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回信》写故事的人N

9、儿子的复信（四：妈！我数学成绩也长进了！）

　　写、寄上一封复信的当时以及之后的几天里，郑盼盼的心情都不错，维持他的好心情的，一个是这一场大雪，再一个就是他学习成绩的提升，第三个是临近年关越来越浓的年味儿。
　　那一场大雪从郑盼盼中午放学的时候开始下，到他沿着那条路从学校走到家里的时候，一层薄雪已经覆盖了地面。这个时候不只是地面是一片模糊的白，空中和天上也是一片模糊的灰，因为雪花太大太密了，天空和半空中都成了飘着的雪花的颜色了，也就是灰白色。在这种状态之下，空气基本上是处于不流动的状态中，所以周围就只剩下这大雪花落下来的声音了；这是一种密集、稳定的声音，很明显，是雪花和空气的摩擦声；很可能是因为人类世世代代生长于自然中，所以把这声音刻到基因里去了，所以当人们听到这声音，会自然生出一种安宁的幸福感。郑盼盼可没有安静的时候去体验这种静静听雪的安宁的幸福感，一到了下雪，他的兴奋心情都不允许他安静下来。
　　这天中午回家的路上，郑盼盼都是连跑带跳的，到了家，他直接就冲进厨房去了，因为他觉得很冷，他想到灶台上去烤火。事实上，他刚冲进厨房的时候，他的背上还冒着细汗，那是他剧烈运动的结果，他之所以觉得冷，是因为手冷，他要烤手。
　　手还没有烤太热，他就又冲出厨房跑到院子外面去了，因为他从他奶奶的手里接过信之后，他突然想起来，他母亲在之前的信里提到过，啥时候雪埋住菊花秧子，她啥时候就回来，他冲出去，是要看看那菊花秧子有没有被雪埋住。
　　他冲出了院子，蹦到了沟对岸，看到那菊花并没有被雪盖住，而且菊花秧子上还有不少青叶子，还有零零星星已经干枯了的菊花。看到这种情况，郑盼盼的脑子里立刻就生出来了一个想法——他要用雪把这菊花盖住。
　　有了这个想法之后，他立刻就开始行动起来了，他蹲在沟沿上，用两个手去把地上的雪往一起扒拉，然后捧在手里，扔到菊花秧子上去。这样扔了几下之后，沟沿附近的雪已经被他扒拉完了，而沟底并没有多少积雪，他站起身来看了一圈，发现只有麦地里的积雪还比较均匀，于是就转身朝着麦地跨过去两步，蹲下身去开始扒拉雪了，但是扒拉几下之后他发现这麦苗上的雪还不如沟沿上的雪好弄，一扒拉它们就从麦苗的叶子上掉落到泥土上融化了。这个时候郑盼盼用无奈的眼睛看了看天空，发现天空灰蒙蒙的，雪花很大很密很稳定，他就想到，这样的天气，估计这雪会持续很久，自然的落雪就会把这些菊花秧子盖住，于是他叹了一口气，就怏怏不乐回到厨房里去了。
　　这一场鹅毛大雪从中午一直下到了第二天清晨，这天清晨郑盼盼推开堂屋门的时候，天上还飘着零星的碎雪，天空还是乌蒙蒙的，但是云头比之前抬升了很多，乌的颜色也比之前淡多了。他推开门之后并没有顾上看看天空、看看四周，就直奔过院子到院门外去了，因为他要看看沟边的菊花是不是已经被雪埋住了，虽然他已经在昨晚的复信中写上了，说是菊花已经被雪埋住了，但是他还是要去亲眼看一看。当他看到已经被落雪积平了的时候，他的嘴咧开了，笑容爬满了他的脸。
　　郑盼盼脸上挂着笑容回到院子里之后，就转身到厨房旁边的杂物间里去，拿出了锨，开始铲雪了。在这个院子里，只有正屋和厨房的屋檐底下是水泥地，剩下的地方都是泥土地，所以，铲雪的时候只能用木锨，不能用铁锨。他先铲通了连接堂屋和厨房的路，然后又铲通了堂屋和院子大门的路。
　　这一场雪给郑盼盼带来的快乐，主要并不是在他家，而是在学校。下课之后，他把班里地上的废纸捡到一起，点着，烧一个吊起来的铁罐子，铁罐子里面装的都是雪，他的快乐，就是看着雪在这个罐子里融化成水。这样一个对于成年人来说毫无吸引力的变化，就能引起孩子足够的兴趣，他会像成年人期待发工资那样期待着那雪融化成水。他会把校园里树上的雪摇下来，在雪落下来的时候仰着脸站在树底下哈哈大笑，还会张着嘴巴去接那雪。他会用手指在雪地上写字，然后再毁掉那些字。
