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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陆 ...

  •   陆.
      我在洪州府住下了,却并没有住在李家。只是捡了一个清净的小院,抱着乖顺的惊春,任由岁月又一次侵蚀我不多的年华。
      李俊文不时会来,这少年人怪得很,三天两头总爱往我这跑。可若是论及前世,我与他其实并无太多交情。他每一来,我就忍不住想起那些飘渺的传说。
      我原是不信的,不信人有来世。
      可如今当真有了,我心里真是怨怼得很。人这般有了前世今生,那可是今生的命都如数定在命盘上了,算到如今,我只是神明编排的笑话么?
      何苦生我如今,何苦庸我神智,又何苦?夺尽我所珍视的一切,最后到结尾,我连活该都不忍说出口。这是命,可凭什么就是我的命啊。
      而我如今想这些已无用,唯一能做的就是等到一切归于历史的那一天。许如宸的名字会消失,许佐光的身份会模糊,留下来的只有陛下和陛下的词。
      就这样一直到了年末,又是一年除夕,这是我在洪州府过的第一个年节。一月前就收到禀儿的信,说是要亲往洪州府探望我。禀儿在寻常事上最听我的话,可于此上最是固执,我劝阻不住,只能多置办一些年货。
      “老人家这是要出门?”
      我才打开门,就见着了李俊文。
      “崇兰成日里不攻书,倒往我这里跑得勤。”
      我没有那些老了的毛病,礼仪拘束于我来说都是不在意之事,我这一生有大半的时光活得像恣意的少年郎,到如今,也不觉得自己就此老去。
      李俊文笑着说是年节将到,他兄长记挂我,特意派他来送些年货。这倒是奇了,自那日不欢而散之后,我再没见过李俊光。李俊文说他兄长便是如此,生来就不大乐意出门,成日呆在书房,念诵钻研南唐后主的词。
      他还是这个性子,倒比前世更加痴执了。我摇摇头,不再多说什么,只是走上前一步,转身要关门。
      “年节将至,我要出去采买些东西。”
      李俊文听了点点头,吩咐小厮将东西抬进了屋子。我看着几人动作,感慨不可谓不深,轻轻叹口气。
      “我一个人,原用不了这么多。”
      “不多,不多,都是晚辈一点心意。”李俊文笑着摆摆手,待他要走时,又特意留了几个手脚麻利的小厮给我,说是给我提货使,推辞不过,只得又受了。
      我一个人抱着一只猫,伴几个小厮走在洪州府的路上,这时候天下安定三十余年,人来人往,摩肩接踵。
      转眼就到了除夕夜,禀儿是今早来的,勒南又长高了不少,看见我,笑得极甜,脆生生的声音。
      “师奶奶年安。”
      “欸。”
      我看着勒南,看着禀儿,又看着禀儿的妻子。我想了想,我该是比国主幸运得多。但若论及后世,能被记起的也许只有国主。
      待众人见礼完毕,又听得叩门声声,禀儿站起来便出了屋子,不多时,进来了两个年轻人,正是李宅的两兄弟。
      李俊文会来,在我意料之中,却不想,李俊光也会来。他今日没再穿青色绸衫,反而换了一身月白袍子,外面罩一层绯红纱衫,整个人清俊之外多了些烟火气。李俊文则是偏爱些赤色的衣物,也许因为今日是除夕,他特意用绛色的冠束住了发。
      “老人家。”两位少年人一起见礼,我摆摆手,示意二人入座。这二人都不是拘礼的,捡了两个位置落座,至此,宴会才开始。
      待一饮之后,禀儿扫了自己媳妇一眼,那女娃便偷偷藏起我的酒盏,我只装作没看到,眼里沾染了些笑意。李俊光主动凑过来,手里拿着一本书。
      “老人家,这是晚辈十年所得,还请老人家评鉴。”
      我于词道书文并没有太多见解,着实不解为什么他会拿给我看,碍于礼数众人,我还是伸手接过了。
      这本书并不厚,更像是一本手记,封皮角落已经微卷,看来是翻阅批阅无数,我看着封皮上几个字,心头一震。
      《鉴唐》
      我翻开了这本书,入目的就是楷书的词,小字在旁,注解颇多,后又跟释义评鉴,他前世今生都和词结下不解之缘。我想起三十几年前的时光,我想起故旧的记忆,那也是一年春节,那时候他也才做了不久的国主,我少见地进了宫。他也是这样拿本前人的词集给我看,他明明知道我不精于此道,却还是一心一意要把自己最喜欢的捧来我眼前。
      “师奶奶,不哭。”
      唇似乎被什么撞到,我回过神,勒南已经跑到我身边,手里拿着春糖递到我嘴边。我伸手擦擦泪,张口咬住了春糖,冲他笑了笑,才将书递给李俊光。
      “你写得很好,颇有他的风采。既如此,又何苦再做他的说书,不如自己作词传世。”
      李俊光摇摇头,“熠此生许过重誓,只读词评词,绝不作词!”
