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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加弗斯顿(2) ...

  •   可悲的是(可悲。上帝为证,他厌恶把这可怕的字眼用在自己身上),加弗斯顿只能以沉默的愠怒面对爱德华汹涌的爱恋。处在他愤怒的焦点上的,不是爱本身,而是那位盲目的、异想天开的、缺乏拘束的王子对可预见的敌意过于迟钝。
      在彭布罗克伯爵的荣迁晚宴上,爱德华以不自知的天真的张扬宣称,他爱他如约拿单爱大卫,他爱他如爱生命。群臣窃窃私语,爱德华置若罔闻。这冒犯礼俗的傲慢如一个穿着奇装异服的盗贼唱着凯尔特民歌招摇过市,让别有用心之徒省去捕风捉影的费力,有足够的素材说三道四,指责佞臣腐朽的病菌感染了王室的青藤。
      他不得不纵容他。不得不宽恕他。空穴来风的仇视杂糅着熟悉而浑浊的气息阴魂不散。加弗斯顿性情中冷傲的部分占据了主导,不屑予以跳梁小丑般的叫嚣,说到底他自己的行为也为某些结果推波助澜。他后遗着来自战场的浪漫英雄主义,想凭尽忠职守重铸他应得的名声。当然,现实没有和蔼到成全这等豪迈而“可悲”的妄念,只赠予他更直接的歹毒的险境。
      他差点死了。
      不久前,阿登森林的狩猎活动,很多伯爵、男爵与当地领主都参加了。风景令人心旷神怡,加弗斯顿驰骋过开着淡紫花朵的苜蓿丛,跨过山间的溪流,欲到对岸找寻猎物的踪迹。他暴露在如血夕阳开阔的视野下。一支暗箭自错综、繁茂、黑森森的冷杉间飞来。不幸中的万幸,箭没有射中人,而是射中了他的马,马抵达对岸后片刻就一命呜呼。是毒箭。这在注重荣誉与磊落的骑士眼中,是极不道德下三滥手段,没有比暗中伤人更无耻的伎俩。他只看到狙击者逃走的残影,因为当时德斯潘瑟的一队人正策马经过。在场的几个兄弟也早动身去追击凶手,但无功而返。
      他没有把这件事告诉爱德华。他可不是个遇上麻烦就哭天喊地找靠山的窝囊废,何况他能轻易臆想爱德华过激的反应。镇定下来。他说服自己,镇定。他有些把最近的烦心事迁怒于爱德华了,就像小莫蒂默财产监督权的事情,其实是国王而非王子交予自己。眼下,他就得去弄清是哪个畜生想要他的命。

      远离王宫的酒馆里,肚腩肥胖的醉汉搂着袒胸露乳的姑娘,放浪地聚在一旁,给加弗斯顿心事重重的酒桌洒下点风情的暗影与银铃般的笑声。木制桌上有道裂痕,伤口般大大咧咧地横在中心,支撑起满盈的酒杯,与几碟果盘。
      砰!阴暗嘈杂的角落,突然爆发粗劣下流的闹剧。稀稀拉拉的客人敏锐地噤了声,张望而去。一伙儿底层的士兵恐怕是在沼泽与乱石丛里滚打太久,四肢粗壮,浑身冒着难闻的气味,正劲头十足地调戏着一个瘦弱的少女。他们把酒泼在了桌上,威风地按住少女的头,命令她喝干净。一个白发苍苍衣衫破旧的瘸腿老人跪在一旁,捏着十字架请求土匪士兵们放过他们。这种事在偏僻的小酒馆常见得就像廉价的腐烂水果,见怪不怪。再加之平民的羸弱,根本无人插手。
      有人欠点教训。
      刹那间,铺满酒水的木桌横飞出去,炸出响亮的战斗号角。人群生产出惊叫。加弗斯顿奋然推开了主犯,将两个扑来的帮凶擒住扔向石墙。“什么人!”主犯勉强支起身子喝道,上前扭打。加弗斯顿一脚踢在他臃肿的侧跨,撞倒了桌子,红的绿的水果如烟火腾飞。受欺凌的少女赶紧逃到一边,拉扯着凌乱的染着酒渍的衣领。
      人群四散逃出酒馆,剩了店家目瞪口呆地躲在木台后探出半个脑袋。一名胡子拉碴满脸横肉的大汉抄起了酒瓶挥来,加弗斯顿用骑士剑的剑鞘抵挡,手肘用力地击退。玻璃瓶哐当碎裂。背后一团张牙舞爪的影子靠近,加弗斯顿回身闪躲,只见那人陡然僵住,手持的木剑掉落在地,背后猛地喷射出暗红的血,笨重的身体倒下,把一只苹果压成了稀碎的烂泥。
      一个眉宇飞扬跋扈的男人又补了一剑,毫不犹豫。酒馆遭殃地要把一具尸体丢进泰晤士河为今晚的剧目买单了。救兵穿着勾金边的砖红色外衣,露出内里银黑色的锁甲,棕色麂皮靴子合身地套在孔武有力的腿上,腰间一柄细长的剑鞘,缀着几粒宝石,看着像个有身份的人。他抬起滴着血珠的剑抵在了落水狗般的主犯肩头:“看来你们有很多多余的精力重回战场,国王很乐意再次征用你们。”
