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宠》阿蔡

2、医巫斗法

　　日斜西山，师婆带着随从来到赵家大院。十天前，赵大郎夜半醒来，听见院中狗叫，便端了油灯出来查看，忽然一阵寒风吹来，油灯灭了，院墙边的冬青树上传来两声怪叫，他不由得浑身打了个寒战，三天后开始发热畏寒，头重身痛，疲倦乏力。他请前街一名医生看了，说是伤风，可赵大郎将他开出的葱豉汤连服七天，病情反而加重了。
　　远远近近的男女老少听说师婆法术高明，前呼后拥，前来观看。师婆见观众云集，精神振奋，说是有一孤魂野鬼驻留在此，打开皮囊，取出法器，正要施展法术捉鬼祛魅，“哐哐哐……”场外突然响起一阵刺耳的敲锣声。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青年背负竹篓，敲着一面不知从哪里捡来的破旧铜锣，由外入内，一直走到师婆跟前。
　　师婆喝问道：“你……这医生，又来作甚？”来人正是沈夏，只见他装模作样说：“我奉天师之命，来此驱逐妖魅！”观众中有一些看过那两场法事的人，认出沈夏是在老翁家挑衅过师婆的医生，叫了起来：“你怎么又来捣乱了？”沈夏呵呵一笑，对众人说：“我下午忽蒙高人指点，识破此人本是一名寻常女子，只因狐妖附体，邪气侵心，竟胆大妄为地冒充异族师婆，使用巫术来此欺人耳目，谋人钱财，请各位千万不要上当受骗！”师婆大怒：“你说我冒充师婆，狐妖附体，有何凭据？”沈夏问道：“瞧你们主从俩的穿戴，你可是西山女儿国天神教的黑衣师婆？”
　　师婆的身子骤然僵住了，虽看不清她的面容和表情，但可以感觉出她大大吃了一惊，好一会儿才回答道：“是又怎样？！”沈夏朗声对师婆，也对观众说：“西山女儿国地处剑南道以西的高山深谷之中，离房州有数千里之遥，女儿国人向来深居简出，轻易不与外界往来，天神教是女儿国的护国神教，黑衣师婆在教内握有大权，在场诸位不妨想想，路途遥远、地位尊贵的黑衣师婆，怎会突然来到房州，走街串巷，骗取我大唐百姓的钱财？”
　　众人一听，觉得有理，乱纷纷道：“女儿国？这个名称好奇怪，大家听说过吗？”“没有啊，听上去好像这个国度里全是女人似的。”“这个师婆是真是假？”“这个医生要干什么？”赵大郎的弟弟赵三郎见法事中断，急道：“大家请静一静，待我问明情况再说！”
　　众人安静下来，赵三郎问师婆：“你到底是不是女儿国的黑衣师婆？”师婆说：“我……我们有难言之隐，不……不便告诉你们实情。”突遇变故，师婆的应答如同她的声音，顿时显出稚嫩来了，赵三郎脸上有了怀疑神色，转问沈夏道：“你刚才说师婆狐妖附体，此话怎讲？”沈夏微微一笑，高声说：“我可以证明给大家看！”众人见有好戏瞧，轰然叫好，师婆和她随从低语几句，静观待变。
　　沈夏从竹篓里取出一块黄布，铺在桌上，口中念了一段“……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的道家咒语，说：“天师已将附在师婆身上的狐妖魂魄摄取，粘附在黄布上，大家看见没有？”赵三郎眼看黄布说：“没什么呀。”沈夏学着师婆口气摇头晃脑说：“凡胎肉眼，难见神迹。”说完，含水喷去，不会一儿，黄布中央显出图形。赵三郎一瞧，说：“哈，狐狸！”沈夏煞有介事地对师婆说：“我现在为你斩除这个妖物！”说完，卷起黄布，从竹篓里抽刀砍去，黄布上现出了斑斑血红。
