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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番外:张良 ...

  •   在张良出生的那个年代,知识是最不被需要的东西。没人需要知识,或者说需要书本。对普通的大多数而言,他们总会考虑这么一个问题。书本能用来干什么呢?换不来一块面包,一捧稻米,一个马铃薯或者是一块肉。

      不幸的是,张良家里最多的就是这些没有什么用的废纸。张良的爷爷,父亲,母亲以前都是某个中学的老师,当初父母走到一起,也是爷爷找中间人撮合的,据说爷爷一眼就相中了这位青涩、传统、含蓄的女性知识青年,第二天就托校长要到母亲的联系方式,打发木讷的父亲提着一箱纯牛奶登门拜访。

      有人牵线搭桥,母亲很快就进了张家的门。一家人志趣相投,夫妻俩琴瑟和鸣,不求富裕,在清贫中也算是生活得怡然自得,平日里沟通得最多的往往是学校里的工作。

      在几年后一个多雨的秋天,村子里山洪爆发,父亲为救一个失足学生被卷入汹涌浑浊的河水里,不幸去世。身怀六甲的母亲在家得知消息后受惊早产,大雨中找不到愿意帮忙的人,爷爷只得匆匆给两人裹上雨衣,扶着母亲去了村头的卫生所。接着爷爷去请村子里水性好的壮汉搜寻父亲的尸首,卫生所里只留下母亲在简陋的板床上撕心裂肺地喊叫。

      疼痛多时,母亲终于辗转着诞下了张良的弟弟,而自己却因为生产感染在几天后仓促离世了。

      以后每回忆起此事,张良的爷爷都会摸着张良的头说:“弟弟能平安出生实属不易,我们遇到任何困难都不要抱怨,而是要好好珍惜当下还活着的人,毕竟他们迟早会离开我们。”

      小时候的张良并不懂爷爷说这话的真正含义,他只是抱着体弱的幼弟懵懵懂懂点头。

      后来再有一天,爷爷又说了这句话,神情里还带着隐隐的悲伤。

      这个时候张良已经上了小学,他一边把发着高热的弟弟抱在怀里摇摇晃晃哄睡觉,一边问爷爷为什么要说这些话,就好像早就预料到大家的离开一样。

      “你还太小,再晚一点你就会明白我的意思了。”老人苦涩地摇摇头,手上拿着大蒲扇给兄弟俩扇风的动作并不停歇,因为家里太穷,所以为了节约电费,只会在一年最热的那几天开风扇,“或许你会和我一样,都拥有一双可以看穿别人一生的眼睛。”

      张良瞪大眼睛,不解地看着爷爷。

      爷爷还想再说些什么的时候,家里的木门被别人哐哐砸响了。

      打开一看,是村子里的哨兵。男人是村长花大价钱请来的,为的就是和隔壁村子闹纠纷的时候可以不落下风。哨兵往这一站,眼睛再一瞪,似乎任何问题都可以迎刃而解。只是请哨兵的天价费用就要每一个村民均摊了,不然哨兵不能吃好喝好玩好,遭殃的可是自家人。

      “老张头。”哨兵脸上的横肉都在抖,他猛地一捶木板,“这个月你们家的钱还没有交!”

      “我一号去开会的时候不是交了吗?”爷爷好言好语地递上一根香烟。

      男人接过,顺手夹在耳朵上,自己从怀里拿出另一包更名贵的烟,抽出一根示意老人给自己点上。吸二手烟对身体不好,张良抱着弟弟,默默挪到了后面站着。

      “不。”哨兵摇了摇手指,“你只交了你一人的份。张老头,你不会这么健忘吧。你们家里还有两小孩,要交两人份。”

      “小孩不是不算人头钱的吗?”爷爷的语气很惊讶。

      “从这个月开始算了。”哨兵又开始哐哐砸门,脸上的表情看起来得意洋洋,“看来你没有去上个月村里的会议啊。”

      确实没有去,张良想,村子里是每月八号开会,而那一天弟弟生病了,全家人都陪着一起去了镇子上的医院。

      “抱歉。”爷爷低声下气地哀求道,“家里暂时没有闲钱,可以给点时间让我凑一下吗?”

      “行啊。”哨兵把烟雾喷在爷爷的脸上,呛得他几乎要咳出眼泪,“我就给你们一天时间,明天这个时候我来收钱。凑不够的话你明白后果的。”哨兵把半截烟头在门板上碾灭,又丢到爷爷的手里,趾高气扬地离开了。

      家里没有钱,也没有亲友愿意借给他们。似乎没有任何办法了,张良很清楚。他放下在怀里沉沉睡去的弟弟,走到呆滞站在门口的老人跟前,仰起脸小心翼翼地扯住老人的衣角:“爷爷——”

      这时候爷爷才回过神来,把手中的烟头往门外一丢,回身紧紧抱住张良,颤抖着声音说:“爷爷会有办法的,爷爷一定会有办法,别担心。”

      爷爷确实有爷爷的办法,只是没有想到这是以老人的消失作为代价。张良第二天醒来就再也没有看见爷爷的身影,地上却凭空多出了一箱的钞票。早慧的张良把钞票收了起来,谁也没有说,也没有去找村子里的哨兵。