      他声音干净坚定,李俊文出来打了圆场,我看着他们兄弟俩不愿多谈的样子心中更是好奇。
      夜深了,禀儿将两人送走,走之前,李俊光央我与他一道评词,我本不想应。
      只是,理智骗过了我,却拦不住莽撞。
      大年初一,我到了李宅。重新回到那阔别多年的老书屋,不由得我不晃神。
      今日细细读了《鉴唐》,我越发觉得他仍如前世一般多才,如若执拗,未免可惜,于是我再劝道。
      “俊光高才,若不自己作词,当真埋没。”
      李俊光笑着摇摇头,半是回忆半是遗憾说出了缘由。
      “少年时,熠每作词,必重病七日,于是家严便不许再作词。长到如今,虽无家严牵制,但每作词,必觉迸心裂智之苦。熠不得不就此立誓,此生再不作词。”
      上天没有收回他的才华,却牵制了他的表达。
      《鉴唐》写的干净清俊,如他的人,却不如前世他的绮丽,人总归要失去一些,才能得到一些。
      “我听说老人家是唐的故人,生长在洪州府,想必唐当初的风光老人家都是知道的。我想请老人家为《鉴唐》作序,此序全评后主即可。”
      我头一次听到这样的要求。
      他说的对,我是唐遗留的臣子,也是他遗留的故人。这篇序确实该我来写,我太了解国主了,正是因为了解,才容不得粉饰遮掩。
      于是,我点头了。
      在给陛下作序的日子里,我总是会想起很多以前的事,想起我们少年时游玩的山水,想起我们青年时无言的情意,过去有多美好,如今细想就有多让人心生恐惧。
      我想起那年北国大雪,我曾艳羡过。于是他遣人自边关之处千里之地为我带来了一捧新雪。
      我想起少年时最爱的快马,是他重金买来赠我。
      我想起年少时绘制的布防图,每一张都被他藏在锦盒里。
      我想起国破之时,他将亲卫派出去,只为焚毁我为官的文典。
      他在无人处爱我,心里却是装了别人。
      我不怨他装了别人,可我想来想去,若国主真有让我怨怼的地方,那大概便是他负了天下。
      他的子民,他的城池,他的基业,都在他手里断送,成全了另一个王朝的强大。
      于是,我写下第一句。
      “李煜其人,心善性纯,少喜浮华,做无谓之功,累百姓逾千。”
      可第二句我该怎么写。
      他的一生宛如烟花,快得吓人,烧尽了一切之后就是铺天盖地的灰寂。
      “政事软弱,国力不兴,屡举降旗,愧承国祚。”
      我叹口气,搁下了笔,我苛责太盛,伤他后世颜面,来日如何敢在黄泉之下见他?
      “然天命已定,人力有限,不可悖逆。人主沦为下僚,故国倒作它疆。”
      我的大唐,终究成了不温柔的梦。
      “困死汴京,受封违命。”
      李俊光没有看我,他由着我一个人写。我有时候不由得会恍惚,他似乎已经知道前世的事,所以那般温和宽容等我这个还活着的故人给他的前世盖棺定论。
      “名兼日月之光,国无君星寿长。幸高才,妙摘词句,可抵百世声名。叹低命,苦做帝王,累殃万民生计。算而今,山川依旧,斯人已逝,唯生言几句,供后世赏鉴。若可予一二人词韵命警,倒不失词道本色。只是,论及此人,唯空叹,胡君矣。”
      写到这里,我便累了。李俊光接过我手里的纸笔,转身把笔一搁,自个儿看了起来。我看着日光贴合着他的脸庞,看着他罩在光里的侧颜。
      我突然,害怕。
      我突然,畏惧他的失落。
      可是他没有失落,他只是拿着手里的纸张,忽而转过头冲我笑了,温和干净,眉目疏朗。
      “老人家还是过于温和了。”他不紧不慢地说着,接着又摇摇头,“后主一生做下许多错事,最后甚至葬送了祖宗基业,再如何批评也不足为奇。他自己送了国不说,害老人家半世流离,如今还能得老人家的声援,可见是不亏的。”
      他眼睛里都是认真,半点没有欺瞒我的意思,我却更加羞愧,之前用那不堪的心思去揣测他。李俊光没再多说什么,他把纸张叠好,塞进胸前的衣兜,却又重新拿起了一张纸,铺平在案上,执笔写起了字。
      我凑过去看,写的却是我刚刚落笔的字句,见我好奇,李俊光主动抬头解释道。
      “我见老人家字迹只觉熟悉得紧,这墨宝便全作赏给晚辈了,至于序言,晚辈代笔便是。”
      他求到这份上,我也不好多说什么,只能点点头,继续看着他写。
      其实他的字也是挺好的,不见肥润,唯有瘦削干净,像一杆竹子。窗外还能听见风声,混合着影影绰绰的日光投射到纸上,写到“政事软弱”的时候,他笔杆微微一抖,似乎不忍下笔,最后微不可闻叹口气。
      笔一滞,便落下墨滴,在“愧承国祚”旁边,仿佛一滴干涸的泪。
      序书的事过去之后,我一个人带着惊春又在小屋里住了许久,禀儿说他在找门路来洪州府陪我,我不曾答应。勒南若要走文士的路子,汴京是最好求学的,何苦巴巴来洪州府这荒芜的地方。禀儿执拗许久,最终见我确实不肯,只能叹口气,带着妻儿回了汴京。
      其实我一个人过也挺好的,自从南唐国破之后,我在这世间哪一处不是孤身寂寞?
