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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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里江陵下了一场大雪，晶莹的雪花纷纷扬扬，簌簌地下了一整夜。苏瑷一早起来，外面的雪已经积起来了。对雪天，苏瑷一点都不陌生，但她来到江陵数年，还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大雪，她站在廊下举目望去，视野所见皆银装素裹，好一片琉璃世界。
有些年岁小的宫女从未见过这样的景象，兴奋地在雪地上跑来跑去，踩出一串脚印，又呼朋引伴，用积雪堆出一个个奇形怪状的玩意。
苏瑷看着小宫女们玩得不亦乐乎，叹道：“小娘子们玩得这么疯，等下怕是要挨女史的骂了。”
“随她们去吧。”
苏瑷闻声回头，见建德公主正朝她缓缓走来。苏瑷正欲行礼，被公主制止。
建德公主在苏瑷身边立定，望着小宫女们，笑道：“她们难得有这样快活的时候，且让她们及时行乐罢。过后即使挨骂，想着曾有过的欢喜，也无恨了。”
苏瑷应道：“公主说的是。”
“这样的雪景，在江陵可不多见，我印象里，算上这次才见过三回。听闻我出生那年，江陵也下过这样的大雪。苏娘子，北边可是年年下着这样的雪？”
“这雪在北边可算不得稀奇。”苏瑷说起自己的故乡，有些自得，“年年入冬都下，像今年这样的雪，在晋阳最多算是小雪。雪大的时候，可有席子那么大呢。”
“席子那么大？”建德公主惊得瞪大了双眼，“那天得有多冷啊。”
“这公主倒不用担心。北边的冬天比江陵好过多了，虽然寒冷，但只要穿得够暖便无碍，哪像江陵啊，穿再多的衣服，那冷意还是丝丝地从骨头里冒出来。”
“是吗？想来明年我也可以切身感受一下晋阳的冬季了。”
“只是今年这雪若一直下，启程之日怕是要往后推迟了吧？”苏瑷担忧道。
“不会的。”建德公主摩挲着手中的熏炉，垂眸笑道，“这雪不会再下了。等雪化了，正好启程。”
“公主怎么确定？”
“你忘了，我可是会占侯的。”建德公主俏皮地眨了眨眼，她笑起来的时候，两眼弯弯如新月一般，叫人移不开眼。
果然如建德公主所言，江陵没有再下雪。雪化了之后，一连晴了数日，一转眼，启程的日子就到了。
苏瑷最后点检了一遍建德公主要带去长安的物什，确认过没有问题，便又打算去看看公主明日将要穿戴的褕翟和花钿准备得如何。
穿过走廊时，苏瑷抬起头，只见夜空中万里无云，一轮明月毫无障碍地将清辉洒满大地。看起来明日也会是一个好天气。
这是她在渚宫中度过的最后一个夜晚。明日，她将随建德公主离开，一路北上，前往隋国的首都长安。在那里，建德公主将与隋主的次子晋王完婚，然后，他们会到晋王的封地并州去。她终于能够回到自己阔别数年的家乡！
苏瑷抚着胸口，感受到心脏在胸腔里快速地跳动着。她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今夜她可不能失眠，毕竟从江陵到长安，可有很长的路要走。
经过建德公主的寝殿时，苏瑷临时改了主意，决定先去看看建德公主。她穿过层层帷幔，看到最后一层纱帐内仍有灯光，心知公主尚未就寝，便示意值夜的宫人通报一声。小宫人不一会儿便过来宣苏瑷入内。
建德公主身着寝衣，正坐在床上，目光定定望着书案。听到动静时，公主抬起头，朝苏瑷微微一笑：“苏娘子，这个时辰了有什么事吗？”
苏瑷走近时，才看清书案上摆放着算筹，她对术数一窍不通，看不懂算筹排列的含意。但她知道建德公主是懂的，并且还相当精通。
