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回信》写故事的人N

5、儿子的复信（二：张天鹏抢我的彩笔）

　　李玉红的复信被寄出去6天之后，12月18日下午，郑盼盼收到了这封信，这是李玉红给郑盼盼的第二封复信。
　　在收到这封信之前，郑盼盼还在为一件事情伤心——张天鹏抢他的彩笔。
　　张天鹏是他的同班同学，是一个在学校里都出了名的捣蛋鬼。张天鹏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上课是很少听老师讲课的，老师讲课的时候他不是在抠鼻屎，就是就是在课本上胡画，要么就是在搞别的什么东西。
　　他从来不听课，但是也从来不会无聊，因为他有五花八门的玩具来供他打发时间。他会在青蛙的后腿上绑上细绳子，拉着绳子让它在教室里跳来跳去；他会用同样的细绳子绑在蝉和天牛的脖子上，拉着它们在教室里飞舞；他会把青蛙的皮扒掉，撕下书本上的纸张，点燃，烧烤剥了皮的青蛙腿，送到嘴里吃。
　　如果张天鹏只做这些事情来打发时间，那么他还不算个太坏的学生，因为这样他自己虽然不学，但是至少不影响别人，但是事实上，他还有其他打发时间、从中取乐的事情。他会挤出圆珠笔笔芯里的笔水，把笔水倒进其他同学的水杯中看着他们怨恨哭泣而在暗处窃笑；他会把豆虫夹在胆小的女生的书本里吓唬她们，看着她们惊叫跳起而在一旁拍手称快；他会在放学路上驱赶李老头的羊群，使羊群四散跑开，气得李老头佝偻着腰破口大骂，他在一旁做着鬼脸朝着村子里跑去了；他会抢走别的同学手里他想要的东西，如果他们试图抢夺回来，他就会推倒他们、殴打他们；他会把点燃了的鞭炮往其他同学的身上扔，然后看着他们惊吓飞奔而笑得手舞足蹈。
　　这样看来，张天鹏确实是一个坏学生。
　　郑盼盼的彩笔被张天鹏抢走这件事情发生在郑盼盼买到这只彩笔之后的第三天。为了这个事情，张天鹏已经谋划了好几天了，因为从郑盼盼买到这支笔的那一天起，他就开始在脑子里谋划着如何把这支笔抢到手了。
　　到了第三天吃过中午饭来到学校，张天鹏开始行动了。郑盼盼本来也是个顽皮的孩子，并不像其他学生那么惧怕张天鹏，而且在力量上，他跟张天鹏也差不多，张天鹏也很清楚这两点，所以他没有十分的自信，所以他并没有很直接上去就抢。他先是走到郑盼盼的座位旁边，然后说道：“你的彩笔给我看看。”
　　郑盼盼自打买了这支笔之后就很珍视它，看得很紧，而且他又知道张天鹏的坏习惯，所以尤其提防着张天鹏，见到张天鹏问这一句，他就捂住胸膛，用严肃的表情和口气说道：“我没有带，放在家里了。”郑盼盼之所以捂住他的胸口，是因为那支彩笔卡在他胸前的衣服里，他把它放在这个地方，就是怕丢了，怕别的同学给他抢走了。
　　张天鹏不但力量发育早，智力发育也早，他一眼就看见了郑盼盼的这个动作，而且猜出来了几分，于是他两只手一把抓住了郑盼盼衣服的领口，就要撕扯。
　　郑盼盼也早有防备，见他这个动作，伸出原本闲着的左手就去挡。郑盼盼的座位靠着走廊，这给了他们两个施展动作的空间，他们这样你一拉我一挡，几下推搡之后就扭打到了一起。因为郑盼盼要兼顾着保护胸前的彩笔，所以右手受限，扭打到一起之后，他被张天鹏压在了地上。这个时候班里原有的六七个同学都围上来了，不过他们只是看着，他不做声，也不拉架，也不帮任何一方。他们心里是想帮郑盼盼，但是他们又惧怕张天鹏，所以他们就只是看着了。扭打越来越激烈，郑盼盼试图把张天鹏压在下面，所以左滚右滚，结果头咚一声碰在了桌子腿上，这剧烈的疼痛一下子刺激了他，使他力量爆发，他也不管胸前的笔了，两只手摁着地，一个骨碌就把张天鹏压在地上了，然后他骑在张天鹏的腰上，对着张天鹏的头和脸就是一阵捶打，有一拳正好落在了张天鹏的眼睛上，张天鹏的眼睛顿时肿起来了。捶打到没有力气了，郑盼盼就站起身来了，张天鹏也爬起来了，然后推搡了几下郑盼盼，满眼仇恨作罢了。
　　在郑盼盼翻过身来捶打张天鹏的时候，旁边的那几个同学一时没忍住，欢呼了两声，两声欢呼过后想起来了张天鹏以前欺负他们时候的恶狠狠的面孔，就又憋住了。
　　在这撕打和滚爬的过程中，郑盼盼夹在胸前衣服里的彩笔并没有掉落，所以张天鹏挨了揍，阴谋也没有得逞。
