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自》秦淮女子

2、2.

　　我微微移动身体，发现石头上刻着一行奇怪的铭文。正当我思索着这句话的时候，早有一个人来到我的身后。
　　“我们所坚持的往往是不值得守护的事物。”他说。
　　我抬了头，略有些愕然。
　　“就是这句铭文的意思，”他缓缓地说。“伤口还痛吗？”未等我回答，他只弹指一挥，伤口便愈合了。向下望去，那支撑着我的大石已然染上了大片殷红。
　　他又缓缓地说：“所谓变得坚强，也不过是表面上的伤口看似愈合，那上面的皮肤光洁如新。疼痛的感觉却滞留心中，再无说出口之日。这个道理你现在懂了吧?”
　　我刚要张口，他又续道：“我的名字连自己也忘了……很多事情，聪敏如你则不必我再点明。因此，你自不必追随我。你我以后遇见的机会定然很多。”说罢，缓缓而去。那脚步声既不轻松也无沉重。
　　我只是出神，喃喃念着那句铭文。
　　“我们所坚持的往往是不值得守护的事物。”

　　辰洛走的那天我没有去送他。
　　他离开前的某一天对我说，给彼此一年时间。我们都已是成年人了，都已不屑于无意义的游戏。他说，这是我给你的承诺。我只是微笑，什么都没有说。

　　辰洛不在的日子我依然如以往般生活。将自己关在房间里写着快让自己窒息的小说，听着LINKIN PARK那句寂寥的You're still so distant and I can't bring you back.有时候也会穿着惊艳地对Synge说我要去摘桃花~~ 看着她目瞪口呆然后笑到肚子痛。
　　其实我已不太经常看到Synge。她和小成最近的发展很好。他们二人都是那种学业上拿高分，有理想有抱负，生活很有节制的人。从Synge不由自主的微笑中就可以看出她现在很幸福。我想，他们的感情不会太浓烈，但会温和持久。
　　想想自己。上一段浓烈丰盛的感情还是在高中的时候。已经很远了。只是那个人没有勇气陪我走下去。那个时候的自己亦是个暴躁的女子，对太多事都太缺少耐心。
　　在那之后习惯了一个人，过平和的生活。不出门的时候放任自己潦草到极致。抱着一推膨化食品坐在电视前看着蜡笔小新、樱桃小丸子没心没肺地笑。或者暗无天日地放着rock，或者是Tori Amos。心的棱角已被磨得越来越平。
　　闲来无事会偶尔想想辰洛。这个优秀的年轻男人丢给我一个承诺走了。突然惊觉，这个从小和我一起长大的人已然这样优秀。这漫长的过程我却从未发觉。只是我对他，也许还未曾有爱情吧。他如我的左手，我的右手。一直在，从未离开我很远。
　　我让自己相信，当那个承诺到了期限，我的潦草会有个终结。我会以另一种平和的方式终了一生。
　　我只是让自己必须相信。

　　就这样过了快一年。

　　Synge来看我。辰洛还有一个星期就回来。他不让我告诉你，说要给你惊喜。她说。

　　我终于离开了。离开之前，我对着那片废墟深深凝望了许久。我眼前浮现的是我自从拥有记忆时开始的这里的一切。我知道我要记得。
　　我知道我不会再回来。我知道从此再不能守护它。泪水在眼眶中化作绚然的钻石悄然滑落，迎着日光绽放成一朵朵七色的花。
　　下定决心，转身离开。将那颗最晶莹的钻石埋在最晦暗的角落。将火烈鸟羽毛编织成的战袍撕下。丢下那坚利的武器。我没有听到它们落地的声音。我已经不再需要它们。
　　我亦不复是原来的我。
　　那一刻，我终于忘记了自己的名。

　　Synge说，你作好准备了吗？我说什么。她关掉了LINKIN PARK的声音。她说他的承诺快要到期，你想好了没有。
　　我反问，那你和小成呢，相处也有很久了，打算什么时候办喜事？Synge羞经了脸，说你这女人真是表面上道貌岸然，这邪恶本质到几时才可以改。我说Synge我真的是认真地和你讨论这件事。她说，我一直在想，我曾认为这是遥不可及的。当它发生，难免会有所怀疑。Synge，很多事其实不用我说你亦明白。走下去吧，仅仅盯住那束指引你的光，你会明白不会再有任何恐惧。只是不要去期待永远。这世界的变化永远是任何人都无法精确计算的排列组合。
　　那你和辰洛呢？
　　事物自有它应去的走向。

　　我合上眼沉沉睡去。

　　我醒来的时候身边围着许多人。他们质朴的面庞、清澈的目光让我觉得如阳光一样温暖。
　　一个十四、五岁的美丽姑娘跑了过来，高兴地说：“姐姐你醒啦！你受了伤，昏睡了很久。我叫Dew。我阿哥在外打猎时看到你躺在石头上，就把你带了回来。看来你好多了。阿哥，阿哥，姐姐醒啦……”她欢快地跑了出去，带回来一个魁伟的勇士。他说我叫西洛，你醒了就好，以后你就和我们住在一起吧。
　　Dew说，姐姐你叫什么名字呀。我努力想了想，却还是记不起来。我摇了摇头。Dew不解，怎会有人记不起自己的名字呢……她看了看手中的梨花，说，有啦，姐姐你的肤色就像这梨花一样白，那我就叫你梨若姐姐吧。
　　梨若……倒是个好名字呢。
　　我就在这个淳朴的小村子生活下来。这里就像古书上写的，路不拾遗，夜不闲户。村民过着自食其力的生活。西洛外出打猎，Dew在家里浆洗缝补。时光在这里绵远悠长，却让人觉得这样的日子似乎还是太少，想如此这般直到永远。
　　他们从未向我问起我的过去。我想，这过去是多么清晰却又不真实。就让它们烂在我的心里吧。在西洛清越的笛声中我说服自己。
　　平和清静，岁岁年年。

　　Dew已是18岁的大姑娘了。在村里已经没有人能胜过她的光芒。她依然单纯快乐。她的恋人是西洛最好的朋友，亦是村中最出色的猎人。他们已决定在第二年7月结婚。
　　而Dew的嫁衣，早在她16岁就开始缝制。在那如她的灵魂一样洁白的轻纱上缀上一层又一层的蕾丝，她无比憧憬未来的美好。对她而言，幸福只需相信，而非期待。
　　西洛常常看着跳跃着远去的Dew的背影，转而无比宁和地看着我。他清亮的眼瞳中闪耀着坚定的火焰。那目光让人觉得，即使没有明天，亦无事可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