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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初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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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理咨询,复查,七七八八的事情,又约定了后续的心理疏导,一共消耗了三天。
因此,回到宿舍的时候,大家都在起哄。
“去哪儿了老三!”老大兴致勃勃地提问,“是不是和女朋友……”
老大这才反应过来:“不对,老三不也是单身狗吗,哪儿来的女朋友?”
老二接腔:“那老三总不能是自己一个人在外面晃了三天吧——有情况?”
就连最文静的老四都非逼我说出个所以然。
我只好模糊处理,我说:“有个喜欢的人……”
大家:“噢噢噢哦哦!!”
我说:“但是我摸不准……”
大家:“哇哇哇哇哦哦噢!”
老大满脸写满了兴奋:“哪个学校的,怎么认识的,统统招来!”
我说:“也是咱们B大的前辈,现在已经工作了……高中的时候他来我老家待了一阵,就那么认识的……”
老二感慨:“啊,成熟大姐姐啊!”
老二按着刻板印象发问:“长发吗?胸大吗?腰细吗?腿长吗?”
我想了想,发现全中。
于是我说:“……嗯。”
大家:“啊啊啊啊啊啊啊!”
老四合上了书本:“牵过手吗?接……接吻过没?”
我也感到有些羞耻,摇摇头:“没牵过手,也没接吻过……但是他带我骑摩托的时候我抱过他,然后,我心情不好的时候他也……抱过我。”
大家喊得就像挖掘机。
老大:“啊,骑摩托,好飒的御姐。”
老二:“啊,安慰人,好温柔的御姐。”
老四却面色一阵凝重:“……她是不是拿你当小孩儿啊?”
大家一顿。
老四补充说明:“你看,摩托车后座,还有安慰性拥抱,但是没有牵过手什么的……你这不就是小朋友吗?”
老大:“!啊我的三儿啊!怎么遇到这种苦情剧!”
老二:“三儿!快去购置几身帅气衣服,展现成熟男性的魅力!”
老四:“我觉得,你需要在谈吐上表现得更加稳重些。”
我说,好的。
半夜琢磨这仨人的话琢磨到睡不着觉的我,真是个傻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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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体现我的成熟气质,我从辩论队同学那里借了一身西装,并穿上拍照发给王哥。
王哥回复:“咋的,学生会开会啊?”
我沉稳地回复:“不是。”
王哥继续回复:“我懂了,你要去卖保险实习。”
我无法沉稳:“?”
王哥又回:“好啦好啦,很帅。”
我嘴角上扬。
但是好像并没有变得成熟。
我是傻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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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期快结束的时候,下了一场雪。
那是那一年首都的第一场雪,也是我人生中的第一场雪。
我记得很清楚,下午第三节思政课开始下,不知道哪个瞬间,所有的脑袋就一起齐刷刷地看向了窗外。
连老教授也不例外。
他说,下雪了啊。
我在手机里给王哥发,下雪了啊。
王哥很快给我回复:等着奥,哥请你吃烤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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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打来到首都,王哥肉眼可见的忙了起来。在送我进宿舍那天,他穿的还是一件普普通通的黑衬衫,而不到四个月,他就换上了一件知名品牌的经典大衣。
只能说很帅。
我站在雪花飞舞的古老校门门口,等王哥过来接我。
这时我的脑袋里突然有了一些奇妙的想法,我想,这样像不像金主来接他的小小情人,但是我又想,王哥那么耀眼,而我如此普通,大概没人会这么想。
唉,我叹了一口气。
走到我旁边的王哥也叹了一口气。
他的手冲破冉冉升起的白雾,落到了我沾着雪粒儿的头上。
他说:“唉!”
那白雾就继续蒸腾。
他说:“在南方没见过吧,好玩儿不?”