　　关于郑盼盼的成绩提升这个事情，应该是引起他的快乐最持久、最稳定的一件事了。自从那一次作文被表扬之后，郑盼盼每次放学到家最先做的作业就是语文作业，而且字迹也比以前工整很多了，这就引起了他语文成绩的持续提升。数学成绩的提升则是完全来自于他自己的主动努力，他除了用他的彩笔去拉近他跟刘秋生的关系然后让刘秋生给他讲数学题之外，还天天按老师的要求去完成作业。这成绩提升给他的快乐是很持久的，他受老师表扬的时候快乐，做作业的时候想着成绩因为作业而提升也会快乐，听课的时候想着成绩因为听课而提升还会快乐，他想到他妈的时候也会联想到成绩提升了，他妈知道了也会快乐，然后他就更快乐了。
　　接近年关的年味儿给他带来的快乐也不少，他会在学校门口的摊位上买摔炮，在放学路上摔一路。他会老是跟他奶嘟囔着还有几天过年，并以此为乐。他会用铁茶叶盒做一个火罐，绑上长铁丝，手握着铁丝的另一头，摇动手臂，让火罐在空中转圈轮，看着火星在夜空中飞舞，心中的刺激难以言说。他会跟着他的小伙伴们，跑到西河滩里去，点燃河滩干枯的野草，看着熊熊的火焰冲向空中，在河滩里蔓延开来，他激动的都要跳起来了。
　　这些让他获得好心情的东西对他有一个巨大的好处，就是让时间快一点过去，让他不被思念母亲的忧伤缠住。
　　除了这些快乐的事情帮他摆脱了他对母亲的思念，还有一个直接的原因淡化了这思念：年关越来越近，他对母亲的思念变成了越来越幸福激动的期待。
　　这种期待有时候也会生出一些煎熬的痛苦，但是相比之前绝望的思念还是要好些，毕竟这种煎熬是带着希望的煎熬。这种煎熬常发生在晚上，而且常常是由郑盼盼的奶奶的念叨引起的。有人说老人的自言自语独自念叨的习惯是由她们独处的孤独引起的，但是这个根据在郑盼盼的奶奶身上就不成立，因为这老太太平时有郑盼盼爷爷和郑盼盼两个人陪伴，但是她还是有独自念叨的习惯，这样看来，人的这个习惯有可能是从基因里来的，人到了一定的年纪，这个基因就会开始起作用。这老太念叨的内容就是还有几天过年，她自问自答今天几号，农历是十几了，还有几天过年。这老太太会在电视里插播广告的时候念叨，会在关灯躺下之后念叨。
　　在开始的几次念叨之中，郑盼盼毫无办法，只能听着她念叨，然后在煎熬中入睡，到了后来，郑盼盼想了个办法，每当他奶奶开始念叨的时候，他就开始打岔，让他奶奶讲故事。老太太会按照郑盼盼的意思给他讲故事，虽然这些故事他大多都听过，但是他还是愿意听，因为在他的感觉里，这些故事和他从书上看来的那些故事完全不同，而且比故事书上的故事有意思。
　　在他的感觉里，这有意思源自于两个要素，第一个是他奶奶嘴巴里的故事种类很多，第二个是这些故事的发生地有不少就在附近。这故事的种类有寓言故事，有乡间鬼怪故事，有名人生平故事，郑盼盼最喜欢听的就是乡间鬼怪故事了，他印象最深的故事有两个，一个是黑老猫吃人的故事，一个是人像的故事。
　　人像故事发生在张庄，这个庄不在郑盼盼的那个镇上，在他的隔壁镇上。这个故事发生的时间是在五六十年前。故事的主角是一户住在张庄的人家的主人。这户是李姓人家，住在村子的最西头，西边挨着的就是大片大片的田地了，这田地中间有一片坟地，这坟地是村里大户张家的祖坟，这一片祖坟边上不远处有一座孤坟，这孤坟从无人烧纸祭拜，自打有这村子以来这坟就在这了。事情起于一个晚上，这天晚上天刚刚完全黑下来，李家的户主男人端着饭碗蹲在自己门口吃饭，远远就看见那一座孤坟前面有一个高大的人像在来回移动，他之所以能看见这人像，是因为这人像发着金黄色的光。这个异景一下子就吸引住了这户主男人，他立即跑到院子里去叫出来了他的孩子和老婆，但是他的家人们出来之后望着他手指的方向，异口同声说除了黑咕隆咚的夜再无其他了，还提醒他是不是被什么幻象迷惑了眼睛了。这一下子，这户主男人就更觉得奇异了，在心里决定一定要一探究竟，但是当下有他的老婆孩子在跟前，他也不好多说什么，就回去睡了。