      毕竟,家里少了一个大人,两个小孩本来就只用交一人份的钱。

      生活还是要继续,弟弟哭过几日就再也没有提起爷爷的事情,仿佛正在逐渐淡忘家里曾经有过一个老人的存在。

      张良也没有再去上学,家里有足够多的书本,他可以自己学习,甚至还可以用这些书本来教弟弟。当然还有一个更关键的原因,在这个知识无用的年代里,学费竟然还是如此该死的昂贵。

      没有持续的经济来源,弟弟隔三差五又要去医院住上几天,张良必须要精打细算,管理好家里每一笔资金的支出。

      唯一遗憾的是,就算他们兄弟俩没有去惹麻烦,麻烦还是偏偏找了上门。

      “哟,张小哥,这个月的钱是不是该交啦。”

      张良买完菜回来,在家门口见到便是如此一幕。肌肉虬劲的男性哨兵倚在他家门口,右手一接一抛的东西显然是他家的门锁——这是村长新请来的哨兵,上一位哨兵在与邻村的纠纷中被一棍子敲没了,同时失去的还有几亩田地和半山的果树。

      “我交了。”张良冷静地回答,面对危险,他竟然出奇地没有感受到半分恐惧。

      “是吗?我看村长的账本上可不是这么写的。”他把锁丢到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张良粗略地瞄了几眼,锁头被扭成了麻花状,没想到几斤的铁锁就这么报废了。张良有些头疼,家里没有必要的支出又要增加一笔。

      “我交了,我和我弟弟的两人份。”张良重复了一遍他的答案。

      “我都说了,村长的账簿上不是这么写的。”哨兵扭扭手腕,浑身肌肉都运动起来发出了可怖的声音,“怎么?难道你还敢质疑我?”

      听到风声的邻居大嫂,急忙跑出来,把张良拉到一边:“张小哥,赶快把钱给他算了吧,他就是来敲诈勒索,我们也没有任何办法啊。”

      “谢谢你,大嫂。”张良摇了摇头,“我们家已经没有多余的钱了。”弟弟这个月的治疗开支又超出了他的预算,家里确实拿不出更多的钱了。

      “唉!”大嫂跺跺脚,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张嘴刚想再劝几句,但被哨兵一瞪,她又不敢再多言,只好灰溜溜地回到自己家里,甚至还锁上了门,生怕被哨兵的怒火殃及一般。

      “没钱,是吗?”哨兵听到了他们的对话,却抱臂发出了讥讽的笑声,随后他用脚从家里踢出了一个黑箱子,“那这个是什么?我看里面的钱不少,不会是你们兄弟俩从别人那里骗来的吧。”

      “请不要动它,这是我弟弟的医疗费。”张良垂下眼帘,请求的语气不卑不亢,这就导致他微微弯腰的弧度看上更像是一种敷衍,或者一种嘲讽。

      哨兵没有理他,只是自顾自地打开了箱子,又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你知道吗?现在去城市里找个向导精神梳理的价格可贵了。你要是愿意把这些钱都给我,也算是你为村子做了贡献,我回头一定让老蒋给你做一面锦旗,哦不,做一个牌匾……”老蒋是村长的名字,村长拿这位哨兵做兄弟,但现在看来这位哨兵并没有回以同样的感情。

      “可以麻烦你放回去吗?”张良依然弯着腰。

      “呵——”哨兵刚想嘲讽,紧接着他发现他的手指、手臂、肩膀都不可控制地抖动起来,下一秒就把刚拿出来地钱又整整齐齐地放了回去,同时心里无由来地升起了一股巨大的恐惧和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你?你难道是向导?”

      “我不是。”张良漠然地摇了摇头,他从哨兵手里接过黑箱子,直接越过男人回到了自己的房子。

      张良刚刚觉醒的那会儿,爷爷的好友,也就是那位撮合他父母的中学校长,曾经语重心长地和他聊过天并且真心地劝诫过他:“我们这个小地方不是适合向导生存的地方,如果你的向导身份一旦暴露就赶快离开这里吧。记住,往大城市里跑,越混乱的地方越好,以你的天赋一定能够闯出一番天地。”

      看来现在是时候离开这里了,张良收拾好自己和弟弟的行李,在夜幕中悄然离去。唯一知道兄弟俩动静的只有隔壁家的大嫂,因为张良在离去前把祖屋送给了她。

      “如果——”张良喉头动了几下,像是发声这件事都变得格外艰难似的,幸好大嫂很有耐心,也不催促,歪着头等待少年把最后的离别话说完,“如果、我是说如果——大嫂您看到爷爷回来了,请转告他老人家不必再找我们兄弟俩。”

      期待不可得到的东西,自始至终都是徒增烦恼罢了。

      住到大城市的医院里之后,弟弟的病情每况愈下,张良带的那一点儿钱已经完全不足以支撑每次的手术和治疗。

      他开始想办法去替人干活。张良很聪明,而且还是一个向导,这是他所拥有的别人比不上的才能。有一个姓韩的少爷接纳了他,每个月给出大笔的、不稳定的工资,要求是让张良帮他们家算算账本,干一些查漏补缺的活。

