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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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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重的铲头从公交车中间一直刮到车尾,最后排的乘客来不及逃开,直接被挤压在挖掘机的铲头和公交车座椅中间,直到这时,公交车才完全停下来。
楚桓被周晩直接推到了左侧的车座上,突如其来的事故让车厢里所有人都来不及作出反应,随后,撕心裂肺的尖叫声,机器的轰鸣声,一片兵荒马乱。
楚桓看见刚才自己坐过的座位已经变成了个残骸,带着泥土腥味的铲头离自己不足半米,靠着后座的地方,喷溅着一片红白的可疑液体,那恐怖的画面,差点让楚桓当场吐出来。
惊恐之间,他忽然想起来,周晩呢?他连忙扶正自己的眼镜,“周晩?”他大叫着,立刻看到座位下面倒着一个穿着白衬衫的单薄少年,他急忙爬起来,用尽全身力气去推那铲头,然而那铲头却纹丝不动。
“周晩你怎么样?”楚桓从铲头和座椅的缝隙中蹲下去,周晩的后背一片血肉模糊,将洁白的衬衫染得猩红,楚桓浑身控制不住地抖起来,周晩是为了救他,万一周晩出了什么事情怎么办?
“周晩!”楚桓手指控制不住地去摸周晩的脸,周晩动了动,费力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艰难地开口叮嘱他,“不要、不要告诉他。”
楚桓自然明白周晩口中的他是谁,如果唐戬知道他把周晩害成这个样子,他几乎敢确定唐戬一定会杀了他的!
“你怎么样了?能不能出来?”
周晩身上的座位被撞变形,整个下半身都被困在铲头下面,根本出不来,楚桓急得差点哭出来,他从座椅上踩过去,跳下车,大喊:“救命啊!有没有人,救救我弟弟啊!”
现场乱成了一片,施工的工人和路人全都跑来抢救伤员,受伤的人被一一抬下报废的公交车,楚桓指着后面,“我弟弟在下面,你们救救他!”
几个工人跑到那铲头下面一看,纷纷无能为力地摇头,司机将挖掘机往后开了些,铲头一离开,所有人都看见了最后那排座椅的恐怖画面,毕生难忘。
不知过了多久,消防员和救护车几乎是同时来的。
楚桓大声喊着消防员,指着那个锈迹斑斑的铲头,“救救我弟弟,我弟弟在下面,你们救救他!”
楚桓看见消防员们脸上的凝重,那么大的挖掘机铲头,磕一下碰一下都得重伤,更何况是被铲头大力撞击。
消防员们跑上去,将那些碎成一块块的人体从车上撕下来,随后用机器切割变形的车身,楚桓围着他们团团转,结果出乎所有人意料。
被铲头压在车底的少年竟然在消防员的帮助下自己走了出来。
周晩在事故来临时,反应迅速,不但救了楚桓,更救了自己一命,他倒在座椅中间,被变形的车身压住了下半身,消防员们撕开车身,他自己就爬了出来。
然而,他的后背和后脑上被碎玻璃崩了很多伤,白衬衫几乎被鲜血染透,看起来伤得特别严重,一下来就被带上救护车拉走了。
楚桓跟上了救护车,看着周晩血肉模糊的后背,不断问医生护士,“有没有怎么样?伤得重不重?会不会有生命危险?”
医生检查了一下周晩的伤,说:“粗略估计都是皮外伤,没有伤到筋骨,但是也不能保证,先去医院做个全身检查。”
很快,周晩被送到了医院,护士把他的东西都装进袋子交给了楚桓,楚桓心慌地给他妈打了电话,让他妈赶紧来医院。公交车的事故已经上了电视,他妈没想到自己的儿子竟然在这辆车上。
周晩的电话响了两次,来电全都是一个备注“T”的人,楚桓也不知道这个人是谁,可是后来电话又响了,楚桓才替周晩把电话接了。
电话那面传来唐戬的声音,声音黏黏腻腻地,语气充满了不高兴,“你怎么才接电话啊!别不理我啊。”
楚桓尴尬地咳了一声,道:“我是楚桓。”
唐戬的声音来了个180度大转弯,冷冷问:“周晩呢?”