到了第二天白天，他趁着无人的时候，跑到那坟上去，围着坟转了一圈，也没有发现什么异样，好像昨晚所看到的确实是幻象，他只得抱着失望垂着头回去了。到了这一天晚上，他还是没有放下昨天晚上的事，于是天刚黑下来，他就蹲在门口望着那坟，过了不久，天完全黑下来之后，他看见一个发着白光的人像在坟前来回移动，这更让他诧异了，他当即决定冲过去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但是就在这个时候他老婆叫他回家吃饭了，他只得回去。虽然是回去了，但是他的心里还是时刻想着这个事情，于是到了半夜，他看妻儿都熟睡了，就一个人悄悄跑到坟上去了，但是仍是一无所获，他只得再次失望而归。事情的转机出现在这天夜里他睡下之后。睡下之后他做了一个梦，梦见那个黄人像和那个白人像在那孤坟前面移动一番之后钻到坟里面去了。早上醒来之后，他一睁开眼，立刻就想起来了这个梦，立刻就生出来了一个想法——挖坟。到了这一天夜里，他一人悄悄去挖坟，挖到后半夜，挖到一米深的时候，一个真人大小的金人像的脸露出来了，接下来他花费了三个半夜的时间挖出来了一尊金人像和一尊银人像，再后来，他们一家就搬离这个村子，在别处过上了有钱的生活。
　　郑盼盼之所以对这个故事的印象最深刻，估计应该是，第一，这故事有神秘色彩，第二，这故事发生的地方离他居住的地方很近，第三，这故事和钱有关。
　　每当他想起来这个故事，或者夜晚他奶奶在床那头讲起来这个故事，他就会在脑子里想，那家人有了这么多钱，那他们应该早就进到城里去了。有时候他又会突然向他奶奶问着：“奶呀！那金人是在土里头还是在棺材里头啊？要是在棺材里头那就是盗墓！警察要抓他！”
　　“就是在土里也不好啊！掘人家坟墓，是不应该的。”
　　“哦……好像是。”
　　最近，郑盼盼的奶奶老是嘟囔着过年，郑盼盼老是打岔，几次下来，老太太的故事讲完了，就开始讲一些她小时候的事，一说到小时候的事，她就会说她那些苦难的生活。
　　其实她说苦难的生活，并不是她想说，而是因为她年轻的时候度过的日子基本上都是苦日子，所以回忆也都是苦的。
　　她会说到她一天三顿吃红薯，会说到以前那摇摇欲坠漏雨透风的老宅子，会说到寒冷的冬天缺衣少穿。
　　老太太口中的老宅子，现在还在，不过只剩下残垣断壁了。郑盼盼有时候也会去看看，不过他的看看并不是去维护这个老宅子，而是进去搞破坏。他带着他的伙伴们抽出那坍塌的房顶上的椽子，在里面点火，烧红薯吃；他带着他们抽出坍塌房顶上的瓦片，拼出花朵的造型，然后再把这花朵打碎。
　　因为他干过这些事情，所以当他的奶奶讲起来那曾经摇摇欲坠的老宅子的时候，他总是不敢接话。老太太对他的这些恶劣行径也心知肚明，但是并不责怪他，毕竟她很爱他。
　　老太太第一次讲到红薯窝窝头的时候，郑盼盼瞪着好奇的圆眼睛问道：“奶！那窝窝头是个啥东西？是咋吃的？是不是像窝窝一样？”
　　“就是馍！用嘴巴吃的。不是形状像窝窝，是中间有个窝，所以叫窝窝头。”
　　“那中间为啥会有个窝？”
　　“那是用手在中间戳出来的窝，蒸的时候好蒸熟，省柴火。”
　　“那我爸吃过这个窝窝头没有？”
　　“那！可吃过！他还没少吃！”
　　“那我咋就没听他说过窝窝头不好吃？我都没有听见他提过窝窝头。”
　　“那谁知道，再说了，他也不常在家。”
　　这一句之后，这一晚上的祖孙对话就结束了。在老太太这一边，一讲起来她的苦难岁月，她总是饶有兴致，滔滔不绝，但是这一天晚上，她不得不就此停下来了，因为她的最后一句话引起了郑盼盼对他母亲的思念，他不想再听了。
　　停止对话之后，郑盼盼就蜷缩在被窝里想着他的父亲母亲，又开始掰着手指头算着还有几天过年了，又开始想着去年他母亲和父亲在家过年时候的场景了，然后就陷入了更深的悲伤。
　　他想起来了去年过年时候他母亲给他带回来了一样稀奇的东西。这东西是个陶制的小鸟造型的口哨。其实这东西当时在市面上已经算是比较常见的东西了，一个简单的小玩具，一件小巧的工艺品。这东西之所以让郑盼盼觉得稀奇，是因为他还小，他第一次见这个东西。