      不知名的土匪士兵觉察不妙,惊恐地挣扎站起,连滚带爬地落荒而逃。救兵神气十足地走向了方才被欺负的少女,半蹲下身。“不必谢我,休·德斯潘瑟会帮助每一位处于危难的少女。”语毕回头朝向加弗斯顿,带着一丝得意而畅快的笑容,只嫌场子里或好奇或崇拜的目光太少。加弗斯顿回敬了一个微笑,整理着行侠仗义后皱起的衣服,无言地走回自己的桌子坐下。他可不想处处留名,或者留情。黑夜总有插曲狂暴地现身,该消停了。救兵也跟了过来。
      “你来晚了,我洋洋自得的朋友。”加弗斯顿豪饮了一口酒说,“向虾兵蟹将轻易举起武器,会脏了你嵌着碧玉的宝剑。”
      德斯潘瑟在对面坐下:“我高傲的朋友,如果你指望仁慈地处决罪恶,永远无法斩草除根。我常常好奇你何时会逾越忍耐的限度。说来奇怪,想想你近来强盛的风头,你的低调总是如此……光芒万丈。”
      也许是深渊,德斯潘瑟。加弗斯顿心里默默回答。他看了眼搀扶着跛腿老人的少女,他们相互安慰,为见血的夜晚哆嗦。那少女正抽出闲看自己,被发现后又慌忙垂下眼。
      “我如果也能那么轻易得到王室的宠信,就能飞黄腾达。”
      “危险的想法。”
      “噢,加弗斯顿,我们是一类人,”德斯潘瑟武断地评价道,“同样野心勃勃。”
      “若我加官进爵的渴望是一座高耸的山峰,你的渴望便在云端之上。”
      德斯潘瑟轻悠悠地说:“你不能否认,站得越高,所见的景色越壮丽。”
      休·德斯潘瑟是老臣外交官老休·德斯潘瑟的儿子,他们几年前在弗兰德的战场上认识的。当时英格兰的军队准备从北线入侵法兰西,要经过一片地势复杂的丘陵。军队命令长驱直入,但加弗斯顿认为这片地势有伏兵的可能性极大,不如兵分三路,一路前探,一路在后撤路径伏击,一路从侧翼援护。他的确想出人头地,更不想愚蠢地送死,决心进谏战术。然而,没人知晓加弗斯顿,他还没见到国王,就被人拦下。德斯潘瑟碰巧路过,靠着他父亲的关系,进行了引荐。
      国王采纳了加弗斯顿的战术,队伍果然遭遇了埋伏,成功化解。加弗斯顿得以从一个无名小卒被国王看中,德斯潘瑟当然也被记上微薄的一功。后来他们常一起在格洛斯特伯爵家相聚,也日渐熟悉。德斯潘瑟渴望权力与富贵,稍显急功近利,但他倒向来对加弗斯顿很够义气。
      “为了登高望远,我可以学习那些伪善的贵族献殷勤。”
      加弗斯顿不置可否,一副肃索阴沉的神色,意有所指地问:“有结果了?”
      “要撬开恶徒们的嘴,有时候,就得不择手段。”德斯潘瑟食指与中指夹着一小片对折起来的莎草纸,递了过来。加弗斯顿接过打开,看了眼,面无笑容地把莎草纸投进一盏油灯。火焰将某个丑陋的名字烧成了灰烬。
      “我们动不了他,目前。”德斯潘瑟一手撵着颗圆润的蔓越莓,猛地将其捏碎,“但总有一天我会骑在那帮陷害你的家伙头上,让他们死无葬身之地。”
      “有生之年。”
      “指日可待。”
      酒杯碰撞,甘醇的美酒窜过加弗斯顿的喉咙:“他们都不是吃素的。兰开斯特差点从我眼皮底下把征用的物资通过小莫蒂默转走。”
      “说真的,你顺藤摸瓜查出的贪官污吏太多,他们都不想见你快活。再加上你在王子内廷如鱼得水,很难不招人眼红。”德斯潘瑟压低了声,“国王年纪大了,王子很快就会上任,对他们来说,你是个威胁。”
      加弗斯顿望向他深谙当朝局势的友人:“嚯,那你呢?”
      “我攀上你也算是为攀上未来国王搭桥了。”德斯潘瑟索性将他油嘴滑舌的势利进行到底,他酒意盎然的目光拂过加弗斯顿的侧脸,担忧地瞟了眼油灯里的黑灰,又问:“什么过节至于让他对你下杀手?”
      阿登的黑狗。加弗斯顿在心中骂道。“一点私事。”
      “瞧瞧,我被蒙着眼睛干活。”
      “这次谢了。”
      德斯潘瑟好似对他的讳莫如深不甚介意,翘着腿,嘴角带着欲言又止的落寞,转瞬又眉飞色舞地说起些近日伯爵们与贵妇人通奸的八卦,以及某个参和进去的可怜修士被栽赃上一桩盗窃罪,最后落得被绞死的下场。无非些廉价腐烂水果般的不新鲜的事情。
      但话说回来,什么事不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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