楚桓想起周晩出事时候的叮嘱,他那时候,连自己的伤都顾不上,就顾得叮嘱他不让他告诉唐戬这件事,唐戬在周晩心里,该是多重要啊,他犹豫着要不要说实话,对面一个狠命的“啊”字,直接给他吓一哆嗦。
“那个,唐戬,你别紧张,也别害怕。”
唐戬立刻察觉到不对劲,“周晩怎么了?”
“他现在在医院,我们路上出了车祸,他、他,”楚桓说话语无伦次,直接被唐戬打断:“在哪个医院?快点告诉我!”
楚桓连忙把医院位置告诉他,电话立刻就被挂断了。
楚桓刚挂了电话,他妈就到了。付梓宁见到浑身是血的楚桓,连忙拉着儿子上下检查,见儿子只有脸上被碎玻璃崩出两道血痕,校服上貌似不是他的血,这才松了口气,她看着手术室问:“你说救你的人是周晩,你确定?”
楚桓点点头,他被妈妈摸了脸才察觉出脸上有些疼,“是周晩,我早就见过他了,今天他本来是要回家看你的,结果没想到半路出了车祸。”
付梓宁把儿子搂进怀里安慰了一会儿,“没事,别害怕,他不会有事的。”
周晩很快就被推出了手术室,他右脚脱臼,右腿股骨骨裂,背上的伤虽然看着吓人,但都是皮外伤,只有几处缝了针,只不过因为他后脑勺也有伤,为了检查伤口,医生把他一头柔软的头发都剃光了。
周晩刚被推进普通病房,唐戬就跑来了,身后还跟着唐威。
唐戬一看到周晩这狼狈的模样,又急又气,站在床边愣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唐威向医生打听完情况,知道周晩伤得不重,这才放下心开玩笑,“小晚,怎么几天不见你就变成秃瓢了?”
周晩的五官本来就精致,头发一剃光,显得五官越发优秀,尤其是那双眼睛,周晩卧在床上,不敢看唐戬,只敢盯着他垂在身侧的拳头,他知道自己现在这个样子又丑又狼狈,奈何背上刚上完药,不能盖被子,他连个躲得地方都没有。
唐戬才想起来发脾气,“你怎么这么不让人省心!我才离开你多久你就伤成这样!”他转而怒视楚桓,“你带他去哪了,为什么把他伤成这样!”
楚桓不敢说话,付梓宁连忙把儿子护在身后道:“出事故谁都预料不到,谁也都不想遇到这样的事故,你对我儿子发火也改变不了什么。”
唐威把他哥拉走,害怕他哥一着急再跟人动手。
周晩听见这话,连忙扭头去看说话的女人,站在楚桓面前的是一个保养很好的妇人,衣着考究,看上去也就三十多岁,周晩对这个女人依稀还有些印象,试探着叫了一声:“大姨?”
付梓宁低头去看周晩,笑了笑:“小晚,你还记得大姨啊。”
“嗯。”
付梓宁摸了摸周晩的脸,叹息道:“哎,这么多年没见了,没想到再见面竟然会这样,小晚,谢谢你救了楚桓。”
楚桓也道:“谢谢你。”
“没事,我要是不救你,我自己也完蛋了。”周晩一动,牵动了背后的伤口,疼得嘴角抽了一下。
“小晚,你现在是不是跟你爷爷在一起呢?用不用跟你爷爷说一声?”
周晩拒绝道:“不了,我爷爷在外地呢,告诉他他也回不来,再说我伤得也不重,医生说我把腿上的夹板去掉就可以出院了。”
周晩右股骨因为骨裂,上了夹板固定。
“那大姨今天晚上留下来照顾你吧,你这个样子,也动不了。”
“不用了!”唐戬开口打断付梓宁,冷脸道:“我自己照顾就行,不需要你。”
付梓宁立刻拧起眉头,这个男孩子刚来就发脾气,虽说是为了周晩情有可原,可是他有什么理由用这个口气跟她一个大人讲话!
“你是小晚什么人?”
