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光错》薄文君

4、叁

　　叁．
　　禀儿说的道理，他明白，我又何尝不明白。
　　许家并不大，只是祖母同先帝有些情分在，得了照拂，我才时不时得以入宫，见到了国主。家父一柄长枪使得极好，我小时候又是个顽皮性子，偷师学了不少。他膝下只得我一个孩儿，见我喜欢，也不避讳全套教授了我。
　　再后来，国主登基，家父仙逝。
　　他有意照拂我，说要封我为县主，被我推拒了，许是没想到我会拒绝他，国主愣了愣，笑笑，又按下这事不提。晚间我回到府，才知道他给许家亲自找了一个嗣子，名唤许佐光的，特意荫袭父职，做了永州兵司使。
　　可我从没有见过许佐光，后来我才知道那就是国主给我找的身份。此后，许家的女儿便失去了消息，一直有的都是永州兵司使许佐光。
　　永州离洪州府并不近，所以大概呆了半年，他便又找了机会把我调任了洪州府兵司使。天子脚下，纵是小官也不可轻慢的，属下见到了便会恭维我一声“将军”。
　　若我是真的帅才将才，也不会让唐死得悄然无声。
　　才不配位，必受其乱。他是这样，我亦不能免俗。我有时候也会去想，也许就是因为出身高贵而平庸，我们才会落得这么个结局。
　　惊春吃饱了，躺在地上，露出小肚子，我伸手过去轻轻挠它下巴，它便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倒是极为高兴。
　　禀儿第二天就把勒南带过来了，原来昨日让我亲自教养并不是空话，可惜这孩子要学文，我能教他什么呢？勒南看见惊春就走不动道，我喜欢这活泼的孩子，倒是同惊春一般，可以微解我这些年来的寂寞，就留他用了午饭。
　　午间听得叩门声，勒南蹦蹦跳跳去开了门，进来的却不是禀儿。
　　“晚辈李俊文前来拜会。”
　　这名字我从未听过，惊春从我怀里跳走出了堂屋，我也紧随其后，出屋一看却是昨日的书生。想来，他名俊文，字崇兰。
　　“老人家。”他看见我出现倒是很高兴，又行了礼。
　　“既是今岁应试，何不多用心攻书？”
　　“晚辈与老人家一见如故，又家同一乡，昨日叨扰了老人家，如何能不来赔礼？”
　　来者便是客，我没有阻拦，邀他进了屋子。勒南虽然活泼，但礼数周到，特意提了茶来与李俊文喝。
　　我只打算将勒南留到中午，只是他父亲还未来接，既如此，倒不妨考校孩子功课。
　　“勒南，如今读了些什么书？”
　　勒南呆呆看向我，摇摇头。也是，孩子还小，这么小的孩子最多发蒙便是，又能读些什么书。李俊文笑了，他是个自来熟的性子，便就着我的问题问了。
　　“这小公子是叫勒南吧，老人家不妨问问他学了些什么词。”
　　勒南听见词，很是兴奋，他眉飞色舞，念了好几句。
　　“世事漫随流水，算来一梦浮生。还似旧时游上苑，车如流水马如龙。”
　　他念的零散，甚至不是同一阙，却字字句句都是过往。
　　陡然听到，心酸之余更多的是生气，我难得拍了一下桌案，怒斥道。
　　“谁教你背的这些不着调的东西，也敢拿出来与人取笑！”
　　国主的词自然是极好的，只是，他是一国之主啊！怎能只会这些舞文弄墨的东西，不懂经略大业？我又看向李俊文，这时候的读书人最是傲气，看不起这些锦词绣墨，想来是会生气的。
　　但是，李俊文却笑了。
　　“小小年纪，能背诵也是好事。后主之词，家兄也很是喜欢，倒也不妨事，文章是经国之大业，这些东西聊为雅趣，亦是极好的。”
　　勒南从未见过我生气，他懵了一下，便有些憋不住泪，只是他心知自己大了，断不愿示弱于人前，只咬咬牙，哑声道，“南儿错了，请师奶奶责罚。”
　　我叹口气，摆摆手。心火心气仿佛一股脑的泄了，我又忍不住会去想很多东西。国主之词，并非都是这般伤感之调，曾几何时也意气风发。
　　晚间李俊文，勒南，禀儿一起留下用饭，之后又一一同我道别，屋子里便又只剩下了我和惊春。
　　“归时休放烛光红，待踏马蹄清夜月。”
　　国主也有身为帝王时的意气风发，只是那段时光到底短暂，仿佛只是天未黑之前黄昏的一场旧梦。
　　自我成为许佐光的时候就知道，我与国主再不可能在一起。这样说来，兴许有些矫情，对我们这些人来说，情爱从来不能算全部。
　　又或许是更早，在我不是许佐光，还是许如宸的时候，在他李煜娶了周氏之后，我们就不可能了。
　　我和国主一道长大，我知道他想要什么，他亦知道我想要什么。他想要花团锦簇的热闹，我想要一生一世的心。我们不能走到最后并非因为情爱，因为他人，而是因为我们自己。
　　因为我们自己，从来没有一丝半点的合适。
　　但我仍然会想起很多和他有关的事，他喜欢看我舞枪，也喜欢我带他骑马，有时，还会偷偷把我的布防图藏起来，等着我恼时，才讨饶地拿出来。他所有与金戈相关的记忆都围绕我而来，算到而今，世上如此想念他，还记得他的人也只有我了。
　　惊春在门边趴着，初春的夜还有些凉意，我恐它冻着，又伸手去抱它。好在惊春是极乖巧的狸奴，见我伸手，便轻盈跃起，让我接着。它的皮毛顺滑，仿佛一块上好的绸缎，夜色极浓，星光璀璨，我抬头看了许久，想来，明天应当是个好天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