      春来得很快,我在屋子里抱着惊春,它温顺躺在我怀里,相顾无言。我从未想过我这一辈子有这么平凡而心甘情愿的时光,然而时事不由人,即使陛下烧掉我的官典,无人再知晓我与他真正的牵扯。可是那种亡国的羞愧依旧几十年如一日地跟着我,让我羞于面对干净的阳光,面对伤痕累累的百姓,面对这个曾经属于国主的天下。
      月朗星耀,我看着那高万丈的墨蓝夜幕,万般心绪涌上心头。怅惘失落攀附着我,我是这世间已被遗忘的未亡人。
      月光擦过我鬓角的白发,愁绪忽而漫上心头,我伸手轻轻抚过发丝,恍惚眼前一抹白。
      原来,我老了。
      美人红妆也逃不过鹤发鸡皮。
      我在那一夜受了极冷的风,第二日李俊文来找我,久唤不应,撞开门,方才知道我病了,烧起来便晕在了榻上。
      等我慢悠悠从那些故梦里醒来,先看到的就是李俊光,他不复之前的温和,反倒有些紧张,先是伸手搀扶我坐起来,又亲自去倒了一杯温热的茶水给我。
      李宅虽不是大富大贵之家,可这茶水比我在汴京喝的不知好了多少,他果然转世投胎也是一个会享福的啊。还不等我说话,李俊文就咋咋呼呼跑进来了。
      “老人家,你可醒了,昨日我还同大哥说,今日请了你去骑马。不曾想今早一去,就陡闻老人家病了,万幸如今醒了,以后还得好生将养才是。大夫开了不少帖药,不妨先在李宅住着,也有丫鬟伺候着。”
      李俊文还要再说,就看见李俊光摇摇头,他这才放弃了喋喋不休,又乖乖地退出了屋子。
      “老人家,初春寒凉,要注意身体。”
      听着他温和的声音,我又尝了一口茶,那本来算得上清甜的茶水,却是突然苦涩起来。
      我忍不住低头,又或者是我终于向生老病死低了头。
      承认了,服输了,人这一生,到底是要老的啊。
      我确实是老了,病的很重,这一病,就从春到冬。我能清醒地觉察到我的生命在疯狂流失,我的时间在以想都不敢想的速度逝去,仿佛报复我曾经对衰老的不以为然。这样的情况显然吓到了禀儿,他辞去了京城的职务,赶来洪州府。我看得见他眼里的慌乱,我们似乎都很清楚,我熬不过来年的春天了。
      李俊文和李俊光一开始还会来看我,俊光有时候会拿着自己的《鉴唐》念给勒南听,那时候他就站在小院里,声音清朗干净舒缓,一字一句在我的余生里融化。
      我想起很多年前,我和国主还是少年的时候,我们约定要共见白头,即使不以夫妻的身份。我们要做彼此这一生最亲密的挚友,超越生死又陪伴生死。我想起来我的答案,我只是看着他诚挚的眼神,摇了摇头。
      我说,
      “陛下,折煞臣了。”
      我后退了一步,他也踉跄了一下,眼里都是不可置信。
      那是他大婚的前一天。
      我看见火红的布置,看见火红的喜庆,这喜庆里唯有一抹属于我自己冰冷的白。他跌跌撞撞冲出来,身上还团着红色的喜球花。
      “如宸,我们就这样了吗?”