　　这一次撕打从表面上看是张天鹏吃大亏了，眼睛被打肿了，也就是说张天鹏受到的影响比较大，而实际上，是郑盼盼受到的影响比较大——这是这所学校历史上第一次有人打败张天鹏，这让郑盼盼的形象在同学们中间一下子高大起来了，让郑盼盼的威望在同学们中间一下子树立起来了。
　　郑盼盼打赢了张天鹏这个事情让郑盼盼开心了好几天，这个事情发生在他收到他母亲的第二封复信的前一天，当他收到这封信的时候，他还沉浸在抢彩笔事件给他带来的快乐当中，还沉浸在战胜张天鹏的喜悦当中，还在不断回味着同学们给他投过来的赞许和崇拜的目光，所以，当他拿到这封信的时候，他的第一想法就是要在回信里把抢彩笔的这件事情跟他的母亲说一说，好好说一说。
　　因为他心里想着这个事情，所以他连看信都不那么上心了，一心只想着写回信呢！虽然他很快看了一遍信，但是信中提到的两件主要的事情他还是记住了，第一个是以后每周给他的母亲写一封复信，第二个是用彩笔写这一封复信。
　　看完信之后，他就迫不及待撅着屁股趴在院子中间那个小凳子上开始写回信了：

　　妈！我跟你说个大事，前几天，我跟张天鹏打架了，我打赢了！同学们都用喜欢的眼睛看着我（此处应该用“崇拜”这个词来准确表达他的意思，但是他想不到这个词，所以用了“喜欢”）！我心里可美了！我觉得没有比这再美的事情了！本来我是打不过他，他都把我压在地上了，但是我的头碰到桌子了，我一疼，就有劲了，就开始打他了。妈！我把他的眼睛都打肿了。他抢我彩笔，他是个坏人，别的同学都恨他。妈，我听话，以后每个星期都给你写信，你也得给我写信。你还要菊花不要？沟边上还有菊花，又开了。

　　上面这就是郑盼盼写给她母亲的第二封回信正文的全部内容。他急着写他和张天鹏打架的事情，写完之后突然就不知道接着往下怎么写了，然后就想起来上次寄菊花的事情，就写了两句菊花，然后一看一张纸上也写差不多了，就不再写了。因为他一心只想着写和张天鹏打架的事情，所以也没想到分段这个事情，这个问题他写完之后趴下来写了一会儿作业，回过头又看信，才发现的，而且这个时候他还想起来一个事情，想起来他妈说让他用彩笔写，一行字一个颜色。想到这些之后，他就放下手上还没有写完的作业，重新拿出那个新作业本，开始誊写第二遍了，誊写的时候他把信分了段，而且一行一个颜色写上去了。写完之后他又认真检查了一遍，才放下。
　　为了给他妈写信，他专门拿出来了一个新本，然后在黄色的封皮上写上“妈妈写信专用”6个大字，每次写完信，他都会小心翼翼把本子合上，放到主席台的抽屉里去。
　　因为他家穷，而且深居农村，并没有个像样的课桌椅，所以他的课本、作业本和文具从来都是待在他的书包里，只有写作业的时候它们才会被他掏出来。他的书包也没有个固定的地方放，有时候躺在院子的泥土地上，有时候躺在灶火房的柴堆上，有时候挂在他们家院子的枣树上，有时候扔在低矮的院墙头上。正是因为他想到了他的书包没有个固定的容身之所，所以他就担心如果把给母亲写信的那个本放在书包里，那么很有可能会丢失，然后，为此，他就特意花时间为这个本子找了一个专用的地方——主席台的抽屉里。
　　这主席台放在堂屋靠墙的正中间，台子以上的墙上是中堂画。这主席台在这家里最大的一项功能，就是摆供敬天。摆供一般有四样，供馍，香，蜡烛，供肉。供馍和蜡烛是分立左右两侧，供肉和香摆在中间。
　　年过去之后，这个主席台就拉下了它的庄严，恢复了它的生活气息和乡土气息，上面会放上装着馒头盖着布的红色塑料盆，蒸一锅馒头够吃好几天，所以要放在盆子里储存起来慢慢吃；会放上装着半碗玉米粒的旧碗，这半碗玉米粒是昨天黄昏喂鸡剩下的，每个黄昏，郑盼盼的奶奶都会到屋里去装两碗玉米粒，坐在院子里撒给鸡吃，她会根据鸡吃的情况来掌握着，是给鸡撒一碗半还是两碗；会放上郑盼盼奶奶的缝补箱，她之所以把它放在主席台上，是因为她怕老鼠进去咬了她的针头线脑，放在高处才安全。
　　这缝补箱是老太太用一个纸箱子改造成的，她把这纸箱子四边的盖子贴着箱子的四壁，然后又用废旧衣服上的布把这箱子的四壁给它包起来，缝好，这样这个纸箱子就变得结实又耐用了。为了增加它的功能，同时也为了用着更顺手，她这箱子四壁的其中一壁上贴壁缝上了一个长方形的布兜，这布兜里装的都是一些小的、容易丢失的东西，有缝被罩用的大针，有缝单衣用的小针，有环形的铁顶针，有扎茅草筐用的锥子，有从旧衣服上拆下来备用的旧扣子。