      “听起来像是秘书的工作。”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张良绷着一张稚嫩的脸,捧着茶杯坐在自己的东家面前,如实说。

      对方反而笑了:“只要你别举报我雇童工就行了。”他伸手去摸张良的头,被少年躲开了,韩少爷却笑得更大声了,“小张好好干,看好账本吃喝不愁。”

      这一段日子算是非常安稳,张良可以住进韩家干活,弟弟也有钱住院,兄弟俩都找到了蔽身的屋瓦。

      直到有一天,韩少爷的仇家找上了门,仇家当着张良的面一枪射中了少爷的心脏,温热的血液溅了他一脸。临死之前,韩少爷塞给张良两粒胶囊:“这是、星石粉末做成的胶囊,赶快吃下去……一粒就能让你变得更强……”

      没等张良有所动作,仇家就抓起一粒胶囊往嘴里塞。开玩笑,星石可是管控品,出个任务能捡到这种稀缺资源,对于哨兵可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这时,韩少爷才吐出一口血,挣扎着说道:“坏了……我记错了,那两粒都是毒药,这粒才是、才是星石粉末……”他对张良眨挤了挤眼睛,从西装袖口里滑出整整一板的胶囊,便在少年的怀里断了气。

      同时对面的仇家也因为□□中毒倒下了。

      “……说好的工作不会有生命危险呢。”话音落下,一行清泪从张良的脸颊上滑落。

      从此之后,张良行走于世间,身上始终背负着两个任务。第一,找到杀害韩家的仇人,韩少爷对他有知遇之恩,此等大仇不能不报;第二,赚钱、赚更多的钱,帮躺在病床上的弟弟续命。

      一切都建立在强大的基础上,所以张良毫不犹豫吃下韩少爷给他的胶囊。直接吸食星石粉末的药效非常强烈,仅仅不到半天,张良的脑海里就凭空多出了许多的记忆碎片,同时他也获得了一个新名字,一个自从得到就一直使用直到今天的名字——张良。

      但还是没有用,仇家找不到,弟弟的病也治不好,唯二重要的两件事无论张良砸再多的钱下去都不见有任何水花。

      弟弟一天一天地病重,有的时候半夜好好躺在病床上,呼吸也会突然停止,机器上显示的心跳频率变成一条直线,又被医生拖去急救室抢救。这种警报声,张良已经听得几乎麻木,但他还是一天一天地祈祷,哪怕是拿他的命去换弟弟的命也好。

      又过了一年,到了张良十七岁的时候,弟弟等不到合适的器官,躺在重症病房里命悬一线。医生也劝张良不要再烧钱,资料毫无意义,早点放手还能让病人走得轻松。

      张良摆摆手说,让他再好好考虑一下。他来到医院的楼梯拐角里,那里到处都是烟头,很多家里出了意外的人都会来这里抽烟。医院护士对这种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医者仁心,谁也不愿意阻止这些人生苦闷的人享受仅剩的欢愉。

      张良从口袋里拿出一包烟,刚打算点着,忽然背后传来了拐杖敲地板的声音。张良回过头一看,是一个老人家,头发胡子都花白。张良想,如果自己的爷爷还活着,应该都比这位陌生的老人要年轻许多。

      “你会抽烟?”老人问。

      张良摇了摇头:“我不会,只是学着样子罢了。”

      “你是张开地的孙子吧。”老人说,“我想收你做我的学生。”

      “不好意思。”张良不可置否地笑了笑,虽然老人报出来名字确实是他爷爷的名讳,“你也看到我在这里还有牵挂,是不可能跟你去学习的。”

      这回轮到老人摇了摇头:“你心里也知道,这是不可能救得回来的。”

      “什么意思?”

      “去翻你爷爷给你留下来的书吧,里面有你想要知道的答案。”

      张良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老人递给他一张名片:“如果你想明白了,就打这上面的电话找我。”

      凭着记忆,张良第二天就打车回了自己的老家。幸好祖屋还没有被卖掉,但是不幸的是家里没有别人来过的痕迹。这么多年,爷爷都没有回过家一趟吗?张良很茫然,他在书柜里面找到了一本应该老人示意他去看的书——

      “留侯张良……大父开地……父平……韩破,良家僮三百人,弟死不葬……”

      这么巧吗?张良跌坐在地上,已经说不出任何话来。他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手,竟觉得手心里俨然沾满了至亲的鲜血。他头一次觉得自己的存在如此令人作呕,所有的保护、治疗都是再荒唐不过的笑话,他自己本身就是伤害弟弟最深的毒药。

      且无可挽回。

      许多年后,乔婉问起他:“你曾经杀过人吗?”

      张良只能看着女生的双眸,默然以对。

      夕阳马上就要落山了,会连带着最后的橙黄色余晖一起在天边消失不见。他拖着缓慢的步伐走回了自己的办公室。在办公室里,还有一位自囚多年的S级哨兵在等他把晚饭送过去。

      谁识天命翻覆手,只许孤臣善远谋。*张良知道自己身为张良的道路还有一段没有走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1章 番外:张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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