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回信》写故事的人N

10、母亲的回信（五：你的新书包我给你买好了）

　　李玉红在收到郑盼盼的那一封写着作文上的好句子的信之前，就把郑盼盼要的书包给买好了，准备着过年回家的时候带回去。
　　本来，李玉红在之前的信里面跟郑盼盼说过了，等到过年的时候回去了，再给郑盼盼买新书包，但是，这一段时间持续的书信来往增加了她对郑盼盼的思念，于是她决定，在这把书包买好，然后带回家去。
　　买书包这事当然要安排到周日，因为这一件事情要花掉半天的时间。他们这里是厂区，附近都是把孩子留在家里的打工者，并没有什么居民，没有孩子，所以没有学校，也就没有卖学习用品的地方，距离这个厂区最近的卖书包的地方，坐公交都要半个小时。
　　一贯的情况是，她所在的厂每周只有一天休息，周六或周日轮休。尽管只有这一天休息，她还常常选择主动加班，为的是多挣一点钱。
　　这个周日，她破例选择了休息，她跟他的丈夫商量好了，他们去给郑盼盼买书包。为了这个事情，李玉红还颇做了一些准备，她在出门前还特意穿上了一件她自认为比较好看的衣服，然后在脸上涂了一些滋润皮肤的东西。这看似简单的修饰，在这个乡村妇女这里，已经是最高的生活礼遇了。
　　当她把那些滋润皮肤的东西往脸上涂的时候，她想到，她上一次涂这个东西，穿上这个长毛呢外套，还是三个月前，结婚纪念日的那天晚上。这个时候她的胸腔里涌上来了一股强有力的酸楚，但是，她转念就想到了自己远在乡下的家，想到了那裸露着泥土的院子，想到了工厂里隆隆的机器声，想到了她普普通通还有点木讷的丈夫，她压下了这一股子翻涌的酸楚，深深叹了一口气，使劲揉了一阵子红红的眼睛，跨出了出租屋的门槛。
　　原本，在出发之前，一直到她想到结婚纪念日的事情之前，她的心情还是相当愉快的，毕竟这样的周末很久才会有一次，毕竟这个周末还要出去做一件很幸福的事情，毕竟这一天的天气也还不错。当她联想到结婚纪念日的那些事情之后，她就再也高兴不起来了，虽然她把泪水揉到眼眶里去了，虽然她把那翻涌的酸楚压下去了，但是它们还是存在，一直都存在。
　　坐在公交车上的半个小时时间当中，李玉红一直用侧脸贴着冰冷的车玻璃，看着车窗外，不说一句话。
　　他们去的这个地方是一个很大的箱包批发市场，整个市场被一排排的拱形铁皮屋顶覆盖着，屋顶由钢铁架子和钢柱子支撑。每一排拱形铁皮顶棚下面，中间是供顾客来往的路，两边是两排摊位。
　　他们走过了三排顶棚，基本上只要遇见有书包的摊位，就会停下来，看看。三排摊位走下来，他们站着商量了一番，对比了一番，然后又转回身去往回走，找到了之前看过的那一家，又跟店主几番砍价，才买了书包。
　　买过书包之后，他们两个并没有立刻就坐上公交返回出租屋，而是坐上公交进城去了。到了城里之后，他们先是逛了公园，然后逛了商场。
　　在商场里，他们买了不少东西，不过这些东西基本上没有几样是他们自己用的，都是准备过年时候带回家的。这些东西有一张电热毯，一个塑料水杯，两件衣服。
　　这一张电热毯是他们两个商量着买给郑盼盼奶奶的，想着她老太太年纪大了，冬天天冷，有个电热毯可以暖和舒适一些。塑料水杯是买给郑盼盼的，他们两个在逛商场的时候李玉红看见了这个水杯，觉得样式很好看，然后就想起来了郑盼盼一到夏天就拿着酒瓶子装水去学校，就想着给他买一个带回去。那两件衣服是给两个老人买的，一人一件，都是上衣，都是棉袄。
　　对于这两件棉袄，他们夫妻俩还产生了意见分歧。这意见分歧从一开始就有了，在李玉红提出买棉衣这个事情之后，她的丈夫立刻就提出了反对意见：“这是南方，卖袄的地方少，而且有也是薄棉袄，咱们家里天比这冷，这薄棉袄不管用！想买了回家买厚的。”
　　“这也对！不过这已经出来了，跑这一趟，就事买买吧！说起来也是咱们带回去的，有点新鲜感，过年了，也让爸妈高兴高兴。”
　　李玉红的丈夫没有再说话，他们就去看棉衣了，一圈看下来，他们给老太太买了一件暗红色的棉袄，给老爷子买了一件黑色的棉袄。
　　他们两个走出商场的时候，时间已经是中午，李玉红就说到吃饭的时候了，吃了饭再回去。
　　听了李玉红的这话，她的丈夫立刻就皱起眉头了：“这地方是市中心的繁华地带，饭肯定贵，咱回家了自己买点面条，一下，一吃，就可以了，吃着舒服，还能吃饱，还卫生，外面的一般都不卫生。”
　　“好不容易出来一回，吃顿饭又吃不了几个钱，又能咋的？”李玉红用低低的声音说着这些话，她的阴暗心情还在影响着她，她脸上是严肃的表情，眼睛里黯淡无光。她在说这些话的时候胸腔里又开始翻涌着那一股子酸楚了，不过她在努力压制着，所以她的说话声音才显得低，所以她的表情才显得严肃。
　　“那吃一顿不得二十多块！这二十多块够买好几顿的东西在家做好几顿饭。”李玉红的丈夫只顾想着自己的省钱的办法，丝毫没有察觉李玉红内心的翻涌和压低的声音以及严肃的表情。
　　“省省省！就知道省！省了半辈子了不还是穷光蛋一个？有本事你省点钱出来给家里盖个好房子，有本事你在家里弄个职业！在家里挣钱！何必来这受苦？抛家舍业的？”李玉红站在人来人往的街头，突然就这样爆发了，她咆哮的声音把闹市的喧嚣都刺破了，这声音吸引了不少路人的目光，他们驻足看了十几秒，就继续往前走去了。李玉红直直站在红色的地砖铺成的人行道上，正午亮堂堂的阳光穿过法国梧桐的枝杈，照在她那看不出来颜色的脸上，照在她的头发上，照在她的裸露的额头上边，发际线边上短短的绒毛在阳光下闪着光，它们一闪一闪的，似乎是在嘲笑着什么东西，又似乎是在呼唤着什么东西。
