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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母亲的回信(二:约定,以后每周写一封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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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盼盼的复信寄出去之后,第6天下午,也就是12月11日下午,李玉红收到了这封信。装着菊花的包裹和信同时被邮递员递到了李玉红手里。
下班之后,他们夫妻两个照例是蹬着自行车去菜市场买菜,然后回家准备晚饭。在准备晚饭之前,李玉红就把包裹拆开了,看见了里面的灰黄色的晒干的菊花,她心里的激动和期待才平静下来,安心做饭去了。
做饭的时候他们夫妻俩一起择菜,李玉红一边在手里忙活着,一边不停夸赞他们的孩子懂事能干,心里的幸福和喜悦溢于言表。
吃过饭后,她把包裹的那一层外包装还有胶带去掉,只留下了最里面的那个塑料袋,然后提着塑料袋,把它放在床上,转身打开柜子,从柜子的最底下扒出来了一件多年前的旧牛仔布外套。她准备把这一件外套拆开,用后背那一整块布做个枕头套,做好之后把菊花装进去,缝上。
本来,她在上一封信中也只是恰巧头疼,又想不出来要写的东西,就顺手把头疼和菊花这个事情写上了,她并没有想着郑盼盼会把这个事这么当真,更没有想到这一包子菊花这么快就寄过来了。在李玉红顺手写下菊花这个事的当时,她也顺着往下想过,要是郑盼盼真的弄到了菊花,而且寄过来了,那么她要好好下点功夫,用心做一个舒适又能缓解头疼的好枕头。她要找个星期天,坐上公交车,到专门卖布的地方,割一块质地舒适图案好看的棉布,人认真真缝一个枕头套,然后再买一个好看的带花边的枕头外罩罩上,那就完美了。
当她看到包裹上的寄件地址的那一刻,她之前的这个想法立刻就从她的脑子里重新冒出来了,跑回到工位上之后,她一边忙着手上的活,一边还想着这些安排,越想越觉得开心,越想越觉得幸福,越想越期待,后来甚至生出了不上班直接跑回家去做枕头的冲动,但是这只是一时的冲动,被她的理性止住了。
下班之后,她的这个冲动的余温还在,所以做饭的时候她都不专心,还急躁,以至于盐放多了,而且青菜并没有炒太熟。不过他们已经过惯了结结巴巴的生活,对于这半生不熟又咸的菜依旧能下咽,而且李玉红的丈夫还咧着嘴开玩笑说这样的做法好,节省青菜,节省钱,要是正常咸淡一口菜只能喝一口饭,现在一口菜能喝两口饭。
因为这个冲动的余温一直在催促着李玉红赶紧去实现她的那些想法,所以她就越想越着急,急匆匆吃过晚饭之后,这着急被发酵的更厉害了,躺在床上都觉得浑身难受,于是她又猛坐起来,决定不再等周末去市场买布了,现在就行动,用旧衣服做个枕头套,至于外罩,等到周日休息那一天再说。在焦急之下生出这个想法之后,她立刻就行动起来了,蹿到床边的地上,蹬上衣服,就开始在床头的柜子里翻旧衣服了,然后三下五下就翻出来了放在柜子最底下的那一件牛仔外套。
找到这件衣服之后,她才觉得满意,就决定用这一件,然后就开始裁剪,剪好之后就是缝了。在缝的时候,她想到了干燥的菊花长时间按压可能会产生碎末,这些碎末会从缝合的缝隙中抖落出来,弄脏床铺。想到这个问题之后,她就在缝合的缝口处增加了一层衬里。增加衬里就相当于是增加了一道工序,这会增加缝合的时间,但是尽管如此,她还是只用了一个小时就把她的菊花枕头给做好了。
当她熄了灯枕着她的菊花枕头躺好之后,她心里除了充溢着被爱的幸福,还充溢着对她的儿子郑盼盼的思念,她想着他这会儿应该早已经睡了,或许在梦里还正梦着她呢!想到这一点,她不自觉脸上爬满了笑容,因为四周黑暗,所以此时她的肌肉和皮肤的感觉异常清晰,她清晰感觉到了她咧开嘴笑的时候脸上肌肉和皮肤的拉伸和位移,这进一步刺激了她的神经,让她的神经兴奋起来了,不知不觉陷入对过去的幸福时光的回忆当中了。
