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国策》话霉

6、第六章 即使视为弃子

　　蔺筠没有再久留，只是给萧愈留下了一块通行令牌。虽说燕衡是谋士，出入大殿很是畅通。但有一些重要之地却也会被拒之门外。蔺筠身为皇子自然无事，他的令牌可随意出入。蔺筠给了他这个，意思便是把他当做“自己人”看待，行事更加随意。
　　萧愈答应了以后整个人都恍恍惚惚的，他看着蔺筠冲他告辞，将要推门离开时，没头没脑的问道：“三皇子的戒指为何不戴了？”
　　蔺筠的拇指处，一道细细的白线在并不算白皙的手指上很明显，那里原本是有个戒指的。红玉质地，是蔺筠从来不离手的饰物。
　　蔺筠开门的动作顿了顿。屋外午后的日光自那打开的一道缝隙倾泻而下，刚刚好就照亮了萧愈那处地方。蔺筠转过身来时，萧愈整个人就沐浴在这金黄色的光下，面容都被照得模糊不清。
　　燕衡不过二十三岁，也是温润公子翩翩如风的年纪。况且他生的年轻，看上去不过十八九岁，弱冠都不及。又是喜爱穿浅色的衣袍，青衣素衣换着穿，更显得青涩年少。此时坐在茶桌旁安静清瘦的样子，晃了蔺筠的心。
　　他仿佛看到了那个曾经如他一般温厚的人冲他微笑，不顾礼仪的为他拭去鬓角的汗珠，唤他一声阿筠。
　　他一时觉得迷乱，仿佛那个早就远去的人又回到了他的身边，就静静地坐在那里等着他走过去。他甚至有种冲动，想要上前把这人扯到身前狠狠地抱住，即使被压迫的双方都疼也绝不松手。他也的确想要这么做，等再有了意识的时候，人都已经到了面前。
　　萧愈没想到蔺筠像丢了魂一样的往他面前凑过来，目光直勾勾的，还带着些无法言说的激动。他眼角抽了抽，在蔺筠的手都要伸出来的时候，急急地刹住了车。
　　“三皇子。”
　　一下子，满屋的气氛像是一下子就被抽空了。蔺筠的眼神有些迷茫，他闭了闭眼，揉了揉眉心。再看时，还是燕衡的脸，带着探究。
　　“……不是什么稀罕物，摔破了，便扔了。”
　　蔺筠说完这句话后，脸色并不是多么好看，走的时候甚至有些落荒而逃的意思。在牵走蔺南的时候，萧愈蹲在门□□活安慰了小子一炷香的时间，腿都麻了才让人家原谅了今天“冷落”金疙瘩的过错。
　　并承诺下次偷偷地在屋中藏着他喜欢的蟹粉米糕。
　　萧愈在彻底看不到蔺筠一行人后，顿觉浑身酸疼，累得像是奋战了三天三日一般。他无奈的搓了搓自己的脸，他就是上辈子欠蔺筠的。
　　一颗头还不完，还要再来一颗。他身边最为亲近的书童长河一脸担忧的走过来扶着萧愈，有些不高兴：“这三皇子也真是的，人人都知我家公子大病一场身体不适，还容着那九皇子来的频繁。每次他们一走，公子你就得咳嗽个半天，这病都是越拖越大，以后成了老毛病可怎么办。”
　　“你这话也就是同我说说，敢与旁人多嘴，我先砍了你的脑袋给九皇子谢罪，”萧愈无奈的笑了笑，“把药给我端来吧，还有蜜饯，两盘。”
　　这药是越发的苦了。
　　出了燕府后，蔺筠再次回头看了一眼，对身旁一干人说：“尔等先护送九弟回宫去，本皇子还有要事，切记不可出差错。”
　　“是。”
　　北昀站在蔺筠身旁，直到蔺南一行人远离后，才低下声问道：“主子可有吩咐？”
　　“给我调数十暗卫，看好燕府，”蔺筠回想起那个模糊不清的身影时还有些头疼，“燕衡此人有意思的很。”
　　“不过是一个小小谋士，何苦劳动三皇子大驾前来，”北昀不解，“而且据在下所知，这燕衡私下的一些行为并不是那么干净，甚至于二皇子的交往也并不是泛泛。”
　　“这是自然，否则凭他一个燕衡，死了都不足为过。要不是还未探清过底，他又确实有些才能，我早亲自出手，除了二哥身边这个隐患，”蔺筠冷哼一声，“我问你，你查到过燕衡出生何地，哪里人士了么？”
　　北昀一哽：“……属下无能。”
　　“并非你无能，换做谁都查不出，”蔺筠慢慢地往前走，“燕衡入朝堂是半年前，他称自己师出已故程老学士门下。可程老学士一死，生前便遣散了自己门下所有的闲散学生，怎么偏偏他就如此凑巧，在程老走后不过半年便回来了。”
　　回来了，还于短时期内，混的风生水起。
　　“您的意思是，燕衡所图不在仕途？”
　　“你继续查，是真是假总会有结果，费些事罢了，”蔺筠冷笑，“他若只是个图一些妄想之事的人倒也罢了，但若是……”
　　若是那大梁的奸细，他便做出戏，让这燕衡做个丑角。戏一罢，就没用了。
　　蔺筠记起初见燕衡那一日，父王设宴庆贺前方大捷。他那时心灰意冷，连看人都是蒙着一层纱。刚踏入大殿，只见一青衣人在偌大的殿堂之中舞剑，翩若游龙。那身形气质，皆是上品。
　　他就站在一旁看完了全程，然后等青衣人收了剑跪拜时才上前一步拜见夏国君。也就是那时那人偏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好像是愣了愣，随即冲他潋滟一笑。
　　随即听着父王赞赏了这场舞剑几句，对自己说：“这位是新晋的学士燕衡，可谓是人中龙凤啊。”
　　在之后的日子里，他不再闭门不见，必是要与这燕衡频频遇见。他一次不察，两次不见，三次还看不出来就是真的蠢了。
　　那燕衡的眼中，全然是爱慕。
　　就和……当初的自己，别无二致。
　　北昀一直看着自己主子的状态，有些疑惑。这时而冷淡时而厌恶，却又有些纠结的意味真是矛盾极了。小小一个燕衡现在也有这么大的能耐，说明这人果真不是什么善茬。
　　要是那太子还在世的话……
　　北昀暗地掐了自己一把，心底道了声“真是不想要这颗头了”，亦步亦趋的跟在蔺筠身后。
　　萧愈在蔺筠来访后这几日，一直在思索对策。上辈子他就斗不过蔺筠，这辈子要是再不小心些，死的更快。他自己其实也察觉到这燕衡是有些不同寻常的，一介书生，哪来的那么多小技傍身。不是真的，那便是人训出来的了。
　　想到这儿，萧愈那根被撞扭了的筋又开始疼。
　　好像蔺筠还不是最棘手的。
　　奇怪的是三日后，蔺筠并没有像之前说的那样带着蔺南来，这倒是让萧愈小小的松了一口气，并在心里揣测那人是用了什么法子才能安抚住那么一个随时都会爆炸的火药桶。而夏国攻梁的脚步越发的快，短短七日内，长河就在一日清晨欢天喜地的跑来告诉萧愈，夏国再攻下一城，势如破竹，不可阻挡。
　　萧愈当时刚醒，浑身一窒，坐在床上良久，才触到自己的脸。
　　原来，真的不是他所想的那么简单。哪有什么说忘便能忘了的，那里的人再将他视如弃子，也是生他养他的地方。
　　心终究会因山河破碎，家国破灭而痛苦不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