　　因为之前李玉红的丈夫并没有察觉到李玉红压抑着的心情，所以对于她突然的咆哮他很意外和吃惊，他看着她满嘴乱喷的唾沫星子，还有她扭曲的表情，燃烧着愤怒和委屈的眼睛，一时呆住了，不知道如何是好了，他也呆呆站在那了。过了半分钟，他才反应过来，然后慢慢走上前去，柔声说道：“吃饭吃饭呗！还非得吵一架。走！吃饭！”
　　在说出来这些话之前，在他呆呆站着的那半分钟时间里，他的脑子并不是空白状态，而是想了很多，他想到了自己的难处，想到了自己为生活吃的苦、受的累，他甚至想到了他曾经独自流泪的时候。想到这些之后，他心里翻腾起了委屈，他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绝望的光。紧接着，他又想到了他的妻子，想到了她跟着他吃苦，跟着他受累，然后他仰起头来，咽了一口吐沫，又垂下头去，深深叹了一口气，他想着：
　　归根到底还是我这个当男人的没本事，所以才让她跟着受罪又受苦，唉……这样的日子何时是个头！人啊！生下来容易，活下去难，活成个像样的人更是难！我总是想着有一天我会发达，最起码，我会变得有钱一点，然后，让她不再受生活的苦，但是，看现在这个样子，这个想法是实现不了了，我也确实不是个好丈夫……唉……吃一顿饭去吧！虽然还是要跟着我受苦，但是这一顿饭还是得好好安排，毕竟那么多年也过来了……
　　为了让李玉红尽快消气，她的丈夫找了一家就近的环境还可以的饭店走进去了。
　　这是一家拉面店，这种店在南方不多见。之所以选了这家店，在李玉红丈夫的考虑里头，考虑了好几个因素，第一是这个店里有炒菜，但是炒菜又不是特别贵，第二是这里头的拉面有典型的北方面条的口感，能吃出来家乡的味道。
　　他们两个坐下来之后，服务员就提着一壶茶和两个杯子走过来了，然后放下茶壶和杯子，朝着李玉红的丈夫问道：“你们两位吃什么？”
　　“一份大盘鸡，两小碗拉面，两瓶啤酒。”李玉红的丈夫说着这一句，语气轻松，语速适中。
　　其实他说出这句话之前，他准备了很久，在他看见这个门头上的招牌的那一刻，他就开始想着：
　　这一家可以，有炒菜，饭还不贵，进去之后，得点个菜，这个菜不能太贵，也不能太便宜，得显示出来我这一回的阔气，但是又不能太费钱，那这个菜就大盘鸡最合适，分量足，还不贵，酒，就要啤酒，不贵，现在这天也不是特别冷，吃热菜，热饭，能喝酒，好！那就这么定了！
　　想完这些之后，他就在脑子里组织好那句话，然后又自己默念了几遍作为练习，然后才顺畅说出了那句话。
　　他说这句话的整个过程中，李玉红一直都用有点诧异的表情看着他，这诧异的表情在明明白白表达这句话：“破天荒了！竟然这么阔气！”
　　“是不是应该把大盘鸡去掉？”服务员转身走远之后李玉红瞪着大眼睛骨碌着眼珠说。
　　“不是你说要出来吃一顿好吃的？”李玉红的丈夫瞪着眼睛故意笑着表示回敬。
　　“我说吃饭又没有说吃肉，也没有说喝酒啊！”
　　“咋？你不想吃？你不吃都是我的！”
　　“吃啊！好不容易吃这一回！”李玉红回答着，脸上绽开了透着阳光气息的笑容。这是久违的笑容，这是这天出发时候她想到她这些年的拮据生活生出阴暗心情之后的第一个笑容。这笑容绽开的那一刻，她的阴暗心情已经被清澈的阳光刺破了，已经变得晴朗了；又或者，这一刻，她的心情虽然晴朗了，但是那些引起她阴暗心情的心酸的回忆，一直都在，它们就像是从木头上拔掉钉子留下的孔，一直都在。
　　李玉红的丈夫看着她绽开的笑脸，他也笑开了，他端起了茶杯，用杯子挡住了他咧开笑的嘴，喝下了一大口热水。
　　菜上来之后，李玉红的丈夫第一筷子给李玉红夹了一大块鸡腿肉放在了她的碗里，李玉红也不看他，埋头就吃。
　　整个吃饭的过程气氛很融洽，他们断断续续说着话。虽然李玉红不喝酒，但是这一次，这第一杯啤酒还是她给她丈夫满上的。因为她不喝酒，所以一时忘了啤酒起沫，倒得太猛，倒了半杯，沫就冒出杯子来了，李玉红的丈夫也不去提醒她，只是笑着看着她，用筷子在大盘鸡的汤里蘸了一下，插进啤酒杯里去了。
　　饭后，他们坐着公交往回赶路了。这一次，李玉红没有像来的时候那样脸靠着玻璃发呆了，而是看着窗外飞快向后的风景，断断续续跟他的丈夫说着话，阳光透过干净的车窗玻璃照在她的脸上，让它隐约还显出了几分青春的余韵。
　　下车之后距离出租屋还有些路，他们两个提着东西往前走着。这个时候李玉红虽然是提着东西的，但是迈出的步子还是比出发的时候轻快，她的愉快心情使她的步子变得轻快。
　　买好这些东西之后的第二天，郑盼盼的复信就送过来了。她照例是晚上吃过晚饭之后把这信打开了。她看信的过程中心情变好了，还笑出了声来，引起她的笑声的，是郑盼盼抄在信上的比喻句。她看着这比喻句，想到了去年过年回家，她翻看郑盼盼的作文，里面的比喻句，她觉得他去年写的比喻句和今年没有什么明显的不一样，怎么就被老师表扬了，然后她就想到可能是这一篇的其他地方比较好，只不过老师没有划出来。
　　再往下看，她就更笑了，她觉得她儿子不像她一贯印象当中又好动又脑子简单了，学会了拿东西讨好别人，然后再让对方给他讲题，这说明他长大了。想到这些之后，她还笑着往下想着：
　　我得记住这个事情，等到年下回家了就这个事情把盼盼好好表扬一番。对了！先说这个事，先把他表扬一番，然后再把那个水杯拿出来作为奖励，这样就可以了，正好！好！那就这么办了！
　　想到这之后，她一个骨碌下了床，把原本和两件棉衣、一张电热毯装在一起的水杯翻出来，从墙上取下来了背包，把水杯塞到背包里去了。她这么做，是为了把水杯单独装起来，作为单独的奖励品。
　　把这水杯装进背包里之后，李玉红回到被窝里躺下，又想到，写完了这一封回信，过不了几天，她就该回家过年了，然后她就想着，在这一封复信当中跟郑盼盼写明白，让他不要再写回信了。
　　收到郑盼盼复信的第二天晚饭后，李玉红开始写回信了。她坐在窄小的桌子前面想了片刻，就开始写了：