　　观众中有的说：“咦，和师婆在老翁家斩除狐妖时一个样！”有的问沈夏：“你也会法术？”沈夏哈哈笑道：“我哪有什么法术？也没有什么天师、狐妖！这些都是我模仿的骗术，要是说出谜底，谁都能够做到。”众人感到意外，询问缘故。沈夏说：“我这就告诉大家：我预先用黄色脂膏，在黄布中画上狐狸，你们看不出来，含水喷去，周围黄布浸湿变软，脂膏连同下面黄布不会沾水，狐狸形状便显露出来了。这块黄布用姜黄染过，姜黄有个特性，遇到碱性东西，立刻就会变红。我刀上抹有碱水，所以，落刀后黄布上就显出‘血迹’了。”
　　师婆主从俩交头接耳，退向一旁。赵三郎问：“那么，师婆在蒋氏家所做的法术，又是什么缘故？”沈夏请赵三郎在院中燃起火堆，然后从竹篓里取出一个彩色裙装人偶，用棉线吊起，说：“这个人偶、棉线与师婆所用之物类似，人偶用纸做成，里头和底部都是空的，份量很轻；棉线是在盐卤中浸泡后晒干的，燃烧后的棉灰和盐卤粘合在一起，仍有很强的粘合力，因此不会碎裂。”说完，他从火堆中抽出一根细柴，点燃棉线，棉线烧成灰后，依旧吊着人偶没有断落。
　　“接下来我为诸位表演人偶升空。”沈夏说着，将人偶移到火苗上空，“其中的奥秘，请大家想想我们在元宵节不难见到的孔明灯，孔明灯上面是个又轻又薄的桶形灯罩，下面支架中间绑有浸了灯油的丝絮，点燃后产生热气，便能托起灯罩飞向空中。现在我把这个人偶放在火苗上面，就像是点燃了孔明灯罩下的丝絮。”说完，松开双手，人偶果然冉冉升起，飘飘远去了。
　　赵三郎和众人如梦初醒，恍然大悟。沈夏走到悄悄收起法器的师婆面前，眼睛盯在她遮住脸庞的流苏上，义正词严说：“望你好自为之，不再招摇撞骗！”师婆扭头转身的一刹那，有两颗晶莹的水珠从流苏内飘落下来，沈夏目视她一身宽大黑袍、狼狈而去的背影，心想：那是她的泪珠吗？
　　赵三郎非常感谢沈夏前来戳穿师婆骗术，教导他和众人，并请沈夏为他大哥诊治疾病。沈夏对赵大郎望、闻、问、切四诊合参之后，想起这是他在襄州随刘先生出诊时遇见过的病例，说道：“大郎患的不是伤风，而是症状与伤风十分相像的肝气郁结，应停用葱豉汤，改服柴胡疏肝散。”又说：“据我习医所得推想，那家老翁眼见异物，是年老体虚、心神紊乱所致的幻觉，蒋氏是由于得了七情内伤、气滞血瘀导致的胸痛，夜间病痛发作，引发出梦见死去儿媳前来捶胸的噩梦。请你转告他们：应该去看良医，接受针药治疗，不要再疑神疑鬼了。”赵三郎心悦诚服，点头称是，要用钱帛酬谢沈夏，沈夏笑道：“你快拿去给你大哥配药吧！”便告辞而去了。
　　沈夏挫败师婆，心情振奋。他想：“对于鬼怪之事，见怪不怪，其怪自败，那神农架我要去闯一闯！”当下返回药市，买下一套采药工具，挂在鞍后，牵马在一排药铺前溜达。时为黄昏，晚霞满天，路人脸上晕染了一层暖暖的色彩，四下里浮动着春的气息。房州虽非繁华热闹之地，但偶尔遇见的几名青春少女，颇能撩拨沈夏的眼睛。
　　来到一家大药铺前，沈夏见它门阔堂深，药柜齐整，便在铺前拴马桩上拴了紫红马，一抬头，见不远处走来一位束着长发的妙龄少女，上穿深红色小袖短襦，下着鹅黄色紧身长裙，腰间系着两条嫩绿色飘带，衣料虽不光鲜精美，但那娉娉婷婷的体态，轻盈优美的步伐，和那晚风中的裙摆轻舞，飘带飞扬，一下子攫住了沈夏的心神。他情不自禁地伫立在栓马桩边，借着木桩和马匹的掩护，出神地观赏着她由远及近的身姿和步态。
　　少女走到药铺前，警觉地一侧首，发现了目不转睛凝望着她的沈夏，她的身子猛一停顿，脚步凝滞片刻，忽又掉过头去，急步走入铺内。她走到药柜前，坐在内台理账的少铺主亲自跑了过来，当时人称少女为小娘子，他殷勤地问候少女说：“小娘子，你来了？”小娘子“嗯”了一声，递上数张药方说：“有劳少铺主了。”
　　少铺主按方取药之际，沈夏心悬悬地走进店中，有些兴奋、有些紧张地走到小娘子身旁，小娘子一扭头，见到沈夏，受惊似地转回头去，在她的惊鸿一瞥间，沈夏就近看清的是一张十分美丽、清纯却又非常焦虑、疲惫的脸蛋。那份美丽使人砰然动心，那份焦虑让人骤然揪心，沈夏的心重重地荡漾了一下，凝立在她身边迈不开步子了。
