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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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肆.
勒南再没有在我面前念过国主的词,这倒是好事,如今我岁数大了,不得再这般时时掉泪感伤了。可人啊,岁数一大,睁眼闭眼都是年少时候的痴执,谁都知道回不去,谁都控制不住的想起。
我这几日常常做梦,梦里还是三十二年前,洪州府城破的那一日,我见了国主最后一面。那时候他还在书房内,手里捏着一封八百里加急的快件,抬头见我,尽管憔悴惊惧,还是冲我一笑。
“如宸,兵司使的事我已经都安排好了。”顿了顿,他叹口气,把急件递给我,“你自去吧,洪州和你原来当值的地方都起了大火,关于你的记载都尽失了。我吩咐了下去,从此你便只是洪州府的一位普通百姓了。”
主辱臣死,我如何能走?我盯着他,他天生重瞳,四只眸子都未敢与我对视。
“臣与陛下共存亡。”
“你啊···”接着是长叹和良久的沉默。
“你要走,”他这样说了一句,又紧接着一句“你必须走,”像在说服不舍又像在说服我,“如今朕已无几个亲近人了,好在之前唐无战事,你无晋升,不然朕真不知道该如何保全你了。如宸,沉沦下僚未必是坏事。”说完他自嘲地笑了,“不过,也不是所有人都能遇上朕这个昏君吧。”
沉沦下僚怎么会不是坏事?倘若我出类拔萃,收复失地,兼营国力,怎会到如今不能保全至亲至重之人?
之后呢?没有之后了。
我把祖传的搏虎枪也带到了汴京附近,我整整二十多年的时光,都与这杆枪紧密相连,又或者说,这杆枪本就是我。三十二年前,我从洪州府逃脱,亲率三十亲卫,依仗一身武艺闯入宫闱打算带走他。
可是,他没有跟我走。
他是一国之君,如今逃脱,没有一个旧臣能走得掉,纵然前头是侮辱凌虐,他也要继续走。然而这也只是我想的伟大,他分明还是不能接受同我一起过上寡淡的日子。
许家的女儿,自出生起便是摔打惯了的,如何能在富贵窝里摇尾乞怜?
可李家的儿郎不一样,自出生起便是众星捧月,天命加身,那般花团锦簇的前半生,如何能忍受就此泯然,潦倒余生?
那天风很大,宋军亲自派人押送国主上船,他惧风浪,紧紧握住敌人的手,跌跌撞撞上了船,惹来宋军小兵的哄笑。我看着他的背影,却生不起半点的责怪。
是啊,我本就不该苛责。
他从来只是一个文弱的书生,我如何要求他去做死节高傲的君啊。
只是,恨我,恨我从始至终都不是一个力挽狂澜的将帅。
我又忍不住哭了,古往今来的文人都喜欢说春恨秋愁,我向来不屑一顾,唯有到老时,方知他们心智长远,早于年轻之时便看完了别人的一生。惊春跳到榻上,倒吓了我一跳,之后我便听到外头的叩门声,撑起身子去开了门。
我没想到外面的人会是李俊文。如今暮春,想来应该是考完了,我看着这年轻人垂头丧气的样子颇觉好笑。
应试之事,最是艰难,李俊文如今年少,未能一举及第也不是什么丢人的事。少年人的悲伤如今在我看来已是极轻,只因我已在那年纪里有最深的恨,有最痛的往事。
史书千载,如我一般的旧臣该是和我一般的痛吧。
“老人家,晚辈惭愧,此番未能及第。今日来是要向老人辞行,明日晚辈便回洪州府了。”
我已许久许久没如此频繁地听见洪州府的名字了,下意识一愣,叹口气,转身向屋子走去,走几步,方才转过头,对那后生说。
“且进屋用碗茶吧。”
我一个老人家没什么收入,所幸当初的年俸不薄,到而今节俭度日,也还能过。只是若要节俭,这茶自然也不是什么好茶,左右不过能入口罢了。
我想起国主在的时候,嗜茶如命,他既喜欢,我自然奔波万里,挑选最好的茶,进奉于他。前半生我尝过江南最好的茶,后半生我在北地饮最苦最涩的茶。
这一切都是债啊,都是我前生奢靡合该归还的债,是我们的债。他偿了命,我偿了福。
李俊文没有嫌弃,他喝茶极快,没有一点读书人的雅致斯文,说是牛饮也不为过,和道禀那小子一个德行。
喝了几口,他自个儿就打开了话匣子。
“家兄也极好茶,老人家,汴京繁华,却不如家乡来得安心。晚辈斗胆,邀老人家与晚辈一道还乡。”
还乡?我从未想过还乡。
自我从洪州府离开那一日,便再不敢回去,不是怕宋军搜捕,而是怕回忆厮磨。可是那些记忆如此鲜活,哪怕我不回去,也总是在梦境里不肯离去。
我摇摇头,李俊文见我摇头,他叹口气,想来是不忍我在他乡流落,倒是个侠肝义胆的心肠。于是,他又再劝。
“老人家,洪州府是根,倘有故人,也当早早回去了。此次不若与晚辈结伴,也好让晚辈多照应老人家。”顿了顿,他笑,“说来也怕老人家笑话,晚辈与老人家当真是一见如故,便恍如前世见过一般,如今老人家孤单得很。倒不如还乡归旧,与晚辈相邻,方能多照应。”
倘有故人,也当早早回去了。
我总想着在汴京,好歹是守着他的埋骨地,他活着的时候不肯跟我走,他如今死了,我总该在他身边看顾着一些。可叶落归根,身死还乡,也许他的魂早就走远了呢?我是不是也该回去了,无论是与不是,也应当见见故地。
我看着李俊文,这是个热心肠的孩子,生得俊秀干净,但是也不算惊艳之貌,只让人觉得舒心。
他见我点头,便咧开嘴,用五官捉弄出一个笑来,倒是风趣得很,我看着他笑,也忍不住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