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月札记》鱼难思

3、真情 这

　　这一晚，寿春宫的甜梦被忧虑偷走，有人在深夜凭窗，有人在柱后默望，都在无声无息的看着院中的身影逐渐萎靡下去。

　　别枝再次见到苏林晚时，她的腰身已没了支撑的力气，头抵在地上交叠的双手上，呈跪伏状。她心里一慌，蹲下身凑到她耳边，用气声询问：“好孩子，你怎么样？我扶你起来吧，别再跪了。嗯？”

　　涣散中，有人在试图拉起自己，但已近耗尽的意识又无比清醒的提醒着：太后还没答应。苏林晚用尽力气，将身体更加贴向地面。

　　拉扯间，一阵轻快的步伐由远及近。

　　六岁的萧承安站在晨风习习里。他本要跟太后一起用过早膳，再去尚书房温习功课，此刻被院中的场景惊住，骤停了脚步。白皙的脸上喜悦消失殆尽，一瞬转为不解。

　　别枝一愣，松开手躬身行了大礼，问安声还没说完，头顶就响起一个声音：“姑姑，晚姐姐为何要在这里罚跪？”

　　这质问听的人心头一紧，别枝暗自在心里叫着冤枉……可昨夜太后的警告犹言在耳，她张张嘴不知如何解释。

　　“现下寅时刚到，看样子，这是罚她跪了一晚上？”萧承安眉头拧成川，音调也逐渐上扬。他转头看了一眼主殿紧闭的朱门，心里胡乱猜着原由。可是不管是什么样的错，这样跪下去，人要生病的！

　　他抿着唇凑近，弯腰唤道：“晚姐姐，你犯了什么错？我帮你去求皇祖母！”

　　地上的人无动于衷。

　　“晚姐姐？”萧承安伸手轻轻拽了拽身前的衣袖。单薄的身体却不堪重负一般，歪倒在侧，碎发间露出一张秀丽苍白的脸。

　　“晚姐姐！”“苏小姐！”两声几乎同时而起的惊呼声终是打开了紧闭的朱门。

　　身体与意识顷刻松懈下来，昏沉间不知今昔何年……有人在四周走动，有苦汁灌入口中，有细弱的悄语声，哪一种都感受不真切，直到膝盖处强烈的锥痛，逼得苏林晚一下睁开了眼。

　　她眼前朦胧，只见一个模糊轮廓张了张嘴似是在说什么，又即刻从眼前消失。

　　转头望去，帷幔轻纱外有一人端坐，此刻也正望着自己。苏林晚意识回拢，她旋即欲起身下床行礼，刚一动，因身体的疼痛嘤咛出声。

　　“免礼吧。这里没有别人。”太后说道，“你高热还未退，还有膝盖……近些日需多加调理。”

　　本以为娇养在闺阁的姑娘，会轻易放弃，谁知这个将门虎女，当真拿命来搏。

　　太后心里有些后怕，当朝局势未稳，若是苏林晚真的扛不住，那么一向忠勇的苏桓兴会不会为女一怒举兵向禁宫……她微微叹息，语气里有掩盖不住的疲惫：“阿晚，你为何一定如此？”

　　轻纱里的身影闻言，挣扎着撑起上半身，哑着声音答道：“臣女爱慕瑞亲王殿下许久……”

　　“住口！全天下的女人都会这么说！只要嫁给皇家就都是光宗耀祖的大好前程！又能有几分真心！”

　　“你所谓的真心怕是要离间了手足。”

　　苏林晚怔住。

　　她初入宫时觉得高墙肃穆，处处是威仪，却在寿春宫里时常见到太后亲自在小厨房洗手做羹汤，等着皇帝一起用膳，也时常见到萧景弋陪着她在后花园里赏花品茶，更不要说那幼年丧母的小皇子，日日夜里都要缠着讲话本……母慈子孝，含饴弄孙，她像个寻常人家的祖母那样，给了这皇宫难得的温情。

　　然皇家身不由己，权力势必会反噬，这位身处高位却被保护得很好的女人，在意识到儿孙有被威胁的可能性时，也会乱了阵脚，无法保持冷静仪态。

　　思及此，她带着些安慰的语调柔声道：“太后请听臣女讲讲故事。臣女幼时曾随母亲到一外戚家赴宴，那外戚是个读书人，家世清流名声远扬。那日在席间，他逢人便夸自己的妻子如何贤良淑德，夫妻二人也是恩爱和睦，在坊间也是一段佳话。后来，妻子偶发恶疾病死榻上，这位外戚悲痛万分，写下数篇悼念亡妻的文章，令闻者伤心皆不忍再次拜读。谁曾想，就在去年，臣女奉家父之命给他府上的老夫人准备寿礼，竟听闻这位外戚已姬妾成群，个个美艳。”

　　她撑着上半身的姿势有些吃力，望着轻纱外太后未动的身影，从记忆里牵起旧事：“臣女九岁那年，母亲因生弟弟难产去世，家中当日哭声阵天，唯独父亲表情木然。臣女当时见了，只觉得父亲对母亲薄情，心中还暗自怨怼。可臣女更记得，父亲在母亲下葬那日，用丝绢一遍遍擦着棺木，嘴里一直念着母亲的小字，直到快延误了时辰，才被众人拉开……第二日再见时，他竟如雪中仙人般，一夜白了头。”

　　“臣女见过假意，也亲身感受过何为真情。所以，此生只想交付真心，陪一人终老，直至鸿蒙。”

　　尾音落地，屋内有短暂的寂静。

　　地上有日光透过雕花投出斑驳的影。

　　太后起身至窗前，她望着屋外停留在枝头的飞鸟，语气淡淡：“先皇离世时，我本想着随他去了，地宫阴冷孤寂，他一个人定是无聊至极。可我答应了他，要将他打下的江山稳稳托付给子孙……”

　　“先皇与太后情深甚笃，亦叫世人倾羡。”

　　太后张口，略有哽咽：“我们这一生仅有二子。皇帝沉稳睿智，自幼受严格管教，现在更是日日勤勉，不敢懈怠分毫。而正则，自出生起……就很自然的变成了那些弄权夺势之人攻击他兄长的一把刀。如今，因顾少师一案，兄弟俩免不得要生嫌隙。你是个好姑娘，可你入宫为妃或嫁给正则，都是因为你的背后是将军府……哀家之所以不允，是不想看到史书里的那些兄弟反目，刀剑相向，发生在我的孩子们身上！”

　　她转过身望着帷幔，眼神逐渐恢复清明：“苏将军已入昭阳殿，你是否如愿，要看他如何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