周晩怕唐戬说错话,连忙解释道:“大姨,他是我朋友,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的,他也是我哥同学,我不用你照顾,一会儿我给爷爷秘书打电话,会有人照顾我的,你就放心吧。”
唐威也帮腔道:“是啊阿姨,你别担心,周晩伤不重,我和我哥一起照顾他就好了。”
周晩看唐戬的臭脸实在不适合见人,便开始赶人,“大姨,你和我哥先回家吧,等我伤好了,我再去看你们。”
周晩是付梓宁养大的,虽然这么多年没见了,付梓宁看着周晩就能想起来他小时候的事情,付梓宁叹了口气,给三个人买了些饭菜和水果,才带着楚桓离开医院。
周晩背后有伤,只能维持着俯卧的姿势,唐戬蹲在床头看他,周晩被他看得很不好意思,“别看我,我很丑吧?”周晩自有记忆以来,这是他剪过最短的头发了,医院的破剃头推子,连个卡尺都没有,他脑袋上就剩一层短短的头发茬子了。
唐威手欠地上去摸了一把,哈哈笑:“小晚,你看着小了好几岁啊,你都能当我弟弟了!”
唐戬回手把唐威推开,怒道:“别乱碰,你再碰到他伤口了!”
“摸一下怎么了,你怎么那么小气,小晚还没说什么呢!”
唐戬伸手护主周晩的头顶,不许别人碰,周晩道:“今天不是有老人家过生日吗?你们赶紧回去吧。”
唐戬催促唐威:“你赶紧回去给你姥过生日。”
“那你不回去啦?”
“你也回去吧,”周晩道:“帮我给曹剑打个电话,你们都回去给老人家过生日吧。”
“我不回去!你伤成这样我怎么回去啊!”唐戬说什么都不走,他不回去别人也说不了什么,毕竟跟肖家也没有亲缘关系,最后唐威自己回去了。
周晩拗不过唐戬,只能让他留下来了,他卧在床上,不但手臂压得发麻,连脖子都僵了,可是背后的伤,至少得明天结痂以后才可以压。唐戬费力地给他喂了点儿饭,然后蹲在床头跟他说话。
付梓宁给周晩要了一个单人病房,周晩刚换了一瓶新点滴,暂时不会有人来,两人肆无忌惮,唐戬低下头,在周晩干燥的嘴唇上亲了亲。
“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啊,把自己搞成这样。”
“我哪里知道会遇到这种事啊!”周晩唉声叹气道:“伤倒是没什么,就是我的头发啊,我看上去是不是特别难看啊。”
唐戬笑起来,“不难看,你怎么样都好看。”
周晩瞪了他一眼,嘴角却忍不住弯起来,“就知道敷衍我。”
“我没敷衍你!”唐戬郑重地举起手说:“周晩是全世界最好看的人!不对,”他改口道:“周晩是全世界最好看的秃瓢!”
“唐戬!你个臭傻子!”
晚上快七点,肖跃还带着好吃的来看了周晩,虽然她也跟女儿似的没良心地摸了周晩的光头。
肖跃来的时候,施工队,公路还有警察局的人也都来了,挤了满满一屋子人,有肖跃在,周晚和唐戬都不需要跟那些人交涉什么,肖跃一个人把施工队的人说得耳根赤红,最后低声下气探讨赔偿事宜,许久才走。
肖跃和唐威又待了一个多小时才走,走之前还叮嘱唐戬好好照顾他。
周晩虽然没把自己出车祸的事情告诉他爷爷,但是公交车出事当天下午就冲上了当地热点新闻,周晩被救出来的时候已经有记者赶到,将他拍进了新闻里,周爷爷公司的人从新闻里看到了周晩,打电话跟医院核实,正好警察局的人也联系到了周家。
周爷爷连夜飞机飞回来,天还没亮,就赶到了医院。曹剑是一大早才知道消息的,被周爷爷一路提溜了过来。
曹剑问了周晩的病房号,找到病房,宿醉未醒的他伸手推开门进去,刚迷迷糊糊看清病房内的景象,便手忙脚乱地要关门,最后那点醉意全吓醒了。
然而老董事长已经自己推门进去,脚步一下子在门口停住了,他一眼就看见了床上的两个少年。唐戬和周晩躺在一个病床上,唐戬仰面躺着,周晩卧在他身上,头枕在他肩膀上,唐戬的手臂还搂着周晩的腰,两个少年用旁人一看就很亲密的姿势相拥在一起熟睡。
那一刻,周老爷子仿佛中了当头一棒,曾经那些他自欺欺人不愿深究的事情一件一件在他眼前撕开了真相,露出本质,他早就觉得孙子和唐家小子交往太过亲密,以前以为孙子是看上了唐家的丫头,可是现在才清楚地明白过来真相。
曹剑感觉大事不好,连忙用力咳了两声。
唐戬从睡梦中惊醒,看着病房门口的两个人,惊异地抬起头来,周晩昨晚打了一瓶消炎针,嗜睡未醒,只是呓语道:“嗯?怎么了?”
