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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加弗斯顿(1) ...

  •   爱德华,有时候我希望,你天蓝色的眼眸里,也该有除我以外的风景。

      爱德华如受伤麋鹿般的眼神令加弗斯顿恼火。
      两年了,情况不能算糟糕得无可救药,但绝称不上好转。加弗斯顿除非是被剜去了双眼,才会看不到爱德华全身依恋的姿势。他掉进了别人的心碎的梦,被残余着麝香味道的泪水与由天真助燃的依赖困住,漠然无声地纵容着对方温顺却偏执的央告。
      愈演愈烈,浇不灭的永生之火,望一眼就会焚烧殆尽。他不是为了被烧死才来英格兰的,可他无法(该死)全心全意地去矫正那个激情的错误。不时,不时有悸动的回声在加弗斯顿犹豫不决的心灵里辗转——他无法定义悸动的属性,是恻隐,对王权的忠诚,还是偶发的怦然——尘封于阴霾禁地的某处,出发自理智的不耐烦也曾泛起牵挂的波澜,与蠕动的欲念一再交错。是,爱德华脆弱迷离的眼色令他恼火十分;可那玻璃晴朗的眼睛也在他心底阴影处藏匿的琴弦上撩拨出灵动的音律。
      始于哪里呢?遥远午后偏离航道的小船,让被湖水浸泡得潮湿的王子躲在自己怀里?
      某种毒药般的魔法在加弗斯顿克制的冰冷围墙上钻出一道豁口。他仍记得,日光照耀下少年对堆作一团的长袜与衣物置之不理,向他展示裸露的胳膊与起伏的胸脯。镜面似的湖泊倒映着离奇飘渺的梦想,俊俏的王子冒险地、不计后果地、放荡而青涩地打开身体,请求自己为他刻入被占有的烙印。
      爱德华滚烫的体温是对太阳的嘲笑。加弗斯顿得承认,他喜欢爱德华因跪坐而磨红的膝盖,撑在船板上擦破皮的手肘,与脊椎末端发出的海葵般尖叫。他有从那场不被世界所包容的野合中领略到新鲜的愉悦。但是,那并不建立在任何深刻牢固、具有排他性的情感上,他无法给别的事安上结论——关于他是否更享受和男人交合,关于他是否是因征服一个高高在上的王子更得到满足,或关于那些感受是否无可比拟、不可取代。他从前和“正常”的、再普通不过的男人们一样,有过“正常”的、再普通不过的女性伴侣,进行“正常”的、再普通不过的交|媾。
      诚实地说,有一瞬他蓬勃的野心与旺盛的躯体重合,未来国王的宠爱似乎对自己实现世俗的抱负利大于弊。但他从没打算为可怜的野心委曲求全,他的嘴唇不是造来吮舐荣华的,本也没有这回事。在那一瞬之外的时刻,他认为他与王子的关系不应因为一次巧合的欢好就有所改变。
      那该算作什么?一次且仅一次的动心?对欲望的就范。
      加弗斯顿不是个下作的花花公子(他在这混乱野蛮的年代可真算凤毛麟角)。他曾参与过一场比武大会,最终的胜者除了赢得马匹、盔甲与财宝,还会赢得一位漂亮的女士:也许是位贵族家的小姐,也许是位风尘女子,加弗斯顿没有详细打听,等到克敌制胜后也轻松忘却。那次他收下了马匹、盔甲与财宝,没有收下那位向他投去赞许的仰慕与因被拒绝而装腔作势羞愤怨恨的女士。
      何况爱德华是个货真价实的男人。神说,不可与男人苟合,像与女人一样,这本是可憎恶的。加弗斯顿终止了他们之间那份多余的关系(“终止”是不当的用词,为一次偶然事件画休止符何其荒谬),可爱德华不会停止。加弗斯顿对此有所防备,因为小王子曾始料不及地在他还驰骋在极其美妙的空白里时问过他关于“宿命”的愚蠢问题。他闭上了眼,不是在丈量命运任何的诡计,或回味、反思、憧憬,而是拒绝他所听见的喃喃呓语。
      他不应利用王子奋不顾身的激情,作贱他得到的比别人稍多的青睐。于是,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他都试图冷却爱德华的求爱。