      我不敢看他,我只是后退一步弯了腰。
      “愿陛下与娘娘齐乐如福。”
      是的,我们就这样了,李煜。
      这是我迈不过去的心结,然而三十二年过去,这份心思没有淡,可是那个人却死了。老天喜欢开玩笑,于是那个人又活生生站在院子里教导一个孩子念起自己前世写下的词。
      当年上苑,你我相伴。当年惊春,你我命名。当年大火,我救你。当年大火,你护我周全。可到底,只是当年了啊。
      俊光的声音,勒南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成了最能催眠的药,我沉默地听着,炉火噼啪,我熬着世上每一个日夜,等第二个明天。
      冬天快要过去的时候,李俊光就没有再来过了。
      我听邻居说,李家的大公子定了城西的姑娘,聘礼奢华叫人好生羡慕。我问大娘,那姑娘叫什么名字,大娘只说不清楚,又问了姓氏,方说姓周。
      姓周?姓周,倒也合理。
      那时候我身体好了不少,一年的将养,我憔悴了许多,到当时也只堪站起走几步,又抱着惊春坐在屋檐下。
      李俊文又来了,我已经三日没见过他了。
      “崇兰,你大哥什么时候成亲?”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我以为我会难过的,但是没关系,我们沙场上厮杀惯的儿女,只流血不流泪。
      他笑着挠挠头说是开春便成亲,稍后,他从怀里取出大红的请柬,我想这是俊光的意思。
      不过,已经无关紧要了。
      我记得三十几年前,我给你准备的新婚礼物是一对玉雁,你收下了。之后,你也送了我一份礼物,那是一对双鱼佩。我珍惜了许久,即使从南地逃出,那几年周转不开的日子我也没有把它当掉。
      可我想,如今合该是时候了。禀儿取来一个红色的锦盒,我想你会喜欢的,毕竟这双鱼佩,你前世最是珍惜,想来纠结了好些日子才肯赐给我。
      李俊文没有骗我,大婚果然定在了开春的时候,这一天阳光好的紧。我就站在人群里,看着李家公子骑着高头大马穿过半座城,去迎接后半生。
      俊光脸上带着笑,我想我脸上也是带着笑的。我们永远都不可能了,但没关系,这很正常,我想我可以接受。只是你,这辈子可要好好过,若真有大火,我大概是救不了你了吧。
      新娘子身形瘦削,我看见你背着她下了喜轿,看见她环住了你的脖颈。
      我站在宾客里面,一如你上一世的将军。
      你背着新娘子路过,不知道是哪里不长眼的春风,呼啸着路过,吹走了新娘子的喜帕。那喜帕晃晃悠悠落到了我头上,这很滑稽吧。
      一个老人,满头白发,倒是配上了金丝红帕。
      你啊,做事还是鲁莽,喜帕总该上金坠的,不然一阵风岂不就跑了。也是,你这一世不是皇帝,没人给你操心这些。我的陛下啊,请允许我再这么称呼你一次。
      掀起我的喜帕吧,哪怕这一次我也不是新娘子。
      俊光真的掀起了喜帕,我看见他眉眼带笑,恭祝我福寿绵延。我想这就很好了,于是晚间敬酒的时候,我把双鱼佩送给了俊光。
      我想他是很喜欢的,这件东西兜兜转转主人还是他。这就够了,够了,这就是我的福。
      婚礼之后,我病情好转,李俊文邀我去骑马,我答应了。禀儿在一旁小心看顾着,可惜我的身子大不如前,从马上坠落,再没有了一点生机。
      躺在病床的时候,我看见禀儿,看见勒南,看见禀儿媳妇,看见李俊文,他们都在哭。我听见大夫宣判了我的死刑,我这莽撞仓皇无措平庸的一生啊,终于是到此为止了。
      李煜,俊光,我看见了。
      我看见你跌跌撞撞跑进门,看见了你。你看着我苍老的面容,想必已经发现我闭上了的眼睛。
      听说人死后,最后消失的是听觉。
      别哭了,你还有你大好的青春。
      你如今年纪轻,等我再世的时候,你便又老了。许是我老的时候,你便又年轻了。我们生生世世都不可能了,等我去到孟婆旁边,我一定要多讨几碗汤,把你,把我,都忘了。这世上不会有任何一个人知道我们爱过,包括我们自己。
      平庸从不是错,可恨的是我曾经见过惊才绝羡的你啊,可是惊才绝羡的你啊,平庸的我啊,谁也没有落得好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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