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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母亲的回信(四:把作文上的好句子写在信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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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李玉红,第三封复信寄出去之后,她的日子平静又不太明朗,造成不明朗的东西,就是她对郑盼盼的思念——几次往来信件下来,她已经养成了习惯,这惯性的牵挂让她时时刻刻思念着郑盼盼,挂念着郑盼盼的复信。
这种挂念长期存在的同时,也在慢慢生长,越长越大,李玉红对郑盼盼的思念也就越来越浓。这浓厚的思念除了让她一直挂念着她儿子的复信之外,还在她身上催生出来了一个行动——寻找身边有关于郑盼盼的东西。
这个想法的生出,根本在于她对她儿子的思念,直接引起这个想法的,是一个很小的东西。
1月6日这一天上午,她像往常的每一天那样在工位上专注忙活着手上的活,她旁边工位上的女工也在忙活着自己手上的活,过了一会儿之后,她旁边的女工关了机器,停下了手中的活,起身朝着厕所走去了,在这女工站起身来的时候,她裤腰上挂着的一个钥匙饰物吸引住了李玉红的注意,这个饰物是一片彩色的橡胶材质的梧桐树叶子。李玉红看到这一片饰物叶子之后,立刻就想起来了郑盼盼的第一封来信里夹着的那一片叶子,那一片代表着家乡秋天的叶子。想到这之后,她就生出来了要寻找身边关于郑盼盼的东西的想法。
有了这个想法之后,这一天晚上回到家吃完饭,她就开始行动了,但是她翻来覆去,还是只找到了那几封信,还有那一片叶子,再无其他。这让他有些失望,又生出了一些思念的哀伤。她独自哀伤了一会儿,还是不想放弃,于是就把衣服再次从柜子里面扒拉到床上,开始一件件翻找了。这一次,她算是勉强有了一点收获,她从一件薄外套的内兜里抖落出来了一件手工小玩具,这个小玩具一掉落到床上,她第一眼看见,就确定这是郑盼盼的东西。
这一件手工小玩具没有学名。具体的构造是,一节细竹筒,一截木棍,木棍插在竹筒里。木棍是构树的,因为构树纤维丰富。竹筒的粗细要求是,它的筒内直径要跟楝树的果实的直径相等,同时也要跟构树棍的直径相等。制作的步骤就是先把构树枝的树皮刮掉,把树枝的粗细刮到刚好能塞进竹筒里为止,第二步就是把刮好的构树棍的一端用铁锤轻轻砸出来向四周卷曲的木纤维,这样这个手工小玩具就算是制作完成了。
在玩这个小东西之前,得先从楝树上弄来一些楝树的果实,然后把这些果实从中间分成两半。玩的时候,先把这两半分别塞进竹筒的两端,这个时候竹筒就形成了一个封闭的空间,然后用顶端带毛毛的构树枝顶住竹筒其中一端的那半颗楝树果实,手猛一用力,把构树枝推进竹筒里,这个时候竹筒内就会瞬间形成一个高压气团,竹筒另一端的那半颗楝树果实就会被高气压挤压弹出,射向前方,可以用它来射击小动物,或者是某一个自己喜欢的目标,其乐无穷。
李玉红看到这个小东西之后,脑子里立刻浮现出来了郑盼盼四岁时候的一个场景:郑盼盼一手握着竹筒,一手推着那木棍,把竹筒的口对准她,然后射出那楝树果实,楝树果实飞射到她身上,郑盼盼在那里咯咯笑开了,夏日清澈的阳光穿过树叶子,照在他那鼓鼓的脸庞上。
这个场景发生的时候,郑盼盼还不会做那种手工小玩具,他手里的那个玩具是同村的一个大伙伴给他做的。
李玉红想到了那个场景,接着就联想到了夏天,然后就想到,自打郑盼盼五岁那年他们出来打工之后,就再没有见过家乡的夏天了,然后她就开始努力回忆,回忆老家的每一个夏天,甚至追忆到了郑盼盼还没有出生时候的夏天,但是尽管她很费力,她总觉得自己回忆起来的这些夏天的场景是隔着一层东西,不像自己预想中的那么清晰。她努力回忆那阳光,回忆那杨树叶子,回忆那花香,回忆那傍晚的红霞,回忆那晚上的蛙声,回忆那蜡烛底下影影绰绰的灶台。在她的记忆里,她记着,她以前在回忆这些场景的时候,是无比清晰的,回忆的当时就仿佛再次置身其中一样,但是现在回忆呢,就不同了,完全没有了之前时候回忆的那种置身其中的感觉了,明显是隔着一层东西了,至于隔着一层什么样的东西,她自己也说不清楚。
