的小黑蛇来了个对视，唐戬吓了一跳，猛地往后撤了下头，随即他才看清那是纹身，他一把抓住周晩的手臂，仔细看，货真价实就是纹身！
　　唐戬表情扭曲，压低嗓子问：“你怎么纹身了？谁让你纹的？”
　　周晩被唐戬训斥地愣了一下，道：“我就是纹了个身，怎么了？”
　　唐戬怒道：“什么人才会去纹身，你知不知道为什么不允许军人纹身？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
　　周晩短暂地迷茫后清醒过来，他人傻了一会儿，坐起来，从地上捡起衬衫，嘲讽道：“不好意思，我永远当不了兵，做不了像你一样的人，有纹身又怎么了？”
　　唐戬一下子感觉自己话说重了，急忙道歉：“我不是那个意思，小碗儿，可是你为什么要去纹身啊？你好好的手臂纹一条黑蛇，别人怎么看你！”
　　周晩把裤子套上，衬衫被唐戬扯掉了纽扣，大片胸口露在外面，头发凌乱，他打量了唐戬一眼，嘲笑道：“你现在这么在乎别人的看法？你还是我认识的那个唐戬吗？”
　　“我不在乎别人的看法，可是你……”
　　“你告诉过别人你是同性恋吗？”
　　“小碗儿！”
　　唐晚穿上鞋，道：“别说了，快起来吧，省得回学校该迟到了。”
　　唐戬看了眼时间，确实快没时间了，他赶紧起来穿好衣服，去浴室洗了脸，刷了牙，他看见周晩一脸萎靡和菜色，知道他坐火车坐了很久本来就累，昨晚又折腾了一夜，只能摸了摸周晩的脸，怜惜道：“你没睡够再接着睡吧，晚上我再来找你。”
　　“不了，我也回去了。”
　　坐了二十多个小时的火车，就是为了来见他一眼。
　　唐戬不想让周晩走，但是实在没时间陪他，而且没时间劝说他，两人刚到一楼，唐戬连忙把周晩往外推，“你先出去等我。”
　　“为什么？”
　　唐戬看了他的衣服，没有说话，但是周晩明白了，可是他没听唐戬的出去等他，反而一起和他去了柜台，柜台里站着的是四十多岁的老板娘，打着哈欠，睡眼惺忪，“怎么这么早就退房了？”
　　唐戬尴尬道：“有急事。”
　　周晩靠到唐戬身上，衬衫挡不住的胸口、脖颈上，几枚硕大的红痕，他懒洋洋道：“干完了，就走呗。”
　　老板娘脸色一变，目光鄙夷地把两个人瞅了一圈儿，唐戬皱着眉把周晩推开，老板娘登记完，把押金和身份证一起摔在了柜台上。
　　周晩不怕事大道：“你这是什么态度？信不信我投诉你！”
　　老板娘竖着眉毛大喊道：“你敢投诉我我就敢报警抓你们！”
　　“我们犯什么罪了，警察凭什么抓我们！”
　　唐戬猛一拉周晩手臂：“你够了！你看你什么样子！”
　　“我什么样子啊？”周晩混不吝地看着他，突然拉着他的衣服把他拉过去，当着老板娘的面直接亲了上去。
　　老板娘大叫：“给我滚！死同性恋，傻B，给我滚出去！”
　　“你闹够了没有！”唐戬用力推开周晩，控制不住地打了周晩一拳。周晩一下子倒在柜台上，唐戬看着自己的拳头也愣住了，他从小呵护到大的人，连一句重话都不敢说的人，他怎么舍得动手打他？
　　周晩揉了下嘴角，低笑了一声，抬脚走出了宾馆，他坐了二十多个小时的火车，就换来了这一拳？
　　唐戬从后面追上来，“对不起小碗儿，我一时激动，我不该动手打你，你打我吧。”唐戬抓着周晩的手往自己脸上打，周晩挣开他，没什么表情地说：“你快回学校吧。”
　　“小碗儿，你原谅我，我错了，我不该打你的。”