      某天他从唱圣歌的人群中回来,经过城堡未被整修的廊桥,与副堡一处如在等待他的陷阱般的角落擦身而过。平地生长而起的石头坚固无比,残留着战争雕琢的形状,空洞,巨大,旁若无人。爱德华形单影只地坐在中央一只同样形单影只的石凳上。
      旷亮的阳光从窗口灌进来,狡猾地驻足于更阴暗潮湿的地带,敷在淘气王子柔软的金色头发与懒散的坐姿上。他脸上挂着色彩衰弱的颜料,出自他因没能邀请到自己而纵情游戏的同谋,一名中午招进宫来的民间画师。
      加弗斯顿远远看到他紫罗兰色的眼尾,暗淡柠黄混着杏色的内眼角,眉骨上稀薄的淡蓝和灰绿,下眼睑一片晕染的水墨,还有他如被咬开的樱桃般的嘴唇上迷失至脸颊的潦草猩红。加弗斯顿无法断定那些凌乱易碎的混色来自眼泪、汗水还是肢体的蹂|躏。如果他走近,一定会端起那脆弱的颌骨,拿拇指把红色从柔软的下唇再揩出唇线的辖区。
      那股激情又攫住了他,想把爱德华搂如怀中,但他压抑了下去。他不可一再为王子的颓然负责。爱德华看到了他,对他挥手,他平常地问候着王子殿下。爱德华说起他派人绘制的一副圣托马斯·贝克特受难图,打算送去切斯特城堡,说那是为王后安产的祈祷。末了,爱德华歪着脑袋若有所思地说:
      “我很乐于对教廷表示尊重与拥护。但是我很困惑,当年贝克特从国王的亲信变为大主教后,却以向王权的攻击回敬国王,最后因为国王一句话,被几个骑士私下谋杀。你说,这世上可曾有绝对的忠贞不破,令统治者高枕无忧?还是不流血不足以抚平忧患?”
      噢,这可是危险的发言,贝克特主教曾展现出救助病人的神迹,也是“崇高无畏顽强的宗教战士”。加弗斯顿知道,爱德华定是又陷入惶惶的幻想。
      这种情形——该说是哪一种呢——浸泡在艳丽而低饱和色彩中的、与金雀花高贵血统相悖的“不体面”,屡见不鲜,有时也会得到加弗斯顿的留意,或大胆地称之为动心。爱德华身上弥漫着一种诱人呵护的神经质的孩子气,混合着未被驯化的“不体面”的乖谬。如此迷人。对加弗斯顿来说,那是万千种能使他动心的迷人中的一种。他不准确的描述也许会令那份迷人残缺。事情是这样难以对付,他冰原般的冷静被翩跹的火蝴蝶挑战,每一只坠落都是闪烁的星辰。
      但那终究不是爱。在那些日子,加弗斯顿远远低估了爱德华对他认真的程度。他以合适的理由推托着爱德华的邀约,与此同时爱德华天真而忧郁的乖戾有增无减,甚至对平民的仁爱之心有时也溃散瓦解。国王的愤怒理所当然地一再喷发,加弗斯顿见得多了也厌烦起来。迷人是种异常难控的琼浆,导致痴迷还是导致烦倦取决于剂量的调配。显然爱德华脱离理性的狂热有时超过了可爱的阈值,这应归咎于自己对他频繁的冷待吗?
      傻气的王子要给他爵位。那会把两个人都害了。加弗斯顿对爱德华的糊涂感到乏味,他本该放任爱德华的歇斯底里。
      可当爱德华说他生来爱男人,无法控制,当爱德华贬低自己为王的才能,并质问加弗斯顿为什么给他绿洲又把他推回沙漠让他渴死……天呐,他就要如被啃噬的月亮般崩坏。加弗斯顿在冲动与倦怠旗鼓相当的作用下,以一个吻缄封了爱德华无处投递的信笺。那是另个粗暴的错误。也许是,也许不是。为此他开始遭受一些莫须有诋毁。他名正言顺的军功全成了虚无的泡沫。
      而今晚,又一次的,那双高贵的无助的支离破碎的蓝眼睛在绝望地乞求他。
      爱德华缓慢地站起身,嘴唇从他的胸口一路向上攀延,轻轻擦过他的脖子,退缩地停在了他的下巴上。他已不知道灼热的呼吸属于爱德华还是自己。
      “Osculare me.”爱德华说。
      说完爱德华还是主动把绯红的、香软的、湿热的嘴唇贴了上来。
      加弗斯顿离散出现的动心鬼魅般暗示着坍塌的凶险,叠加着无力的难耐令他思绪烦恼。他越来越担心爱德华的记忆被他垄断。他无法给爱德华世俗的或宗教的足够好处,不能凭一己之力给他稳固和谐的王权,或通往天堂的神圣门票;又或者爱情。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加弗斯顿(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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