　　想到这个东西之后，他就一骨碌从被窝里出去，下床到堂屋去了。他奶奶赶紧问他干啥，他也不应声。到了堂屋之后，他从他奶奶的那个缝补箱里扒拉出来了那个鸟形陶口哨，又回到被窝里去了。
　　回到被窝之后，他并没有用嘴巴吹它，而是用手去抚摸那个东西，抚摸一番之后，他把这物件放在他的脸上蹭着，他闭着眼睛在脑子里想象着，想象着这物件曾经被他的母亲摸过，现在，他把这物件放在脸上，等于是他的母亲在摸他的脸，他闭着眼睛享受着这些，他有了一些幸福的感觉，这一点幸福冲淡了一部分思念引起的痛苦。但是这种幸福和痛苦的混合在他的身上纠缠出了一些奇怪的东西，这个东西把他的眼泪赶出来了，他的这眼泪顺着他的眼角流到了他鬓角的头发里，他也不去管它，只是让它流着。这一天晚上，他怀里揣着他的那个小物件睡着了。
　　郑盼盼抱着陶口哨睡觉的这一天晚上，也就是雪下了一整夜的那天晚上，这天晚上睡前，他又把这天中午收到的他母亲的回信看了一遍，然后写了复信：

　　妈！我先把那一篇受表扬的作文里面的好句子抄下来：
　　太阳像红盘子一样慢慢升起来了，天空就像是一块灰色的布。太阳照在树叶上，树叶闪着光，像宝石一样。
　　妈！这就是我那篇作文里的好句子，俺们老师说我这两个比喻很新颖，很少见。妈！我有个事跟你说，我的数学成绩也好了！我把我的彩笔给刘秋生用了，让他给我讲数学题，然后我的数学成绩就变好了。
　　妈！你说我要是考了全班第一名你就不出去打工了是真的吗？你可不能骗人！我要努力学习！
　　妈！现在都快过年了，你啥时候回来啊？俺们老师说下星期一去领了通知书俺们都放假了，你怎么还不回来，你快点回来！

　　上面这些就是这一封复信正文的全部内容。他母亲的回信他是1月11日中午收到的，1月12日中午，他就把复信寄出去了。
　　1月12日这一天是周一，按照正常安排是应该上课，但是昨天下午放学的时候老师说雪下太大，明天停课一天，正是因为这个临时停课，郑盼盼才有时间去镇上寄信，尽管要踏着很深的雪，但是他还是让他奶带着他去了。
　　在这封信寄出去之后，郑盼盼才后悔起来了，他想起来了新书包的事情，就想着应该在信里问问那个新书包是回来之后买还是在城里买了之后带回来，然后再顺便提醒一下一定得买个书包两侧带两个小兜的，因为他同学的书包两侧就带小兜了。
　　除了这个事情，他后来还想起来了一件事情，就是他想问问他母亲究竟是坐火车回来还是坐汽车回来，因为在以前，他妈给他讲过，他们俩有时候是坐火车回来，有时候是坐汽车回来。他还想顺便告诉他妈，如果火车跑得快，就坐火车，如果汽车跑得快，就坐汽车。
　　寄信的前一天晚上，郑盼盼抱着陶口哨睡着之后做了一个梦，一个幸福的梦，一个让他笑着醒来的梦。
　　在这个梦里，过年的时间到了，他的母亲回来了，他站在门口迎接他母亲的归来。他看见他母亲两只手上提着两个大兜子，于是就跑上前去接住其中一个大兜子。他把这兜子提到堂屋里，放下，然后拉开了兜子中间的拉链，他看到里面都是他想要的、他喜欢的东西，有崭新的两边带小兜的书包，有一大包一大包的山楂皮和辣条，还有好几包干吃方便面，还有一些他之前没见过的但是看上去就很好吃的零食。他开心坏了，一时手舞足蹈大声笑起来了。一番狂喜过后，他并没有先去吃那些零食，而是先去提起来了那个书包。提起来书包之后，他双手拿着它，翻来覆去看着它，心中的欢喜和激动使他的手都开始颤抖了。他用颤抖着的手拉开了这书包，书包里竟然还有一样东西，这个东西就更令他惊喜又激动了。书包里的这个东西是一张奖状，拿出来这张奖状之后，他立刻就看了奖状上的名字，还真是他的名字，而且上面还写着“全班第一名”的字样。这一下子他可高兴坏了，一边蹦跳着一边叫喊道：“妈！妈！你不要去打工了！你得留在家里了！不准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