　　“我没生气，是我不该那么做，”周晩停住脚步，抬眼看了眼天色，夏天，天亮得可真早啊。他眼圈发红，胸腔里有一股郁气纠结，快要炸开。
　　“唐戬，我们说好了要在一起一辈子的，我没想到你现在就后悔了。”
　　唐戬瞪大眼睛，“我没后悔，说好了一辈子就是一辈子，我什么时候反悔了！”
　　“好，那我回去等你，今年暑假我不走了，我等你回来，你要是不回来找我，我也不会再去找你了。”
　　周晩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对唐戬说出这样一番话，也没料到自己来找他会是这么个结果，手指控制不住地颤抖，于是他把手插进裤兜里。
　　唐戬看了眼时间，再不回去，真的赶不上早操了，无故缺勤会被记过的，唐戬急忙四处看看，凌晨五点的大街还没有行人，他急忙上去亲了周晩一口，承诺道：“那你路上注意安全，我一定会回去找你的。”
　　唐戬打车走了，周晩顺着街道漫无目的地游走，偶尔路过的行人都会用异样的目光打量他，手机响了无数次，他终于找到了一个公交站的长椅，坐下休息一会儿，掏出手机，全是曹剑的未接电话。
　　他回拨过去，曹剑几乎是立刻就接了，“我的祖宗，你跑哪去了！”
　　周晩还没听过曹剑这么急三火四的口气，立刻感觉到有问题，“怎么了？我在、我在唐戬这。”
　　曹剑顿了一下，道：“你马上坐最近一个航班回来，我去接你，你爷爷，可能不行了。”
　　周晩脑袋里仿佛响起了一个惊雷，他挂了电话就往回跑，什么叫他爷爷可能不行了！他爷爷身体一直那么硬朗，周晩突然想起来，他已经快四个月没有见过爷爷了，曹剑曾经告诉过他让他回家看看爷爷，可是他一直没有回去过，枉费爷爷一直这么疼他！
　　周晩跑了半天才想起来自己在其他城市，他连忙拦了一辆出租车直奔机场，买了最近一班航班，可是航班是下午两点半的，火车要开一天一夜，他只能等着这躺航班。
　　在机场等待的时候，周晩坐立不安，他给爷爷打电话，电话却一直都是关机，跟曹剑联系，曹剑说爷爷在医院抢救，随后就没了消息，他一直盯着手机看，结果手机很快就没电了，他跑去超市买了个充电器，找地方充电，中午被胃疼疼得额头冒汗，食不知味地塞了一个面包。
　　终于到了登机时间，周晩坐飞机赶回家乡，一落地就匆匆往出口跑，一眼就看见等待他的曹剑。
　　“我爷爷呢？我爷爷怎么样了？你说啊！”
　　曹剑看起来非常疲惫，眼袋很重，眼睛无神，里面全是血丝，仿佛经历了巨大的变故，他没说话，拉着周晩离开接机口，周晩以为他会带着自己出去，结果走了一半，曹剑却将他又领进了VIP室。
　　“曹剑！我爷爷到底怎么样了，你说话啊！”
　　“老爷子，没了。”
　　周晩原地愣了一下，转头往外跑，然而那道大门却怎么都推不开，周晩大叫：“开门！开门，我要去看爷爷，他怎么能没呢！我爷爷明明好好的，你骗我！”
　　曹剑搂住他，安抚道：“小晚，冷静点，别这样，你爷爷不希望看见你这样。”
　　“你放开我，我要去看爷爷，你放开我。”
　　曹剑抓住周晚的衣服，大声道：“小晚，如果我告诉你老爷子不是寿终正寝呢！”
　　周晩愣愣地抬头看他，泪水挂了满脸，“你是什么意思？什么叫不是寿终正寝？”
　　“你以后会明白的，把你手机给我，国外那边我已经安排好了人，你一到地方就会有人接你，等什么时候安全了，你再回来。”
　　“不！”周晩目光发狠，“我不走，曹剑你为什么这么狠，连最后一面都不让我见他，我不走。”
