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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伍 ...

  •   伍.
      禀儿亲自送我出城,他一心想跟着我去,可他有家室,有官职,终生为我一个老妇人操劳,又算什么事。我不肯,他不辩驳,亲自骑马送我出城三十里地,才依依不舍的回去。
      我有时候常常会想,此一生可曾对不起谁?想来想去,我对不起的不是国主,不是南唐,而是禀儿。他是自幼就跟在我身边的孩子,待我极好极敬重,视我如亲母。他如此恩重,为我思虑极深,我却总要做些离经叛道的事惹他难过,让他自责。倘若老天知我这片愧疚,惟愿将我前生积累的福气都给禀儿,让他自此无忧。
      车马频频,行人匆匆。
      我坐在马车里,看马蹄飞踏时荡起的尘土,俊美的马儿,矫健的步伐,我想起我当兵马司使的日子,也是快马匆匆,长枪驰骋啊。
      可惜,我这个大唐的将军,已经有三十二年没有骑过马了。
      我向李俊文提了一句要骑马的事,他瞪大眼睛看着我,全是不可置信,我如今年老,如何能折腾。可若是此次再不骑马,只恐到死我也碰不到马了。
      我求了大概三十里路,李俊文心一横,咬牙道明日若是天气晴好便让我骑马,我应了。晚间我抱着惊春看天色,星光璀璨,明月当空,明日当是晴好的日子。
      第二日,我早早起身,把惊春托付给李俊文,上了马。他胆战心惊地站在旁边看着,那副小心害怕的样子颇像一个骄矜的女子。我哑然失笑,心里也觉惊讶,我原以为三十二年不骑马,该是生疏愚笨了,可一上马,这马鞍,这缰绳,这匹马,就仿佛成了我的腿,自如得紧。
      我任由清风吹起银白的发丝,任由清风亲吻我苍老的面颊,任由天下耻笑一个垂暮老人骑马。
      我曾是大唐的将军,曾是骄傲的姑娘,不惧他人耻笑,自有嚣张高傲。忍不住的哈哈一笑,似乎也感染到了李俊文,他看着我,手里抱着惊春,微眯着眼,嘴角也勾了起来。
      我想我这不忍再看的后半生,唯有今天最为光洁干净,我不再是藏头露尾的旧臣,不再是苦大仇深的亡国之人,我只是三十二年前那个年轻的姑娘,那个冒天下之大不韪女扮男装的将军,许家的女儿,许如宸。
      行路不久,李俊文亲自扶我下马,他笑说从未见过如我这般腿脚灵便的老人,全然不似一个垂暮的妇人,倒像极了老当益壮的将军。我听了极为高兴,我这一生,最骄傲的就是继承了许家的武艺,做了一个兵司使,得了一个将军的虚名。我接过他怀里的惊春,惊春似乎也很高兴,伸出舌头舔了舔我,我轻轻揉揉它的脑袋。
      今日,是我三十二年里笑得最多的一天。
      然而,人这一生许是快乐有数,所以总是不敢太得意,生怕亏欠日后快乐的余额。走走停停,大概两个半月,洪州府就到了。
      李俊文说他家里只有哥哥一个,是个茶痴也是个词痴,读了半辈子的圣贤书,如今却只是一个秀才。说完他苦笑一下,不再多说。我心里清楚,应试极难,多少人穷其一生考举人都不进,李俊文年纪轻轻能够举人已是天资非凡。我拍了拍这后生的肩膀,主动宽慰他。
      “不必忧心,各人自有各人的缘法,既是秀才,日后入塾教书,也是衣食无忧。你们兄弟,也不一定都要入仕途。”
      李俊文抬头看看我,头一次笑得颇为无奈。
      “老人家,你不明白,如今世道,唯有为官,才能活个自在啊。”
      大宋的治国我自然有所耳闻,不敢苟同,可到底是人家坐稳了这个天下。李俊文主动转移话题,重新和我介绍起来洪州府的事,宫阁能烧的烧了,能拆的也都拆走做了工部的材料,往日恢弘的楼宇已不在,繁华的苑林也都消失。当真是时过境迁,至死都不可能再见。
      李俊文的家在城东,走到城东,我愣神许久,他笑着走上前,叩响了宅门。
      一个管家打扮的人打开门,探出头来,见到他,便眼里露出惊喜之意,接着就连忙见礼转身奔去给李俊文的哥哥报信。
      “大少爷!大少爷!二少爷,二少爷回来了!大少爷!”