　　小娘子所需的药物又多又杂，让少铺主左寻右找、上拿下取地花费许多时间。沈夏心想：“瞧这情形，她所要的不是一人、而是数人的药物，难道她家里竟有数人同时得病？倘若如此，那真是太不幸了！”
　　小娘子僵立片刻，忽又转过头来，拿一双水汪汪的眼睛打量沈夏，沈夏的心快速跳动起来，小娘子打量他越久，他的心就跳得越厉害，竟有些慌乱地不敢和她对视了。突然，小娘子主动向他打起招呼：“大哥，你买药吗？”她的声音压得很低，语气里带有一股神秘的意味。沈夏心中惊喜，轻声回答说：“我进来看看药材。”小娘子柔声说：“大哥，你能走过来些吗？小妹想请你帮个忙。”
　　沈夏简直是醉晕晕地移过了几步，几乎挨着小娘子的胳膊了，他又是激动、又是不安地在她耳边问：“不知我可以为你做点什么？”小娘子悄悄地把手里的绣花钱袋放到他手上，低声说：“你帮我把这袋钱藏在你身上好吗？这儿人多手杂，我怕被盗贼盯上。”沈夏绝没料到不想小娘子竟是如此信任自己，又是意外、又是感奋地轻声劝慰说：“这你不必担心——”小娘子委屈地打断他说：“大哥，你这点忙都不肯帮我吗？”沈夏见她一张俏脸含颦带嗔，就把钱袋揣进怀里，说：“好，好，这下包你放心！”小娘子轻声说：“多谢大哥！哦，再有劳你去坐铺医师那儿，帮我问问他在药铺打烊后，是否可以出诊？好吗？”沈夏说：“好的。”小娘子说：“那你快去呀！”
　　沈夏听她口气急切，二话不说，转身便向坐在门边的坐铺医师走去，还没到门边，忽听身后小娘子尖声大叫：“抓贼呀！抓贼呀！”沈夏吃一惊，回头望去，只见小娘子正举手指着他，口里又大声喊叫道：“你把钱还我！你把钱还我！”
　　沈夏懵住了。为小娘子抓药的少铺主听到叫喊，停下手中活儿，大步流星地跑到沈夏跟前，一拳将他击倒在地上，厉声喝问：“你敢在这里偷我顾客的钱？快拿钱交出来！”事出仓猝，沈夏心中一片混乱，听得少铺主问钱，掏出绣花钱袋说：“我没偷钱，钱在这里……”小娘子扭腰跑过来，抓过绣花钱袋，对少铺主说：“多谢，多谢！”
　　药铺里的人都围拢了过来，问道：“怎么回事？”少铺主自豪说：“刚才我给小娘子抓药时，就感觉到地上这家伙老呆在她的身边，鬼鬼祟祟的样子，原来是个贼骨头，现在被我打倒了！”
　　沈夏坐起身子喊道：“我不是贼！是这位小娘子自己把钱给我的！”然而，周围无人了解事情真相。小娘子问他：“我认识你吗？你认识我吗？”沈夏茫然地摇摇头。众人纷纷唾骂沈夏，少铺主说：“把这个贼押去见官，小娘子和我一道去作证！”小娘子说：“是该押他见官……不过，我亲人急等着吃药，无法为此耽搁，今天就算便宜他了。”说完，叱沈夏道：“还不快滚！”
　　沈夏极为气愤，然而有口难辩，只得悻悻出了药铺，到拴马桩解开紫红马，心想：“这小娘子与我素不相识，为何要如此设计欺辱我呢？”眼看着小娘子提药出铺而去，沈夏跨马跟上前去。小娘子见他追来，加快脚步，但怎快得过沈夏的紫红马呢？她喝问道：“你跟着我做啥？想逼我送你去见官吗？”沈夏说：“去就去，我要请有司给评个理！”小娘子吓他不住，脸色一变，小跑起来。沈夏心中有气，有意不紧不慢地在她身后逼压着她，看她提着一大袋子药匆匆跑动，婀娜的身形犹如风中疾舞的杨柳。跑到一条偏僻的巷子口，小娘子停下脚步，气喘吁吁地转过身来，见沈夏虎视眈眈的模样，急道：“你，你别再纠缠我了！”沈夏问：“那你为何要耍弄我？”小娘子欲说无辞，放软口气道：“算是我不对了，你就此止步，还不行吗？我的亲人等着吃药！”说到这里，眼圈一红，竟是快要黯然泪下的神情了。