　　曹剑摇头道：“我不能让老爷子死都不放过我，周晩，把你安全送走，是老爷子的遗愿，今天无论如何，我也要把你送走。”
　　“你能不能让我回去见爷爷一面，我求求你了，”周晩哀求他，“曹剑我求你了，让我回去看看他吧，他是我唯一的亲人了！”
　　曹剑闭上眼睛，带着深刻皱纹的眼角溢出了泪水。
　　唐戬联系了周晩一个礼拜都没有回音，无奈只好求助妹妹，唐威吱唔了一会儿，才说了实话，“周爷爷没了，周晩也失踪了。”
　　唐戬整个人傻了，“什么时候的事？”
　　“就是周晩高考完第二天，周晩高考完就失踪了，周爷爷第二天就抢救无效去世了。我也联系过周晩，一直联系不上，我也去他家找过，他家里也说不知道他去哪了，我们怕你着急，一直没有告诉你。”
　　唐威又问道：“我还以为周晩去找你了，原来你也联系不到他了，看来他是真的失踪了。”
　　曹剑开完董事会出来，牙根咬得死紧，整个周氏，如今都在周景玟的掌控下，万敏也成了公司副总，董事大会，竟然是一致要求他抛弃股权！
　　开什么玩笑！
　　曹剑一拳头砸在桌面上，想让他放弃股权，做梦！就算周氏真的有一天破产倒闭，他也不会轻易把股权抛出去！
　　“曹总，”助理在外面敲门。
　　“什么事？”
　　“楼下有位先生想见您。”
　　曹剑怒吼：“不见！”
　　助理犹豫一下，说：“他说他叫唐戬。”
　　曹剑整了下衣服，坐了下来，强压住满腔的怒火，“让他进来吧。”
　　很快，办公室的门被人从外面大力推开，唐戬疯了一样地冲到他办公桌前，张口就问：“周晩呢？是不是你把他藏起来了？”
　　曹剑挥挥手让助理把门关上，这才对唐戬道：“是我。”
　　“他在哪？你快告诉我！”
　　曹剑盯着唐戬的眼睛，认真道：“我把他藏在一个所有人都不知道的地方，这样他就不会有危险了，任何人都别想见他，包括你。”
　　唐戬绕过大办公桌，一把将曹剑从座位里提起来，“你凭什么把他藏起来，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让他见不得人的是你，不是我，他这辈子注定要因为你忍受别人异样的目光，接受世人的品评论足，甚至以后不能有自己的孩子，不能光明正大地牵起爱人的手。”
　　唐戬惊慌失措地摇头：“不、不是这样。”
　　曹剑推开他，整了整自己的衣服，“唐戬，离开周晩吧，老爷子临死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小晚，可是他至死都没有松口同意你们两，我不能让老爷子死都不得安宁，周晩在另一个地方重新开始，你也继续你自己的生活吧，如果你真的爱他，就等他吧，等他有一天回来。”
　　“他是不是生我的气了？”唐戬突兀地说：“是我的错，我不该打他，你替我跟他说，我错了，让他回来吧。”
　　曹剑不知道周晩被打的事，只不过那天也看到了周晩的惨样，衣衫不整，活像被人强过一样，他没好气地坐下来，想了想，道：“小晚走的时候什么都没带，但是我帮他整理东西的时候找到了这个。”
　　他打开办公桌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扁平的礼物，蝴蝶结彩带下面粘了一张生日快乐的手写便签纸，“这个东西，我想他应该是想送给你的，但是没有机会了，我替他交给你。”