虽然她搞不清楚这隔着的东西究竟是什么,但是她一下子就想到了造成这一层东西的两个因素,一个是岁月的流逝,一个是长时间没有回家。
想到岁月流逝,她就想到了自己已经三十多岁了,依然一事无成,而且还要背井离乡熬夜加班才能挣到勉强养家糊口的钱,不觉生出了自我嫌弃的情绪;在这种情绪之下,她又想到,和她同龄的人,大多也都没有把上学的路走通,而这些辍学的人要么在家种地,要么跟她一样外出打工,想到这些之后,她心里平衡了一些。但是这平衡也只是从对比上淡化了这个问题,而并没有从跟本上解决这个问题,所以这个问题产生的负面情绪还在,这些情绪混合在一起,在她的脑子里生出了迷茫的情绪来了。
这迷茫的情绪在这之前也曾经在她的脑子里出现过,比如在她初中辍学之后她一度迷茫,不知自己该何去何从;在她被媒人介绍的时候她迷茫自己到底该不该嫁人。上面的这些迷茫,都是阶段性的,都是很单一的由于某一件事引起的迷茫,过了那个阶段这个迷茫就会被解决然后消失。
相较于上面的那两个迷茫,这一次的迷茫就有了明显的不同,这一次的迷茫面更宽,根也更深。这一次她在想到了背井离乡以及勉强养家糊口之后,又想到了为什么活着。很明显,这个时候她脑子里的负面情绪已经已经浸透了她的全身了,浸透了她的皮肉、骨骼、骨髓、脑髓了,这情绪已经快要控制住她了。
当她想到这些之后,她一屁股蹲坐在床边上,目光呆滞望着床对面挂着雨伞和塑料袋的门板,似乎是成了一个神经系统瘫痪的植物人了,连呼吸都变得缓慢了,她的双手放松,那个手工小玩具从她慢慢松开的手里滑落,掉在了地上。
李玉红的丈夫是靠在床头看电视的,李玉红蹲坐在床上的时候是侧脸对着她的丈夫的,所以他并没有注意她的动作和表情,还是看着自己的新闻,等到那个手工小玩具滑落到地上,响声才引起了他的注意,于是他坐起身体来伸着头去看她,看了几秒钟,然后问道:“你咋了?这一副痴呆相?又想娃了?”
李玉红不语。
“嘿!你是不是瞌睡了?”李玉红的丈夫第一眼就看出来了李玉红并不是瞌睡,而是心中有事,他之所以说了这一句,是因为他并不能明白她是为什么事在纠结,所以不知道如何安慰。
“我不瞌睡。”过了十几秒,李玉红才回答了这四个字,话里听不出任何感情,脸上的表情也没有任何变化。
“那你咋这样?”李玉红的丈夫问道,他知道这是一句废话,但是还是问了,他第一次见李玉红这个表情,他想不出来别的话。
李玉红不语。
“你是不是想家了?”李玉红的丈夫又问。
“是,也不是。”李玉红回答着。
李玉红的这一句把她的丈夫弄得蒙住了,不过他看着她那之前从来没有出现过的表情,也理解她说这句话的心情,但是他又实在接不上话,只能沉默着了。
过了两分钟多,李玉红开始说话了:“你说活着是为了什么?就是为了打工挣钱?”
李玉红的这一句话把她的丈夫问住了,瞪着眼睛说不上话来,过了半分钟,他才说道:“为了孩子吧,别的又能为了什么。”说这话的时候,他的表情从茫然变成了忧伤。
“我真不知道我们这是为了什么!要是为了孩子!就应该陪着他长大!现在他正需要陪伴!不是大老远跑来,把他扔在家里不管!”
“这我知道啊!”李玉红的丈夫好像是突然生气了,瞪着眼睛大声说着,“这我比你知道啊!我不想陪着他吗?我想窝屈在这黑屋里吗?我想一天到晚听那机器叫唤吗?我也不想啊!那谁又能有个什么法子?啊?谁又能有什么法子不打工?住在家里就能挣钱的?就能有吃有穿有花的?啊?你说说?谁能有法子?人活着不就是这个样子?还能是个什么样子?”李玉红的丈夫说了这些,说完之后他喘着粗气,眼睛里血丝显而易见,他用眼睛盯着墙角,好像是要把这墙角盯出来个洞,好装进去他的憋屈和愤怒,他的胸腔剧烈起伏着,仿佛是有一头愤怒咆哮的野兽在其中左冲右突。他看着那墙角,看着看着,眼睛是有点模糊了,他使劲张大他的眼眶,好不让那些泪水流下来,他想着,如果可以,他真要大哭一场,好不再那么压抑,但是……但是那又能怎样呢?哭过之后呢?哭过之后会有钱掉到床上来吗?哭过之后他的吃穿就无忧了吗?完全不会!也完全不可能!那么——还是要忍住,哭泣除了扰乱思路,放纵软弱,再无其他作用了,所以,必须得忍住,因为明天的生活还是要继续,不管发生什么,它都会继续,生活继续着,你就别无选择,就不能躺在床上悠哉自在,就不能在太阳底下唱歌跳舞,就不能由着自己的性子,就要一直向前,永不停止!