行过礼，苏瑷回复道：“妾点检过明日要带去长安的物什，正打算去确认公主明日穿戴的衣物，见公主尚未就寝，便来看看。”
建德公主收好算筹，将它们装进一个漆盒里，站起身把漆盒放到妆奁的旁边，方才垂眸道：“今日辗转反侧，总是难眠，便取了算筹测算一二。”
苏瑷的目光投向建德公主放下的漆盒，又落回公主身上。
“公主算出什么了吗？”
建德公主笑笑：“自然是顺利的。”
苏瑷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点头道：“如此便再好不过了。不过夜深了，还请公主早些就寝，养足精神，毕竟明日可有一番忙碌。”
“我晓得。”
苏瑷退出內寝的时候，见公主坐在床上，仍然望着那个漆盒。苏瑷轻叹一声，放下了纱帐。
是她忘记了，虽然建德公主从未表现出来，但她仍是一个十六岁的少女，骤然背井离乡，几多不安，几多离愁，却只能自己暗自排遣。
翌日一早，天还未亮，江陵宫中便开始忙碌起来。宫人们为建德公主净面、上妆，换上全套的礼服，场面虽然忙碌，却是井然有序。
在庄严肃穆的雅乐声中，建德公主辞过太庙，便来到帝后面前聆听宣训。皇帝戴远游冠，服绛纱袍，年约四十许，肤色白净，面上髭须精心修剪过，看上去风度闲雅，令人瞩目。皇后亦是钗钿礼衣，姿仪端丽，一派母仪之范。
摄内史令柳庄替皇帝宣训毕，建德公主恭拜受册，起身准备离开。
皇后侧过头，见皇帝仍然维持着君王的风度，但他略微皱起的眉间和紧抿着的唇角泄露了他内心的纠结。
轻叹一声，皇后突然下阶，走到建德公主的面前，她轻轻握住女儿的手，轻声说道，“弃捐勿复道，努力加餐饭。且为父母，善自珍重啊。”
“唯。”反应过来的建德公主应了一声，低下头，不让母亲看到自己泛红的眼眶。
送嫁的队列早已整装待发，宫门前旌旗林立，随风飘扬，队列中身着裲裆甲、袴褶的健儿们身形挺拔，英姿飒爽。
梁国送嫁的一行人以太子萧琮、安平王萧岩为首，作为安平王记室的公主舅父张轲自然也在送嫁之列。而隋国前来迎接新妇的，则是隋主的侄子、晋王的堂兄——邵公杨纶。
邵公是一个非常英俊的年轻人，加上举止温文有礼，甚得梁人好感。
提早退场出来的萧琮与杨纶互相见过礼，寒暄了几句，便听到太庙那边鼓乐齐鸣。二人站到了一边，等着建德公主登车。
杨纶远远地看到一群宫人簇拥着一位身着褕翟的少女款款走来，随着那道身影越来越近，杨纶一点一点看清了建德公主的姿容。
建德公主盛装丽饰，宛如从仕女图中走出来的美人。经过他们的身边时，公主向他们微微点头示意。
正是建德公主这不经意地一瞥，竟让杨纶的呼吸一窒。那一刻，仿佛极其漫长，又仿佛只有一瞬间。杨纶望着建德公主的身影登上通幰车，消失在帷幔之后，他才找回了自己的呼吸。
“邵公，我们可以启程了。”萧琮出声提醒。
杨纶如梦初醒，说道：“是，我们该出发了。”
一声令下，千乘万骑一齐出动，车马辚辚之声响彻天际。
对于江陵的百姓们来说，这是一场难得的盛事。他们聚集在皇城到城门的大道两侧，争相围观，盼着能一睹公主的芳容。他们看到侍卫宫人，还有来自北朝的高大武士自皇城门中鱼贯而出，绵延数里，一眼都望不到头。年轻的太子和一位俊美的郎君并辔而出，两位都是极其出众的人物，人群为之爆发出一阵欢呼声。
当建德公主的通幰车出现的时候，气氛更是达到了高潮，人们纷纷为公主送上祝福，衷心祝愿她能获得美满的婚姻。
直到十几年后，江陵的百姓仍对这场盛大的送嫁仪式津津乐道。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三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