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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母亲的回信(三:等年下回去了给你买书包) ...

  •   郑盼盼在12月18日下午就写好了回信,到了22日上午才把信寄出去,因为他要到集上去,才能寄信。
      12月27日,李玉红收到了这封信。
      按照公历,再有四天就是新的一年了,但是,李玉红这一天的生活并没有和前天以及昨天有什么不一样,工厂照样开机器,她照样上班。
      如果这只是个平常的日子,那么,她也不会觉得这一天的工作有枯燥无味的意思,因为这工作确实枯燥无味,而这长期的枯燥无味已经让她习惯了,不觉得枯燥无味。这一天晚上,吃饭的时候,她听见小电视的扬声器里播音员说了“临近元旦”那句话,她才觉得近几天都是特殊的日子,然后她才突然就觉得这工作枯燥了。这样的枯燥让她在心里期待着有点美好的事情发生,有点变化发生,当然,这变化得是好的变化,或者,最后有个什么惊喜发生。这个小小的期待在这些天里都在缠着她的脑子,竟然让她一时忘了郑盼盼的复信这两天就该到了。
      信到的前一天晚上,新闻上除了播报“临近元旦”之外,还特别播报了一股冷空气的运动轨迹,还有预测轨迹,还预测了时间,说是明天就要到达南方沿海地区了。
      事实上,天气从几天前就开始变化了,乌云压顶,气温下降,早上去上班的时候,不得不穿上了薄棉袄。
      12月27日这一天早上,起床的时候,李玉红明显感觉到气温又下降了,于是她换了个厚牛仔裤,尽管如此,在上班的路上她还是觉得自己穿得太薄了。
      这一天下午她正下班,走到厂区的大门口,就看到了挂着邮包的自行车,还有推着自行车的邮递员,她正准备穿过拥挤的人群去给邮递员打个招呼,顺便问问有没有她的信。
      这时候邮递员隔着人群就看见李玉红了,于是就朗声喊道:“又有你的信了!”邮递员一边喊着,一边把那封信捏在手里摇着,脸上还挂着微笑,而且这微笑还有几分幸福的意思,仿佛这信是他的远在他乡的儿子寄给他的。
      这邮递员之所以有这样明显的感情流露,是因为他从这信封上稚嫩的字迹基本就可以断定,收信人和寄信人是母亲和孩子的关系。
      李玉红满眼欢喜见缝插针横穿过了马路和马路上拥挤流动的人群,抬脚迈上了马路牙子,来到了邮递员跟前,笑着说道:“你辛苦了!总是给我送信!还这么热情!”
      “没事!这也是我的工作嘛!应该的。只是我看这信封上的字,应该是你孩子给你写的吧?”邮递员咧开嘴笑着,问了这一句。
      “是啊!这是我孩子写的,开始是他们老师让他们给家人写一封信,结果他真给我寄过来了,后来就成习惯了,一星期一封信。”李玉红笑着说,话语间和表情里都有幸福和骄傲的意思。
      本来,李玉红的第一反应是把“孩子”说成“娃儿”,这是他们的方言叫法,但是这两个字刚要出口,她才惊觉自己这是在外地,是在南方,所以顿了一下,说出了“孩子”这两个字。
      “是儿子啊?那真好!现在写信的人不多了!你儿子能坚持给你写信,他语文成绩应该还不错吧?”邮递员看出了李玉红的骄傲和幸福,就又多问了一句。
      “语文成绩还行吧!不算差!”李玉红继续笑着回答。
      邮递员没等她说完,就开始整理他的邮包,等她说完了,邮递员应了一声,就推着自行车朝着大马路上去了。
      这一整天里,在她看到邮递员之前,她都没有想起来郑盼盼,也没有想起来郑盼盼的复信,现在,这复信突然就送到她手上了,这对于今天的李玉红,算是一个惊喜,也算是生活中的一件很有滋味、有几分幸福的意思的事情。
      这惊喜所产生的幸福感和愉快心情刺激着她的身体,让她在蹬自行车的时候都变快了,觉得腿也有劲了,好像长时间的枯燥工作并没有耗费她多少的精力和体力,同时她也不觉得天冷了,她甚至站起来蹬车子了,耳边呼呼的冷风过去,她觉得那是舒爽的风而不是冰冷刺骨的风了。
      因为她蹬车太猛了,所以蹬到菜市场的时候,她的背上都冒出来细细的汗了,这汗把她的内衣粘在她的皮肤上,颇有些异样的感觉,要是在往常,她心情平静的情况下,她肯定觉得这种感觉是不舒服的、令她难受的,但是现在,她觉得这种感觉是一种充实的收获感,她想到了她好久都没有出过汗了,想到了出汗能排毒,想到了运动后出汗有益于身心健康,她甚至想让这汗多出一点。人就是这么神奇,一个人的主观情绪会左右她对事物的理解,好情绪和坏情绪之下,同一个人对同一个事物的理解甚至可能是完全相异的两副模样。
      因为有了这样的好心情,所以到达菜市场之后,她突然就做了一个决定——今天晚上吃肉。
      他们俩把各自的自行车停放在菜市场入口之后,李玉红就对着她的丈夫说话了:“今天晚上咱们吃肉吧?”