我的眼睛随着白雾追寻他的眉眼。
我说,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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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我们没能吃成烤肉。
我坐上了王哥的车,十分心机地调整了一下副驾。实在没忍住,一直盯着堆雪人的小孩儿看。
毕竟我是一个没有见识的南方人。
我又没忍住,看了看已经开始工作的铲雪车。
王哥瞥了一眼我,问:“想堆雪人嗷?”
我说,嗯。
王哥又问:“进小朋友游乐场不好意思?”
我说,嗯。
王哥还问:“你担心铲雪车都给铲平了,你没地儿玩儿学?估计学校楼下的也早给你同学霍霍完了。”
我说,嗯。
王哥叹了一口气:“江儿啊,你有多想玩儿雪?”
我看了看窗外,又看了看王哥,我说,很想很想。
王哥就乐:“有那——么想吗?”
我点点头。
“好嘞,既然你都那——么——想了”王哥点点头,声音拖得很长,“那您的愿望我达成!哥带你去个好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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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哥带我去了他另一个家。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房子。
严谨点说,别墅,带了一整块儿草坪的那种别墅。
王哥推开大铁门,里面一片白茫茫:“放心造吧!这儿没人敢铲!”
我说,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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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哥非要给我表演堆雪人。
王哥堆的雪人和我在动画片里看到那种要滚雪球的不一样,基本上就是聚雪成塔,一个不规则圆锥的身体,再加上一个不规则圆球的头部。
王哥端详许久,用带着麂皮手套的手戳了两个小洞,表示眼睛。
他满意的点点头:“真他妈艺术!”
被迫欣赏艺术品制造过程的我不知所措。
于是我下意识说,有点丑。
王哥瞪了我一眼。
我是傻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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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哥突然蹲下身,开始在地上写写画画,我站着往下看,看到他的发尾一抖一抖。
原来王哥在雪上写下了苟江两个字儿。
都说医生写字丑,但是这两个字看得我浑身颤抖,我想,或许是时候了,我……
还没等我想完,王哥就捞起一捧雪覆盖在了我的名字上。
王哥嘟囔:“小犊子,给你埋喽。”
我即既失落,又有些通体舒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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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面就是打雪仗,我还在老老实实地捏雪球,王哥已经毫不犹豫地抓着雪沙往我脖子里灌,我被吓得连忙蹲下身,却更方便王哥操作。
无论是什么情况下,我估计都打不过王哥。
最后我被迫躺平,一睁眼就能看到首都开始闪烁的星星。
王哥现在我身边大笑三声,也蛮不讲理地躺下,我俩头靠头,很像那种恶俗的文艺电影。
王哥突然开口。
“我不是在首都长大的。我爸妈都在首都,但是那个时候他们忙,所以养我的是我姥。”
“我姥家在更北的地方,下的雪也比这儿更大。”
“我在那儿没什么朋友,但是一下雪,我姥姥就会陪我打雪仗。”
“刚才灌脖子那招儿,也是我姥姥教我的。”
风从我俩脸上刮过,吹得腮帮子生疼,真如刀刮。
生长在南方的人总挂念雪的婀娜与神秘,却不知道它冷,它冰,它会变成一摊泥。
王哥突然大喊:“我姥姥都没说过我的雪人丑!”
“啊啊啊气死我了!”
我枕着雪转过头,看见王哥的鼻尖冻得通红,我觉得有点好笑,于是我就笑了,然后王哥也笑了,我们两个的笑声,在一片雪幕中回荡。
王哥的声音带了点脆弱,说,我想我姥姥了。
当时我的心脏停跳了一瞬,我想抓住他的手,我想抱着他,我想亲他的额头,但是我只憋出一句,别难过,我……
王哥接着自言自语,艾玛,要不今年过年去姥儿家得了。
我是傻逼。
王哥爬起来,抖落抖落身上的雪。
我学着王哥的样子,在衣摆上七拍八拍。
王哥哈哈大笑。
王哥的丑雪人和被埋掉的我的名字靠在一起,雪地里我的印子和王哥的印子靠在一起。
我想,足够了。
我是一个幸福的傻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