李玉红丈夫的这一番突然的声嘶力竭的咆哮并没有让她感到害怕,而是让她生出了心疼,让她陷入了更深的悲伤当中去,她趴到她丈夫的盖着被子的双腿上,嚎啕大哭起来,不断涌出的泪水浸湿了被子。哭了两声之后,她想到了一墙之隔的邻居,于是把自己的脸使劲压在了被子上,这个时候哭声变成了沉闷的呜咽声,这沉闷的呜咽声穿透了窗户的玻璃,把混合着城市灯光的浑浊的夜色割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
1月7日下午,李玉红这几天以来的忧伤心情得到了一些缓解——她收到了她儿子的复信。
这一次照例是邮递员在厂门口等着她,笑着对她说,你儿子又来信了,然后把信递到她手上了。因为这一段的阴暗心情的折磨,所以她就让她的丈夫一个人去买菜,她蹬着车子急急回家去了。进了屋坐在床上之后,她就拆开信开始看了。当她看完第一段之后,她的心情是幸福又有点失望的,因为她想着,家里下雪了,她的儿子应该联想到她这边会不会也降温,然后顺便关心一下她,让她多穿点衣服。
然后她就怀着这种微微矛盾的心情接着往下看了,看完第二段之后,她幸福的心情增加了,而且又生出来了一点意犹未尽的感觉。她这幸福心情的增加,来自于郑盼盼的听话,郑盼盼说他不打架、好好学习,这就是听了她的话;她的意犹未尽的感觉,是这一段的最后一句话引起的,郑盼盼说老师夸他作文进步了,她立刻就想到了应该是近一段写信锻炼的作文水平的进步,她很想知道是不是这个原因引起的,另外,她还想知道老师夸奖的那一篇作文叫什么名字,写得好的句子都是哪些,但是对于这些细节郑盼盼都没有往下说。
整个一封信看下来之后,李玉红又通篇回想了一遍,结果她的脑子没有回忆信的具内容,却开始构想老家的雪景了,她想象着老家宅子门前的那条沟被雪填满之后的样子,想象着沟对岸的麦田被厚厚的雪覆盖的样子,想象着郑盼盼在门前的雪地里奔跑的样子,想象着郑盼盼从雪地里朝着她奔来的样子……
这一天晚上他们吃晚饭时候的气氛比前几天晚上活跃了不少,他们讨论着郑盼盼的信,讨论着什么时间回老家,讨论着现在已经接近年关了,应该早一点把火车票订了。
饭后,李玉红就开始给郑盼盼写回信了。这一次写信就没有上一次那么快了,因为她坐下来之后发现不知道写什么,虽然她脑子里很想念郑盼盼,但是那些想念的话在前几封信里全部都说完了。她右手握着笔,左手捏着额头,思索了一会儿,想到了刚才看信时候的意犹未尽,于是她就开始下笔写了:
盼盼!你说你老师表扬你作文进步了?他表扬的是哪一篇?哪些句子写得好?你下回写信了跟我说说,把那些好句子写在信上。据我估计,很可能就是因为你这一段时间写信,锻炼了作文水平,所以这是个好习惯。
你说家里下大雪了,那肯定可冷,你穿厚点。你可别老是在学校门口的老头那买零食了,那地上都是灰土,风一吹都落上去了,不卫生。
你们老师夸奖你了你就好好学习,好好表现,你要是期末考试能考到全班第一了,我就不出去打工了,我就在家陪着你。在家里也要听爷奶的话。
上面这些就是这一封信的正文。写完这些之后,时间已经到了夜里,床头的电视还在播着晚间新闻,她的丈夫已经靠着床头的枕头熟睡了,她关了电视,爬到床上去,拍醒了她的丈夫让他睡好,然后她去熄了灯,也躺下了。
第二天,她像以前一样趁着中午吃饭的时间跑到邮局去寄信了,她穿过熟悉的街道和车流,等着熟悉的红绿灯,等着绿灯亮了,她冲过绿灯快速朝前去了。
她在这个城市打工已经有几年了,会有那么一时半刻,在恍惚当中,在心情好的时候,在幸福的事情引起她的幸福感觉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好像是已经融入到这城市里了,已经是这其中的一员了。当然,这也只是一时半刻,而且是恍惚中的一时半刻,除掉这一时半刻,在绝大多数清醒的时候,她从来不会有这种感觉,这个时候她所能清晰感觉到的是,她是一个乡下妇女,她只是来这里挣一点糊口的钱,供养老家的亲人,她始终都不是这里的人,并不属于这里,她只是这个庞大又冷漠的城市的暂时的寄居者,过不了几年,她就得回到她的农村老家去。她心里也非常清楚,她之所以回到老家,并不是因为她在这活不下去,也并不是因为在这里很难受,而是因为这里并不属于她,她的灵魂不在这,她的根不在这,她的根和她的灵魂在她的老家,在她老家那低矮老旧的宅子里,在她老家那长着麦苗的柔软清香的泥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