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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贰 ...

  •   贰.
      我与国主一道长大,那时候他还不是国主,前头还有几个兄长,皇位原是轮不到他坐的,只可惜,天意弄人。他的几个兄长先后死去,先帝驾崩之后,他便成了名正言顺的君。如今他已去世多年,而活着的人,还要继续活着。
      勒南三日没来了,想来这孩子被我吓坏了,我自责许久,今日便想着进城买了酥糖,等他来了,再给他作赔礼。
      汴京一如既往的繁盛,我一个老妇人进城,自然是没有妨碍的。
      我怀里抱着惊春,在大街上慢慢走着,街头街尾,都是世间最热闹的声音,不时有些孩子追追打打,嬉笑着跑来。这些孩子都是大宋的未来,而我的国,早就没了未来。我心里先是苦涩,又接着是庆幸,进而又变成了愧怍。
      龙凤酥糖还要再绕过两条街才能买到,我走得累了,便坐在路边的茶摊上,吩咐店家送了一碗茶。汴京到底是都城,现如今又是初春,便不时能看到许多举子,正值年少,说着笑着,走过一家又一家的店。
      其中一个举子,想来是个爱狸奴的,见惊春亲人,毛色滑亮,便辞了友人,到我跟前见礼。
      “老人家,晚辈与这狸奴一见如故,心生喜欢,便想老人家,这狸奴可聘否?”
      我摇摇头,他也不气馁,寻了位子坐下,唤来店家添了他一碗热茶。
      惊春今日生人见得多了,并不觉有趣,只是倦倦靠在我怀里,竖瞳静静盯着那书生看。
      “老人家的狸奴唤什么名字?”
      “惊春,”见他又要问,我便抢先开了口,“惊蛰的惊,初春的春。”
      书生大惊,片刻后又抚掌而笑,“这名字取得极好。晚辈仿佛也看到了百花之中,这狸奴扑蝶的模样了。当真是一片春光,独为它所惊。”
      书生惊讶一个老妇人如何能有这般学识,便起了交谈的心思,于交谈中,我才得知。
      他姓李,字崇兰,洪州府人士,是今岁进京赶考的举子。
      我已许久没有回过洪州府了,自他死后,我唯恐触景伤情,不肯再回去。我用土话同他说了几句,他目露惊喜,急忙问我是洪州府何处来的,我只摇摇头,不再多言。
      “洪州府如今可好?”
      “休养生息,自然是好的。”
      我点点头,如今已过去三十二年了,这书生看着年纪不大,想来是从未见过旧唐。罢了,当年之人皆已故去,我想这些又有什么用。
      已经晌午了,我也歇息够了,起身要走,就被这书生拦住了。“老人家,虽是初春,但日头正晒,你要去哪?晚辈送你吧。”
      我已许久未与生人多交谈,自然是惊了一下后退几步,没曾想就遇到了我徒弟出来巡视。
      “你这厮做什么!这般无礼!”
      禀儿莽撞,空耽搁陛下赐名的文雅,我摇头笑笑,摆摆手示意无碍。
      李崇兰一惊,连忙向我赔礼,我只能出言劝慰,好容易把这书生劝走了,我才看向禀儿。
      “勒南这孩子又被你罚了么?他好歹是你的长子,在府里的颜面也要看顾着,不可再那般斥责了。”
      禀儿连忙低头拱手,答应了。
      我又要抱着惊春往前走,就被他拦下了。
      “师父要去哪里?”
      “前几日因着我,你责骂了勒南,今日我去买些酥糖,你带回去,全做为师一片心意。”
      禀儿为人淳厚,当即要跪,被我拖住。
      “你是有官职在身的人,怎可当街跪我一个老妇人。”
      “师父何苦为那逆子折煞自己,他若得师父喜欢,便在师父跟前伺候几年也是应该,这酥糖,禀儿去买便是。”
      我叹口气,不再多说,抱着惊春要走。禀儿回头交代了手下的人,便自己跟在我身后,颇有些诚惶诚恐。
      他从前不这样的,自从三十二年前的那场大火,禀儿就变了。
      三十二年前的大火,正巧烧的是宫里,国主还在里头,我拼死去救,禀儿苦苦哀求,也没有阻拦住我。我亲手打昏了禀儿,冲了进去,把身陷火场的国主救了出来。
      只是,我救得了国主,但救不了国。
      大唐的根基早就被先帝掏空了,国主在位,若他是不世出的天才,或许还能力挽狂澜。然而他不是,他非英主,手下亦没有良将,大唐危如累卵,我们每一个人都看着这个国度走向死亡。
      那场大火让国主受惊,救人的我也因此折进去了一条手臂上光洁的肌肤,至今仍触目惊心。算来,禀儿已经自责了三十二年了,我每每提点他此事不是他的错之时,他只会哑着声音转移话题,不乐意我听到他的哭腔。
      他是个实心眼的孩子,可惜了,遇见我这么个时运不济的师父,一身武艺,如今也只是汴京巡卫的一个小头目。
      龙凤酥糖的店很快就走到了,禀儿连忙几步追上来,与我并行。
      “师父要买多少?”
      “买两斤吧。”
      禀儿点点头,要去付钱,又被我拦住,我摸出一串铜钱交给他,他不肯接。
      之后他又亲自把我和惊春送到了家里,临到要走的时候,我看着他手里的长枪,心神一晃,喊住了他。
      “禀儿,勒南的身子骨为师摸过,不宜习武。”
      禀儿性子鲁直,若是不特意吩咐,我只怕他一心要坚持把许氏搏虎枪传下去。
      男人身子一顿,连忙转身行礼。
      “才不配位,必受其乱。徒儿晓得这个道理,勒南会好好学文的。”
      我点点头,看着他走远。惊春从我怀里跳走,想是一天过去,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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