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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执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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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从高照逐渐西落,皇宫脊兽昂立欲将暮色倾吐。
眼看着宫门就要落锁,别枝再次忍不住庭院中张望。
见苏林晚双眼微闭,菱唇朱润,仍维持着跪姿,花瓣在她头上肩上未落,远看去,竟多了几分虔诚……别枝曾任尚仪时,教过无数人规矩,却也难见如此端方之态,难怪太后对其赞赏有佳。
只是再跪下去,如此单薄的人定是受不住的。
她手里一刻不闲给太后卸下钗环,斟酌开口:“娘娘,春夜仍有些寒凉,奴婢煨了参汤,可以滋补驱寒。”
铜镜中映照出的丝丝皱痕,是岁月为这张美艳的脸描摹出的韵味。太后知晓别枝的用意,早已无心对镜自赏,她叹息道:“苏府那边派人去过了吗?”
“奴婢派去的可信之人已回,苏将军去了军北大营巡视未归,府中只有小公子在。只传话说,苏小姐今日留在寿春宫陪娘娘,未说别的。”
太后点头示意,摩挲着将护甲摘下:“别枝,你再去叮嘱一下底下的人,今日之事不允许走露半点风声,否则,哀家绝不饶人。”
妆奁“叩”的一声合紧。
华贵灿烂都是白日的,到了夜里都要归于素淡平静。
朱门紧闭,寿春宫主殿熄了光,只余院里金筑的仙鹤顶着几盏灯火,陪着跪地的人数着更漏等天明。
风里卷起凉意,袭在苏林晚身上,她不由得开始颤栗。膝盖处阵痛越发难耐,轻微挪动逼得额角薄汗渗出。于此同时更难耐的是干渴……已经一天滴水未进……
她渐渐微弯了腰,手指抓着膝盖处的衣裙布料,由着风将发丝吹乱,来的时候也不是没想过,可能会丧命于此。若她死后变成奇谈,放着皇妃不做,却做了鬼,也算没白活一场……她自嘲的笑了笑。
过了许久,久到万籁俱寂。
恍惚间又回到了赏花宴上。那日天气骤变有阴云盘空,扰了众人竞相题词,以争风雅的兴致。
有一少年自喧嚣声中走出,玉面束发,一袭月白暗纹广袖,身姿萧萧如松下风。站在人群中的苏林晚怔怔望着,脑中不由得浮现出楚辞里的一句:烂昭昭兮未央。世间真的有人能如此耀眼,可拨开阴霾,非银河璀璨不可比拟。
他走到长案前,先是欣赏着众人的诗赋,然后用筋骨分明的手执笔在宣纸上写墨。
笔力遒劲,行云流水,挥豪列锦绣。
人群中忽有声音惊诧:“瑞亲王金安!”围观众人陆续反应过来,紧跟着一片问安声迭起。少年眼里带着笑,入朗月入怀,站直身示意免礼。
那副字在宴后被宫人收了去。因瑞亲王自幼习文起,时常有书画留在宫中,数量甚多,所以这一副随手之作并不起眼。苏林晚几经波折打听,掷重金从宫人手中买入收在自己的书房里。
他们的第一次见面来得很快。
她入寿春宫随侍的第一天,别枝将她安置在东配殿习礼仪规矩。正练习着奉茶时,门廊外有一孩童稚嫩着催促:“皇叔,就在这儿!皇叔快来!”
这宫里能被叫皇叔的人,也只有他了。
手中动作犹疑,抬眼就瞥见一大一小玉雕般的人迈了进来。
“皇叔,你看!这里有仙子。”孩童小手一伸,眼里满是清澈。这一下将苏林晚动作指乱,她忙稳住手里的半月壶将其放下,端端正正行了个万福礼:“臣女见过瑞亲王,见过大皇子。”
“仙子姐姐莫要拘礼。”孩童松开牵着他的手掌,碎步挪到她身边,抓着她的衣袖想拉起她。
清冽的声线传入耳:“姑娘免礼。”他上前轻拽了拽孩童的垂髫,略带斥责:“承安,莫要唐突。”
大宗朝有规训,女子出门是要佩戴帷帽的,轻纱至颈,隐约能透出妆容,以避窥视。她长这么大,第一次如此近距离见外男。碍于身份,又不能转身回避,只能低垂了头,试图掩饰微烫的脸颊。
心中尴尬之际,他手掌一抚萧承安的头,连带着人一同背过了身,开口道:“皇子顽劣,多有冒犯,还请姑娘海涵。”高位者的歉意来得突然,一时间苏林晚竟不知如何回答。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皇叔,承安想再看一眼……”
雪团般的脸费力的想挣脱大掌转过来,垂髫也跟着乱了一缕。
见萧承安有耍赖的倾向,他索性侧过身一把将其抱起,大步迈起朝着屋外走去。
“你胆子越发大了,敢诓我来这里看奇珍异宝。我看看近日你都学了些什么?!嗯??”
“我不要去书房……皇叔快放我下来!”
“必须去!”
“啊……”
再后来,她见过夏日午后枕在太后膝上熟睡的他,见过后花园里动作轻盈投壶的他,见过书房里握着萧承安的手写字的他,也见过窗棂前执卷饮茶神色专注的他……偶有照面相逢,仅行礼问安,并未有过多言语,却在内心中更加认同宫人们对他的言论:皎皎若明月,盖云中君矣。
为这样一个人,值得的。
苏林晚竭尽所能控制住僵硬的身体,奈何腰已使不上力,在意识里数着自己的呼吸声,煎熬到眼里涌出了泪。
月亮高悬,映出地上伶仃的影子,悄悄看着一个女子与命运挣扎的艰难。
痛苦里,一遍遍在脑中盘旋的是书房里的那副字:
静观水月,莫问松风。
她默念着,直至月落星沉,晨光熹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