“没事,”唐戬很快冷静下来,轻声道:“我去上个厕所。”
周爷爷怒视他一眼,转身出了病房,曹剑对他挤眉弄眼,唐戬心里反而是平静的,他把周晩的头移到枕头上,起身走出了病房。
病房的楼道里格外安静,带着即将破晓前的黑暗静谧。
周爷爷站在走廊尽头,看着窗外昏暗的街景,肩膀上下起伏,一看就气得不轻,唐戬一步一步走到他身后,曹剑在他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走开了。
“爷爷,”唐戬开口,“对不起,我喜欢周晩。”
“你给我滚,我不是你爷爷,我不想骂你。”
“爷爷,我喜欢他十年了,你就把他交给我吧,我一辈子对他好。”
周爷爷气愤地转过身来,拳头握得死紧,手杖在地上重重一捣,“你们才多大就知道一辈子了!你们还都没成年呢,小晚还不到十六呢,你们都是男人,唐戬,你们怎么能做出这种事来!”
“爷爷,您别生气,不然小晚肯定会内疚的。”
周爷爷用手杖一指走廊尽头,“滚回你家去,以后别让我再见到你。”
唐戬低着头,听见周爷爷这话,反而将头抬起来,用坚定的目光直视周爷爷双眼,“爷爷,不可能的,我喜欢周晩,我想跟他在一起一辈子。”
“我不会让你们在一起的。”周老爷子揉着太阳穴,那里嗡嗡作响,其实他真不是生气,只是想不明白,曹剑的事像是给他扎的一剂预防针,他活了这么大岁数什么没见过,同性恋在他眼里确实不算什么,可是他万万没想到这种事会落在自己最宝贝的孙子身上。
“您说了不算,周晩也喜欢我,他不能离开我。”
曹剑在楼梯拐角听见唐戬这大逆不道的话,连忙冲出来打圆场,害怕唐戬再把老爷子气撅过去了,他把唐戬推走,道:“你回病房看着小晚去吧,省得他一会儿醒了找不到你。”
唐戬非常懂礼貌地给周爷爷鞠了个躬,这才走。
曹剑回头安抚老人:“老爷子,你可别生气,气出病来可犯不上了。”
周爷爷对唐戬不打不骂,不代表曹剑他也不,周爷爷直接拿手杖抽了曹剑一棍子,骂道:“你小子是不是早就知道他们俩的事?这么大的事你怎么能瞒着我呢!”
曹剑摸着被抽疼的地方,心想这俩小孩儿都多明显了,怪您老人家眼神不好看不出来吧,怎么反倒怪起我来了?可这话他是万万不敢说的,“老爷子,小晚自小就爹不疼娘不爱的,就只有唐戬从小到大那么心疼他,呵护他,放学背着他走夜路,一背就是好几年,生怕小晚磕了碰了,平心而论,换成您,您能天天背小晚放学吗?换成您,您能不感动吗?这要是还不感动,也不配做个人了。”
周老爷子心里难受,道:“老子难道不疼孙子?老子整天忙得昏天黑地,分身乏术地伺候他教导他,怎么就换不来他心疼心疼老子呢!”
曹剑嘿嘿一笑:“您和唐戬能比得了么。”
周老爷子上去又是一手杖。
曹剑摸了摸屁股,正色道:“老爷子,喜欢什么人,但凡能自己控制得了,我也不想喜欢男人,多难啊,您这么疼小晚,就放心让他做他想做的事吧,再说了,他们也在一起不了多久,唐戬马上高考了,他要是考外地去了,两人以后见面机会也少了,他们感情要是经不起考验,自己就断了,根本劳驾不到您老棒打鸳鸯。”
曹剑这话说得自己都心虚,周晩出国两年,回来就跟唐戬如胶似漆,他们两个之间,时间距离根本不算是考验。
周老爷子有些不堪重负地伸手扶住了窗台,指甲抠着大理石的粗糙背面,许久才抬头道:“不行,他可是我周良彬的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