      “吃肉?因为今天收到信了?可以呀!少吃点,庆祝一下。”
      本来,李玉红的理由都想好了,她的理由就是她今天心情好,就想吃肉了,但是她刚一提出这个事情,她的丈夫就答应了,她愣了一下,没有再解释她的理由了。
      这一次,她回家之后没有急着拆信了,因为她想改变一下看信的状态,不再急匆匆看了,而是要坐在床上平心静气去看,要有点仪式感,来迎接这幸福的时刻。
      于是,她回家之后就把信放在电视机的头顶上,开始认真做饭了。
      他们买了萝卜和粉条,准备做萝卜猪肉炖粉条,饭是玉米糁红薯稀饭。这是典型的北方人的晚饭。平常情况下,他们吃晚饭也就只有一个菜,现在又加上了肉,这就算是丰盛了;而且照往常,稀饭里面是没有别的东西的,这一次专门买了红薯放进去,也是比以前丰盛了。
      晚饭中间,李玉红兴致盎然跟她的丈夫讨论起来了他们的孩子。
      “盼盼给我寄过来的信等吃完饭了咱俩一起看!”李玉红说着,眼睛里有期待,有幸福,嘴巴里一边咀嚼着食物,脸上还笑着,而且虽然她在咀嚼食物,但是丝毫没有影响到她脸上的笑容去表示幸福的意思,这笑脸所表示出来的幸福完全不逊色于她正常情况下的微笑所表达的幸福。
      “好!”李玉红的丈夫只回答了这一句。他回答的时候眼睛还离开电视屏幕了,还露出了一点笑容,这足以表明他对他的儿子还有一点关心的意思,因为往常,只要是他在看新闻的时候,他回话都是看着电视屏幕不带感情的。
      “那你估计他这一回会在信里写啥事?”李玉红继续笑着问,语气隐含表达的意思是她能猜出来这信中写的事情。
      “我估计——他会写跟谁打架了,会写让我们年下回去的时候给他带玩具。”李玉红的丈夫说着。
      “哈哈!和我猜的一样。盼盼从小就好动,在学校也老喜欢闹事,估计又得打架。上回的信里他说他用我给他寄回去的5块钱买了个彩笔,他可喜欢,我估计,那个笔要是掉了,他就得哭,或者谁抢他的笔了,他就得给人家打架。”李玉红说了这一大段,从对这些点滴小事的预测当中不难看出,她很爱她的儿子,而这爱也驱使着她去了解她的儿子,去想他所想。
      “要我说,你上次往信里塞钱,你就应该在信里头跟他说好,这个钱应该怎么花,你这样寄过去,也不管他,他胡花,要是真因为买了彩笔的事跟同学打起来了,有个什么事,那不是自找麻烦?”李玉红的丈夫不再看新闻了,一边用平静的口气说着这些话,一边往嘴里夹着菜。
      “这倒是个问题,但是我没有想到,我回信的时候问问他把剩下的钱都干啥了。不过应该也不用担心,盼盼从小就好动,身体好,也有劲儿,别人欺负不了他!”李玉红说着,语气和表情中的骄傲是很明显的。
      “这个我也想到了,别人我倒是不怕,就怕那个张天鹏,只有他比盼盼有劲儿些。”
      “这个娃你不提我还没想起来,确实是,而且他还有一股子坏劲儿,我得在回信中说说,提醒提醒盼盼,让他防着点这个张天鹏!”
      “嗯,是该这样。”
      吃过饭后,一切收拾停当,他们像往常一样爬上了床,李玉红的丈夫照例是把枕头竖在床头,脊梁靠在上面,眼睛盯着电视屏幕,耳朵里听着新闻播音员的声音;李玉红起身到了床那头,拿起了电视机头顶上的信,坐回到床头,开始拆信了。
      信拆开,展开了信纸之后,李玉红对着她的丈夫说道:“你别一直看新闻了,来跟我一起看看娃的信!”
      李玉红的丈夫应了她的要求,把眼睛从电视屏幕上移到了信纸上。
      李玉红见他的丈夫把眼睛收过来了,就开始看信了。因为心情好,所以李玉红决定读出声来,读信,但是她第一句没读完,就停下来开始对着自己的丈夫发表言论了:“真是自己的娃自己最清楚!咱俩都猜到一起去了,还都猜对了!真是不让人省心……”
      “看吧!你往信里塞钱那一回,把信寄出去了才给我说这个事,我当时就觉得这样做不好,容易出问题,现在看看吧!出问题了吧?”李玉红的丈夫出言了,打断了李玉红继续往下说的话,表达了他之前的担心是对的。
      “唉!这个确实是我考虑不周到。”李玉红虽然说着自我反思的话,但是脸上却笑容灿烂,说完了这一句,顿了一下又说道:“不过也没事!盼盼打赢了!那就没事!”