      行踪匆忙,看来已是喜不自胜。我怔怔地看着这座李宅,三十二年前,我就是在这里度过了许多个日夜。这是许家的旧宅,可许家自我出逃之后,嫡脉失传,家道中落,不知何时变卖了祖屋。如今翻新,不大看得出旧时模样,可是这里的一草一木,我都记得。
      “老人家,外头风大,先进去吧。”李俊文极为客气地上前请我,我不由自主后退一步,微微低头摇了摇。
      “不必了,崇兰,便到此吧。也不早了,我还要到其他地方寻间屋宅。”
      近乡情怯,如今何止是近乡,我如何能不惧,不惧直视那些故旧的,与我相伴日夜的花石草木。
      我生了畏惧之意,当即转身要走,李俊文先一步追上来,“老人家,天色不早了,您这般离去,叫晚辈如何放心?不妨在寒舍先住一宿,晚辈遣人去替您寻了屋宅,明日再好好安置。”
      他言辞诚恳,我知道他的好意。可是,我真的不想。
      李俊文第一次那么失礼地上前捉住我的衣袖,我不想闹得太过难看,只能轻叹一口气,随他一同进了李宅。他一路上兴致颇高的说了许多府里的景色,李家在外宅上翻新,内里却没有变太多,毕竟许府当初的添置是极好的,本就不用再加更多。
      他说的那些景色,我都清楚。无论多么的美,我也不想再见到了。
      管家去请的大少爷并没有出现,李俊文领着我穿过几次回廊,绕了好几条小径,才到了那个藏在树荫花深处的书房。这是我的书房,及笄之时,父亲亲口许诺,我亲自绘图,命人修建的书房。
      我想我这辈子都没有想过,会以这样的一个方式重新见到它。
      走上前就能看见管家乖觉地站在书房外面,里头的人似乎正在读书,李俊文见怪不怪的跟管家站在一处,似乎习惯了里头人的无动于衷和痴执读书。
      “别来春半,触目柔肠断。砌下落梅如雪乱,拂了一身还满。雁来音信无凭,路遥归梦难成。离恨恰如春草,更行更远还生。”
      清朗温润的声音悠悠传来,伴着仲夏稀疏的风,细碎的阳光穿过树木枝叶层层的遮掩,烙印在地上,随着风声摇晃。
      李俊文听着声音停了,方才不好意思地冲我笑了“家兄痴执,老人家见笑了,他惯爱后主的词,每每念诵,就不许旁人相扰。”语音未落,就听得声音从屋子里传来。
      “崇兰,何人造访?”说着,那声音由远及近,书房的门打开,门后是一个高瘦的男子,姿容俊逸。
      我想过很多次国主重瞳消失的样子,却没想过会是这样。他正值年轻,而我已经垂老
      “是一位住在汴京的洪州府前辈。”我听见李俊文这样说。接着,他转身对着我,指了指那男子。
      “老人家,这是家兄李俊光,字熠。”
      李俊光很是斯文,和他弟弟截然不同,站直身子,深深行了礼。
      “俊光见过老前辈,舍弟顽劣,累老前辈路上费心。”
      我摆摆手,只觉身心俱疲。转身就要走,哪怕失礼,哪怕遭人耻笑,我也不想多呆了。
      故人故地近在眼前,可我,已经老了,我这一生,合该到头了。我恍惚想起李俊文我是见过的,那时候他年纪不大,去了宋之后,便是一生未见。
      “老前辈。”
      声音自我身后而来,一如前世的温润斯文,却少了更柔和的气度。后世都说他长于妇人之手,深宫之中,因而性子娇柔些。这一世他是兄长,硬气些也自然。
      可是我还是不能接受,就恍若我还站在原地老去,他就已经抛却了旧日的一切,重赴红尘俗宴。
      “熠可是在何处见过老人家,竟面善至此。”
      他话音落,我微低了头,嘴角又不自然勾起,我莫名地想笑,又莫名地想哭。
      陛下啊,您当然见过我。可是,陛下啊,如今早就都过去了。尘归尘,土归土,你有你的今生路,我终也落魄,一个人走着孤独的前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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