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国策》话霉

12、第十二章 一生傲骨

　　萧愈担心着古先生，也觉得自己如此年轻，再称病就属实说不过去了。便打起精神好好治病，巧的是春寒过后便暖和了起来，病也在这抽新芽的日子里痊愈了。
　　萧愈默默地盘算了些事情，距离他要前往大梁的日子还有二十多天，日子不算多不算少。他要做些准备，第一件事当然就是把古先生救出来。
　　只是，萧愈看着自己一身夏国服饰，扭了扭手腕。夏国的衣服样式和大梁差异较大，大梁人的衣衫都是广袖，衣摆也较长，除非颇为壮实，看不太出一个人的胖瘦。而在夏国他的一些常服都是那种收腰紧袖，合身是挺合身，只是看上去衬得人很清瘦，没什么威慑力。他只有在上朝，或者夏国有名望，地位尊贵的才穿广袖长衣。
　　颜色倒是没什么限制，他现在也没什么身份限制了，便天天青衫白衣，也符合他曾经的喜好。
　　萧愈靠着燕衡在朝中的好关系，知道古先生被关在离夏国都不远的一个名叫湘南的城中。他前几日病好了，也上了几天朝。所幸他这个曾经的太子当的并不是全然窝囊，见过的文武百官是这里的两倍之多，早就知道该如何说如何做。只是在今日，他下了朝后准备直奔湘南之时，却被同为谋士的一人叫住。
　　萧愈记得此人，名叫纪伢，是个相貌平平话不多的人。在朝中并没有说过什么话，像是置身事外一般。只是在他未病之前的那次酒宴时过来敬酒，说了句燕学士今日似乎颇为心不在焉。
　　“纪大人，”萧愈冲他拱了拱手，“可有要事？”
　　“平日里唤纪伢，纪兄便好，燕学士不必多礼，”纪伢说这话的时候脸还是硬邦邦的，完全看不出来他为人温和，“纪伢冒犯，有一事想求燕学士相助，不知燕学士可否应允。”
　　萧愈愣了下，二人关系如此淡薄，怎的一开口便是可能会欠人情的事。不过还是回道：“但说无妨，如若能助，燕某自当尽力。”
　　纪伢嗯了一声，便自顾自的往前走去。萧愈也只好跟上前。两人走出了朝堂许久，纪伢才停下，正色道：“不知燕兄可否记得几月前被赵将军在肆攸俘获的那个大梁臣子，古良？”
　　萧愈心里咯噔了一下：“……自然记得。”
　　“他或许将要被处斩。”
　　“什么！”
　　萧愈的心一下子凉了半截。事情怎的如此突然，难道还是他想的太好，夏国君虽然爱惜人才，却也能像孙权斩关羽一般，说杀也便杀了？
　　他不能让这种事发生。
　　随即，他看向纪伢。这个人既然能跟他提出这件事，且他上朝多日一点风声都没有听到，便说明此人非但不平庸，反而有些不凡。
　　萧愈顾不得想多，皱眉：“古先生一代良臣，忠心大梁，劝其归顺自然不容易。但若是得了古先生，必当对我夏国大有益处。不瞒纪兄，今日燕某便是要亲自前去湘南，与那古先生劝诫一番。”
　　纪伢忽然笑了笑，只是这个笑太过僵硬，看得人有些悚然：“燕兄果然与我想的一致。你这几日话里话外的，都与那古良有些关系，看来也是个明白之人。没错，纪某今日就是想请君与我前去。只可惜在下说话太过直板，怕是无法说道其点上。既然燕兄如此，我已备好车就等在南门外，还请路上细谈。”
　　准备的如此齐全，果然是对此事早已上心。事已至此，萧愈只能说一句多谢，顺势应了下来。
　　一路上快马加鞭，萧愈的心跟着马车的颠簸上下起伏。他不可避免的想象着古先生在大狱之中受尽折磨的样子。印象中古先生从未失态，唯独那一日。
　　是自己做出自刎的举动前七日，曾经与古良秉烛夜谈。那一夜是他第一次提出将自己献出，保全西城的时候。
　　一向冷静的古先生却突然失态，将一卷书丢在了萧愈的脸上，站起身大怒道：“荒唐！他蔺筠是何人，不过是一介忘恩负义的小人，有何资格让你堂堂太子献首？！”
　　随后又指着萧愈的鼻子骂道：“你身为一国太子，如此轻易便要决定自己的生死，你的圣贤书，你的兵法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我古良虽说不懂打仗杀敌，却也明白什么叫做无谓的牺牲！萧愈，你如此做，配得上一国太子的位子么！”
　　萧愈在古先生汹涌的怒意中，笑了笑：“先生，您别生气，先坐下喝杯茶。”
　　待古先生骂完终于肯坐下，却依旧不肯看他的时候，萧愈低着头，举起茶杯。
　　“您知道么，从明日起，我们便不能喝上一口热水了。”
　　古良抬头，看着微弱到无法看不清面容的烛火摇晃着，照着萧愈的脸。
　　“因为柴火不够了。孤下令所有柴火紧着我军做饭用，除了武将，文官全部只能喝冷水。而这冷水里面，沙子，泥渍呛得人咳嗽，因为这是仅剩的水。西城四周环沙，这水已经很是干净。”
　　“我又何尝不想撑下去呢，老师。只是城墙之下的黎明百姓耗不起，他们何尝不知道守不住，却从未说过一句怨言。”
　　“先生，或许我真的不配太子之位，孤看着那日日饿死的百姓，看着那断腿，断臂，被万箭穿心的将士，我恨不能代他们受过。您自己难道不清楚么，再撑下去，援兵也不会到。”
　　“父皇把我派出守卫西城的时候，或许都已经考虑好新太子的人选了吧。”
　　萧愈提笔，写下一个大大的“弃”字。
　　“您，我，西城，皆是弃子。”
　　“您是我的老师，多年来您直言不讳从不肯屈折，早就不知成了朝中多少人的眼中钉肉中刺。父皇留着您，只是因为您是我的先生，若不是无法揪住您的大过，他早杀了您泄愤。多好的借刀杀人的机会，当然是让您随我一同前来。”
　　“从我们踏出皇城的那一步起，古先生，我便没了父皇，没了在皇城的家。”
　　萧愈停了下来，但古先生明白了，太子殿下未说出口的所有话。
　　太子什么都没有了。他现在是西城的将军，西城是他唯一能够放在心上的东西。他愿意为了西城而死，自己也是。
　　纪伢抄的是近路，路上并不是很平坦。一颗石子硌到了马车后轮，把两个人都颠的不轻。萧愈的头一下子撞到了车顶，疼得他撤回了思绪。
　　但是没收回的，是古先生推门而出时，并不高大的身影。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太子殿下，臣冒犯。您没了父皇，我便是您的父亲。父亲不会让自己的孩子死的这么轻易，即使堵上整个城，我也不会让您这么容易的去死。”
　　若真的到那一天，他会亲自送萧愈，然后亲手收殓棺椁，白发人送黑发人。
　　“燕兄，你的表情很痛苦。”
　　纪伢手撑着车壁，说道：“在想些什么？”
　　“没什么，还有多久能到？”萧愈的手攥成拳，捏的关节仿佛要断裂，“纪兄，到了以后，我希望能和古良单独说话。”
　　纪伢嗯了一声：“你似乎非常关心他。”
　　“是，”萧愈说道，“我，很希望他能活下去。”
　　如果我活下来，希望您也是。
　　我是您的学生，同样，也是您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