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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求嫁 ...

  •   庆历八年春,京都城的风里携着洋洋洒洒的杏花,落在熙攘市井,也落在禁中贵胄无极间。

      寿春宫中有宫人持帚轻扫庭院,动作间瞄到玉阶前跪着的人,背影纤直,姿容极妍,若芙蓉出水,梅花探雪。倩影惹得花瓣零星落于墨丝上,平添了几分柔弱。宫人欲上前小心提醒,却被玉阶上突来得脚步声惊得低下头。

      来人挥了挥手,示意宫人退下,近身弯下腰劝道:“苏小姐,别跪着了,太后意已决,您这又是何苦呢?!”尾音略有惋惜之意,然并未撼动跪姿分毫。

      “姑姑别劝了,我也意决。”女子盯着寿春宫的雕花牌匾,托出骨子里的倔强。

      掌事姑姑别枝闻言一声重重叹息落下,转身稳着脚步迈进了堂内。没一会儿,有杯盏被掷在地上的碎裂声,在平和的春日里掀起一腔怒火。

      来自太后秦氏的怒火。

      始作俑者是镇远大将军苏桓兴的长女——苏林晚,此刻她低眉垂目,仔细看着石砖上的纹路,忽有一只蚂蚁歪歪扭扭着快速捋过砖缝而去。

      黛眉璨眸里神色一瞬黯然。皇权之下,谁人不是这只小小蚂蚁,要在夹缝里生存。

      事情要从一日前说起……

      春至燕来,礼部递了名册给太后,着手给今上选妃。原本充容后宫的事按惯例是交由皇后定夺,但本朝皇后早逝,今上感念伤怀,迟迟未立新后。后宫的理事大权交由齐贵妃代掌,其人诸事妥帖,治理有方,唯独遇选妃一事,年年含糊其辞,也落了个善妒的名声。眼看皇帝近而立之年,膝下只有一位先皇后留下的皇子。是以太后忧急,亲自过问。

      京中的高门贵女里,颇得太后欢心的苏林晚自然被添到了名册上。

      口谕传下去的第一天午后,太后刚把小皇子哄睡,就有宫人传报,苏家小姐前来请安。她勾勾唇角,轻声吩咐别枝:“去库里给她挑些哀家攒下的首饰备上。”

      “是,奴婢这就去。苏家小姐是个可心的人儿,能进宫伴君也是好的,日后能与太后常见了。”

      “是啊。哀家也算有个称心的事儿了。”

      她行至前厅落座,一眼看去,只觉苏林晚同往日有些不同,见其恭敬的行了个大礼,嘴边的笑还没落下,听到她道:“感念太后厚爱,但臣女自知福薄,恐不能侍奉今上,求太后收回成命!”

      她的额头同声音一齐落在石砖上时,太后才觉察出究竟是哪里不一样。眼前的人一头墨丝仅用一根木簪挽着,素淡至极,这是在……脱簪戴罪。

      天底下求都求不来的殊荣,到她这里竟如临大敌。

      “为何不愿?”

      “臣女……”声音极小不可闻。

      太后秀眉微蹙:“哀家让你说。”

      纤纤玉指紧紧抓地,薄汗潮润。

      地上的人抬起头,在逆光中隐匿起神情:“臣女心悦瑞亲王已久,此生非他不嫁。妾心如磐石不转移,望太后成全!”

      瑞亲王?!

      取来首饰的别枝刚立在边上站定,就听见了这话,手心里的雕花朱漆盒似千斤重无处安放,她不敢去看太后的脸色。

      瑞亲王萧景弋,先皇与太后捧在心尖的小儿子,才学德行盛名远扬,是当朝谪仙般的清贵王爷……然月余前,却因对顾少师科举舞弊案进言求情,殿前言语冲撞,被皇帝仗责,命禁军将其禁足于府中。

      此事在朝堂内掀起轩然大波。

      先帝与太后伉俪情深,只留这两兄弟,自幼手足互爱,从未有过嫌隙。可现在瑞亲王的名号已成为皇帝的逆鳞。太后也曾在一日用膳时试图规劝,向来孝顺的帝王一瞬脸色冰凉似铁,竟未置一词,起身而去。

      座上太后丽目露寒光,倏然起身责问:“你是何时与景弋暗生情意的?”

      “是我自己!臣女未曾表露,瑞亲王并不知晓。”

      “既如此,就当此事没发生过。”

      见太后欲转身离开,一股冲劲涌上心头,苏林晚半身前倾直言:“太后请听臣女一言。”

      “你今日言语已然是大不敬,休要再提。”珠帘缭乱,清脆玉珠交错声,阻隔住妄图声张的孤勇。

      苏林晚怔怔望着消失的祥云纹裙角,心里泛起阵阵苦涩。多年前的赏花宴,因皇帝闻其古琴曲赞了一句“两耳充盈绕悠扬”,便被太后多加青睐,时不时命人请她到身边作伴。

      恰逢父亲领兵出征平藩王之乱,寿春宫懿旨召她入宫常侍,颇带了些“质子”的意味。

      那年她十四岁。

      父亲从不谈论政事,是以那时还不懂朝堂里的暗流涌动,也没弄清苏家在大宗朝的地位究竟如何……直到有一天一位一品诰命夫人到寿春宫哭诉无果,出门后悄悄塞给她一串品相上好的玛瑙,流光溢彩,价值连城。

      那人发丝银白参杂,啜泣求她:“劳烦小姐,替妾身转告镇远大将军,只要饶小儿一命,妾身九族上下愿效犬马之劳!”她一时慌乱,不知如何答复,那妇人便被侍卫强搀出门。

      拉扯间,玛瑙串似天上星辰揉碎,散落一地。

      后来她得知,那是兵部侍郎的夫人,她的小儿子因在父亲所领军卫中担职,因贪杯醉酒延误军机,处以革职流放。兵部侍郎负荆入紫金殿请罪,老泪纵横着细数家族昔日从龙之功。皇帝扶额为难,欲降低刑责,可抵不住苏桓兴一连几封奏书参表,望严施惩戒,以振军威。

      藩王叛乱平定后,镇远一名再次威慑八方,远夷不敢犯境,逆臣不敢妄动。

      她忽然想到苏桓兴接受加封官勋后,在宫门口接她回家时的情形。

      高大挺拔的身影将她护在身边,伟岸得像一座山。可父亲眼里却满是歉疚,语调柔软温和,全然不似宫娥传言中那般粗犷:“阿霁,为父对不住你……”

      时至今日,她似乎略读懂这声歉意。功绩家世压身,儿女的姻缘自然也要算计在内。

      若父亲知晓她如此,不知会作何反应……

      别枝在珠帘后悄悄探她的举动,见她起身拂了拂裙摆,对着空无一人的上座仍是行了个礼,觉得这人该是自觉无果退下了。

      谁知苏林晚迈出门槛,径自走到玉阶下,再次撩裙正正当当跪在了院中央。

      疯了……真的是疯了。

      太后听闻禀报后,一股火气聚在心头:“她要跪便跪,别拦着。哀家倒要看看,这脸面她是要还是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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