　　这个缝补箱可是她打发寂寞的好帮手，甚至可以说是她一部分的精神寄托。她总是会在安静又寂寞的黄昏或者半晌把它从高高的主席台上取下来，一只手提着它，一只手提着那个小凳子，抬着小碎步，佝偻着腰，走到院子里或者堂屋的门口，坐下来，在那缝缝补补。
　　如过她是坐在院子中间了，那么这一天一定是个晴朗的好天气，而且是没有风的天气，因为她有咳嗽病，她这病不能见冷风，见了冷风就会复发。当她坐在院子中间缝补的时候，阳光会照着她那满是皱纹的额头和眼角，她也很喜欢被它照着，这暖暖绒绒的感觉让她很舒适。这个时候她喂的那七八只羽毛紧致的土鸡就会迈着悠闲的步子在她的旁边走来走去，似乎是在等着她给它们点什么吃的。她不会赶开它们，也不会把主席台上的玉米粒拿来喂它们，只是任由它们在那里走来走去。在她的习惯里，喂鸡是有固定时间的，每当太阳落到西边院墙的阴影把院子完全遮住，她就走到屋里去端出来那一碗玉米粒去喂鸡。
　　她缝补的东西有很多种，郑盼盼现在用的书包是她用旧衣服上的布缝的；她做饭刷碗时候腰上绑的围裙也是旧衣服上的布缝的；到了冬天，她手上戴的棉手套，是她塞着棉花自己缝的。
　　她给郑盼盼缝的那个书包很结实，用了三层涤纶布缝成的。因为结实所以就很耐用，尽管郑盼盼活泼好动，会把它往高高的树枝上扔，往高高的墙头上扔，会用削笔刀去划拉它，会把笔水涂在上面，但是它还是结实如初。
　　这个结实耐用的东西并没有让郑盼盼对它产生多少感情，反而是增加了他的烦恼——他们班里有好几个同学的书包都是在镇上的集市上买的，买来的书包颜色好看样式新颖，他也很想要。
　　为了这个事情，他跟他奶奶说了不止一次，可是老太太总是说等他这个书包不能用了再买新的。
　　当郑盼盼誊写好了回信，把那个本子放到主席台底下的抽屉里之后，他就回头开始继续写他的作业了，写完了作业，他开始把作业本和课本往书包里装的时候，他又想起来了这个样式老旧又怎么也用不坏的手工书包，于是就又开始对着他奶奶嘟囔了：“奶呀！你给我买个新书包吧！又不贵，我都问了，也就十几块钱，买一个吧！我这个都用多久了，该换换了。”
　　“不是说了把这个用坏了再买？”
　　“哦……还是这一句……”郑盼盼放弃了挣扎，失望情绪涌上了他的心头，就连他垂下去的头颅都同他之前因为这个事而遭遇拒绝时候垂下去的一模一样。
　　他的头像上次一样垂下去之后，过了几秒钟，他突然又把它支棱起来了，然后欢喜着脸欢喜着声音喊道：“不买我找我妈买！嘿嘿嘿！下次写信我就给她说，让她给我寄点钱过来……对了，这封信还没有寄出去，我重新写一遍，把这个事加在后面！”
　　郑盼盼一边在嘴里兴奋说着，一边就起身朝着堂屋去了。取出来写信专用本之后，郑盼盼就撅着屁股趴在院子中间那个小凳子上开始写了。
　　这个时候太阳已经快落到院墙的墙头下面了，西边院墙的阴影已经已经遮住了半个院子，郑盼盼的作业本有一半在阴影里，一半在阳光下，他抄了一行字之后，发现了这个事情，于是就搬着小凳子蹲到了东边的墙根下又开始写了。
　　等他把这信抄到三分之二的时候，院子里的阳光已经全部被西墙的阴影遮住了，但是他还是坚持抄完了信，然后把买书包这个事情加在后面了。
　　重新把信写好之后，他认真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站起身体，直了直腰，脸上还挂着隐约可见的微笑。
　　因为做了这个事情，他的心情变得很好，晚饭都多吃了一碗，而且在晚饭时候他还对着他的爷爷奶奶说出了这个计划，还顺带炫耀了一番他把张天鹏眼睛打肿的事情，这种好心情一直维持到晚上他入睡。
　　在这种愉快的心情中入睡的前一秒钟，他还在想着他妈给他寄过来钱，然后他去买好看的新书包，于是入睡之后，他就做了个美梦。他梦见他妈给他寄钱过来了，一张20元的纸币，和来信一起装在信封里，他拿到钱之后就坐着金三家的拖拉机到集市上去了，买了一个书包，这个书包的颜色和款式都和他同学的一模一样，他开开心心把这书包拿回家，把他的书都装进去，背着新书包高高兴兴上学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