      “不是输赢,是不应该打架。”李玉红的丈夫说着,虽然语气很平静,但是在表情上,特别是在眼睛的光芒里,能看出来一些骄傲的意思。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是赢了总比输了好吧?出手总比挨打好吧?”李玉红用骄傲的表情反问着。
      “不过这也不错。”李玉红的丈夫回答着,眼睛里的骄傲更明显了。
      于是李玉红就接着往下读了:“同学们都用喜欢的眼睛看着我……”当她读到“妈,我听话,以后每个星期都给你写信,你也得给我写信。你还要菊花不要?沟边上还有菊花,又开了”这几句的时候,她的语速变慢了,声音变低了,她咧开嘴笑着,被笑容拉长了的眼睛里闪着泪光。
      李玉红的丈夫也听出来了她的声音和语气的变化,他低着头侧着脸去看她,然后伸手去抹她眼角的泪。
      李玉红压着声音读完了信,把信纸丢在床上,歪着身体趴在她丈夫的腿上低声啜泣起来了,嘴里还嘟嘟囔囔说着:“我想娃了……”
      李玉红的丈夫把两个宽大的手掌放在李玉红的头上,轻轻抚摸着她厚厚的光滑的长头发,眼睛盯着电视屏幕久久不语。
      也许真正赶出来李玉红眼睛里泪水的,不是那一句“妈,我听话”,而是最后那一句“沟边上还有菊花,又开了”。勤劳自尊的人们,为了体面而尊严的活着,忍受背井离乡的惆怅,忍受亲情割离的疼痛,这是生命的赞歌,也是生命的悲歌。
      如果这世界上真的有圆满的生活,那么这圆满生活第一要紧的,应该是亲情的圆满,是家人的团圆,是亲子的陪伴成长,是相互陪伴之下的日日炊烟和声声呼唤。
      如果造物主愿意施舍它的一丁点怜悯,那么即使不让他们亲人团聚,也应该在这一天晚上,在李玉红熟睡以后,让他们在梦里相聚片刻。
      第二天早上醒来,李玉红和她的丈夫照例是早早起床,收拾,蹬上车子,去工作。到了这天晚上,回到家,吃过晚饭,一切收拾停当,李玉红开始坐在桌子前面写回信了。
      在坐下来之前,她对这一张桌子进行了一番收拾。这是一张油漆掉落的老式旧桌子,桌面是正方形,不大,打麻将都摆不下。这桌子是这一间狭小的出租屋里的唯一一张桌子,他们床头的电视是放在两个摞起来的凳子上的。这桌子的功能很多,它被用来放菜板切菜,用来放盘子和碗在上面吃饭,用来放晚上脱下来的衣服,还有一回,房顶中间的白炽灯坏了,这桌子就用来放上一把椅子,李玉红的丈夫站在椅子上修灯。
      现在,这一张又小又旧的桌子总算被收拾得干干净净的了,它又被用来写信。
      她摆好纸笔坐下之后,脑子里浮现出来了昨天晚上读信、啜泣的场景,心里生出了幸福又沉重的感情,她平复了一下,低下头去,写着:

      盼盼!你不能跟同学打架,这我在家的时候都跟你说过。你作业写完了没事的时候多练练字,字练好了给我写信也好看了,对你的学习也有好处。
      我问你个事,我那一回给你寄信的时候夹进去的那5块钱,你除了买了那一支彩笔,还买啥了?你在下一封信里跟我说说。
      这边这两天变冷了,估计家里也变冷了,你多穿点衣服,穿厚点。
      买书包的事先不能买,上回的那5块钱你都打了一架,再多的钱事肯定更大。这个书包等年下回家了我带着你去买,你先用着你奶给你做的那个,那个书包很结实。
      盼盼,等到菊花秧子被雪埋住的时候,我就回家了。

      这是这封信正文的全部内容。在写这封信的时候她只停了一次,就是写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昨天晚上,正是关于菊花的那句话一下推倒了她的心理防线,让她流下泪来,现在,当她坐在这桌子前面写回信的时候,那一句让她掉下泪来的话再一次在她的脑子里浮现,她翻涌的情绪在刺激着她的神经,最后,她不由自主在原本已经准备写落款的信纸上又加上了这一句话,然后才又写上落款。
      写完信之后,她的心情变得更加沉重了,她坐在桌子前面,呆呆望着近在眼前的墙壁,脑子里滚动着的,是一幕幕和郑盼盼相伴的过往。
      她不自觉想起了郑盼盼叫出第一声“妈妈”时候的场景,想起了他第一次学会走路时候摇摇晃晃的步子,想起了他指着天上的月亮说那是电灯时候的天真可爱的眼睛和面容,想起来了他第一次见到雪花落下时候手舞足蹈的样子。
      她想着这些,不觉在嘴边荡起了微笑,电视里播报新闻的声音她也完全听不见了,只是看见郑盼盼小小的可爱的身体朝她奔来,只是听见郑盼盼声声甜蜜的“妈妈”的呼唤,于是她从凳子上站起身来要去迎接他,要去抱住他,但是小小的旧方桌挡住了她前进的身体,她从深情幻想的幻象中清醒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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