　　盼盼！你的新书包我已经给你买好了。样式也是你说的那种，两边带着两个小兜。背上这个书包，过完年开学之后，你可得好好学习了，要不然都对不起这新书包。另外，学习上，你的作文还得好好写，更进一步，等我回家了，我要看你的作文，有没有新进步。
　　你说你的数学成绩也上升了？也不知道上升了多少，要是真的语文数学都上升了，那也不知道今年放寒假前考试能不能拿个奖状，要是能拿个奖状，那可太好了。要是你能拿个第一名，那就更好了，那我就兑现前面的承诺，就不出去打工了，在家里陪着你。
　　最后再跟你说个事，过几天就过年了，我就回家了，你收到这一封信之后，就不要给我写回信了，有什么话留着，等我回去了再说。

　　写完这一封信之后，她就关了灯钻到被窝里睡觉去了，这一觉她睡得很幸福，因为她做了一个很长、很幸福的梦。
　　她梦见她提着那些买好的东西坐着火车回到家了，进家门的时候郑盼盼跑过去帮她提行李。进屋之后，她打开了行李箱，拿出了两件衣服，还有那个新书包。除了梦见这些，她还梦见郑盼盼得了班里的第一名，然后她还跟郑盼盼说她以后就不出去打工了。
　　（全文完）

　　11月9日至11月18日初稿于荥阳
　　11月19日至11月20日定稿于荥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