　　沈夏对她很是疑惑，在药铺里，她不是低声小语，就是高声大叫，现在听她用正常的语音说话，感觉她的声音有些耳熟，略一回味，忽然醒悟，说：“我知道你是谁了，你是那个师婆！”小娘子脸色大变，掉头进了巷子，沈夏尾随而入，愤愤不平地说：“你亲人病了，你知道买药；别人有病，你却对他们装神弄鬼！”小娘子又羞又恼说：“你走远点！不用你管！”沈夏怒道：“你的事情，我管定了！”
　　小娘子无心搭理，快步前去，沈夏想探她的底细，紧随不放。过了不久，转了个弯，到了一家静僻的小客栈，她的随从正在门口等候，看见沈夏跟在后面，很是惊疑。小娘子也不多说，拉她胳膊进了客栈。沈夏下马跟进，一个店家模样的大娘迎住师婆问：“药买来了？”小娘子说：“嗯，这些药好贵，请大娘再宽限一天，我……明天再去挣些钱来，好吗？”说到这里，回头瞪了沈夏一眼，神情又是怨恨，又是无奈。老大娘叹了口气，说：“去煎药吧！”
　　沈夏见她们去了厨房，问：“大娘，这两人是你这里的住客？”大娘说：“是，一行五个人，都来四天了，还没交付吃住的钱帛。”沈夏问：“哦？她们是从哪里来的？到这里做什么？”大娘叹道：“她们不愿说，我也不清楚，看情形不是汉人，是大老远赶到这儿的，那三个受伤的受伤，生病的生病，都在床上躺着呢。我见她们都是女人家，出门在外可怜，不然真不想给她们住下去了！”
　　沈夏暗道：原来如此，这小师婆竟是一个落入非常困境之人。当下对她恨意大减，但一时不知如何是好，便出了客栈。走到巷子口，见有两人走来，其中一个人问他说：“这条巷子里有客栈吗？”沈夏说：“有的，是个小客栈。”另一个问：“客栈里是不是有一个会做法的师婆？”沈夏问：“你打听她做什么？”那人回答说：“我们想请她做法。”沈夏心念一转，断然说：“那都是骗人的把戏，她不再做了，你们请回吧！”两人将信将疑，回头去了。
　　沈夏心意已定，转身回到客栈，直进厨房。小娘子蹲在炉子前煽火煎药，见他卷土重来，刚刚落下的一颗心又悬起了，抬头怒视着他。沈夏凝视着她，问：“你还要给人做法的，对吧？”小娘子说：“我没办法！”沈夏说：“我有办法！”从背囊里拿出沉甸甸的钱袋，掏出一小部分金银揣人怀中自用，把绝大部分金银连同袋子一起端出，说：“办法在这里。”小娘子瞪眼问：“你什么意思？”沈夏说：“这钱我送给你，条件是你再也不能给人做法！”小娘子说：“我怎会要你的钱？我绝不要你的钱！”沈夏板起脸说：“你要是不接受，再去招摇撞骗，我揪你去见官，告你谋财害命！”小娘子将手中蒲扇往地下一掼，站起来说：“你、你别欺人太甚！”
　　沈夏见她一张消瘦疲惫的俏脸上又是气愤，又是伤心，心中忽然大为不忍，他想：“我是来帮你的，不是来和你吵架的。”于是换上一副笑脸，说：“那这样吧，我用这钱请你为我做法如何？”小娘子斥道：“你别拿我开心！”沈夏说：“我是认真的哦！我想请你天天祷告你的天神，让他老人家保佑我这个大好人！”小娘子冷笑一声，不愿搭理。沈夏自顾自地说下去：“保佑我什么呢？嗯，保佑我学医赛过华佗，当官位居宰相，经商成为巨富，年年平安，岁岁快乐，长命百岁，儿孙满堂。嗯，到我一百大寿那天，满满一大屋子的曾孙玄孙，围着我这个老祖宗，每个小家伙揪着我的一根白胡子，吵吵嚷嚷地要好果子吃！”小娘子听他有意唠唠叨叨地缓和气氛，渐渐收起冷笑，平静地说：“你走吧，不必为我操心。”沈夏诚恳地说：“前头我好像说过的：你的事情，我管定了。我这样做，不只是为你操心，也是为了我自己安心。”小娘子打量着他端正的脸庞，真挚的神情，心中一暖，低下了头。沈夏把钱塞到她手上，大大舒了口气，转身离开厨房。因为所剩金银不多，就在这家简陋的小客栈里住下，经过一整天的奔波忙碌，吃过晚饭不久，便上床呼呼大睡了。

作者有话说

　　在下初来乍到，恭盼您的指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