　　唐戬接过礼物，一滴眼泪啪嗒一声打在了便签纸上，立刻化开一道痕迹。
　　“唐戬，小晚这辈子就认你一个人，你别让他爱错了人。”
　　唐戬拿着礼物，失魂落魄地离开了周氏大厦，他迷茫地走在大街上，漫无目的地游走，走了不知道多久，也不知道走去了哪，他看着前面的路，忽然觉得眼熟，仔细一看，正是中学时，两个人在雪中追赶的路段。
　　周晩顶着满头雪花，对他说白头的地方。
　　唐戬跌坐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撕开包装，里面是一个大幅的素描本。他缓缓掀开封面，一个穿着跨栏背心的男孩猝不及防地闯进他的视线，男孩微微张开的嘴里露出两个显眼的空洞。
　　唐戬捂住嘴，眼泪猝不及防地掉了下来，这是他八岁的模样，他换牙晚，八岁半牙才长全，认识周晩的时候就是这样一幅搞笑样子。
　　熟悉的房间，四处崩飞的碎玻璃，这个幼小的男孩儿举着砖头闯进了他的人生，窗口上还有一枚醒目的大白兔奶糖。
　　他翻开第二张，高个子的男孩背着书包，领着一个小小的男孩儿走进一年一班，带着一脸的嚣张，仿佛是特意来给弟弟撑场子的，小男孩一脸胆怯，手死死攥着他的手，一双大眼睛露出好奇的光。
　　第三张，学校阴暗的一角，九岁的周晩躲在楼梯下面，冻成一个浑身颤抖的傻孩子，十一岁的唐戬飞奔到他面前。
　　第四张，大雪纷飞，昏暗的路灯下，十二岁的唐戬背着十岁的周晩回家的背影，少年的肩膀，温暖而宽厚。
　　第五张，阳光灿烂，梨花漫天，自行车轮卷起暗香，十三岁的唐戬骑着自行车，载着十一岁的周晩迎接美好的韶华。
　　第六张，十四岁的唐戬和十二岁的周晩并排站在办公室，身边还有三个一起被罚站的同学，旁边还有暴跳如雷的年级主任。
　　第七张，美好的少年坐在窗口望着天上的繁星，然而，天上没有星星，星星全在少年的眼睛里。
　　第八张，两个少年在漫天雪花里，顶着满头的雪花对视，世界一切都化作虚无，眼里只有彼此。
　　第九张，美好的男孩儿在桌子上沉思，头顶冒出气泡，气泡里是十七岁的唐戬。
　　第十张，少年渴望的星星，有人双手将星空捧到他面前，两个人在漫天星空里相拥。
　　第十一张，十七岁的唐戬把十五岁的周晩压在沙发上，白衬衫撕开了一个大口子，狼狈地被丢在地上。
　　第十二张，梧桐树下，十六岁的周晩和十八岁的唐戬中间仿佛隔着一道银河，仍然彼此相望，眼里容不下任何人。
　　第十三张，一个浑身是伤的光头小周晩，把脸埋进枕头里，不愿意让旁边的爱人看着他的脸。
　　第十四张，十八岁的周晩站在窗口，窗外是一个军人笔直的背影，思念如海，望眼欲穿。
　　唐戬捂住嘴，眼泪控制不住地掉下来，这是他们的十四年，是他们从相识到现在的点点滴滴，他一桩一件都没有忘记，怎么能忘记，那个人是周晩啊，是他心心爱爱的小碗儿啊！
　　他有多么开心，上天能把他带到他身边。
　　可是，他的小碗儿再一次这么不声不响，无声无息地消失，消失地无影无踪，他怎么能这么轻易舍弃他？为什么那天在大街上，不敢用力亲吻他。
　　唐戬靠在梧桐树树根下捂着脸大哭，不顾路过的所有人的惊异的目光，他把他最爱的人弄丢了，再一次弄丢了。
　　唐戬把这一辈子所有的温柔都给了一个叫周晩的少年，从今以后，他永远失去了那个像星星一般耀眼的少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