她先是想到了一次赶集的经历,然后又想到了一次蒸包子的经历。
赶集的经历发生在郑盼盼四岁的那一年,具体的时间是6月初。这个时节青苹果刚刚上市,他们这个偏僻落后的小镇上也有一家卖青苹果的。因为这青苹果在这镇上十分少见,所以在前不久李玉红赶集的时候看见这青苹果,印象很深,就记住了。这个印象留在她脑子里以后,过了几天,因为家里的肥皂和醋都用完了,又要赶集了,她就去了,但是在她出发之前发生了一件事情。出发之前,她说漏嘴了,让郑盼盼听到了,知道她是要到镇上赶集去,郑盼盼就缠住她了,一定要跟她一起到集上去。为了能够摆脱郑盼盼的纠缠,她使出了各种办法,又是哄骗,又是抱着他打转转,又是恐吓他说街上有偷小孩的,但是都不奏效。正在办法用尽的苦恼之际,她突然想起来了上一次赶集看到的那些香甜可爱又罕见的青苹果,于是就哄骗着说道:“你留在家里,跟着你奶,好好听话,等我回来了给你买天堂果吃。”
“天堂果?天堂果是什么果?”郑盼盼睁着天真的大圆眼睛问着,显然他是第一次听说天堂果这个东西。
“天堂果就是这世界上最好吃的果!又香又甜又好吃!”李玉红继续编造着她的谎言,并且微笑着,用真诚的口气进行解释,她看到了胜利的曙光,所以她要继续认真往下编。
“那天堂果长的是啥样子?是圆的吗?它是啥色?是红的还是黑的?”郑盼盼继续眨着他好奇的眼睛问着。
“你好好待在家里听你奶的话,等我给你带回来你就知道了,好不好?”
“好。”郑盼盼回答着,清澈的眼睛里竟然闪出来了一点坚定的光,毫无疑问,他选择了相信他妈妈的话。
听到了郑盼盼的这句话之后,李玉红仿佛是听见了期待已久的释放命令一般,蹬上自行车就冲出院子外了。
郑盼盼虽然是相信了他母亲的话,但是并没有放下对他母亲的依赖,他的相信只是暂时屈服于美食的诱惑。他对母亲的依赖推着他跑出了门外,去追赶那远去的自行车,他迈着摇摇晃晃的步子一直跑到了村后面出村的路口,才远远看见他母亲的车子,他举着忧伤的眼睛,望了很久,然后慢慢坐到了路边的一块破碾盘上,他在心里想着,要坐在这里等着他妈回来,好尽早吃上那天堂果。
最后的结果当然是李玉红没有给郑盼盼买青苹果,他们的家庭条件不允许他吃这贵重的东西。虽然李玉红没有买,但是郑盼盼也没有哭喊,这也正是李玉红记住这件事情的原因,这也正是李玉红觉得这是一段美好时光的原因。
郑盼盼之所以没有哭喊,并不是因为李玉红用其他办法对郑盼盼进行了补偿和安慰,而是因为时间太久郑盼盼忘了天堂果这个事情,更主要的是,时间一久,他就开始想念他的母亲了,这想念把原本挂念天堂果的那一部分脑子都给用上了,他就没空想那个天堂果了。
当李玉红在村口的路口跳下自行车小心翼翼抱起来郑盼盼的时候,她的心里是很紧张的,是在扑通扑通跳着的,她害怕郑盼盼揭穿她的谎言,令她感到意外和惊喜的是,郑盼盼非但没有揭穿她的谎言,反而张嘴用甜甜的声音说道:“妈妈!你可回来了!我想你了!”
郑盼盼的这句话让李玉红瞬间仿佛是置身美妙的梦境,她不太相信这是郑盼盼说出来的,于是她伸手拧了一下自己的脸,才缓过神来,然后才相信这是真的,然后她眼睛里慢慢涌出了泪水,她把郑盼盼的脸捧到她的嘴边,深深亲了一口。毫无疑问,这是她和郑盼盼之间的少有的幸福时光。
蒸包子的经历同样是发生在郑盼盼四岁那一年,是在冬天,一个飘着雪的天空阴沉的冬天。临近农历新年了,家里割了一些肉,郑盼盼看到这些肉,天天嚷着要吃,但是这些肉都是有数的,都是为过年待客、送礼准备的,自然是不能吃的。
有一天,半晌里,郑盼盼饿了,于是又闹着要吃肉,李玉红像往常一样哄着他,一会儿讲故事,一会儿抱着他摇来摇去,一会儿又给他架飞机,一会儿又从灶火里去拿了馍给他吃,但是几番操作下来,郑盼盼非但没有放松他的哭闹,反而是哭闹得更厉害了。
李玉红看着咧着嘴哭闹的郑盼盼,觉得他开心时候的可爱模样全部都是幻象了,不由得大皱眉头,甚至是有了把他扔到一边置之不理的冲动了。正在这气头上的时候,她的脑子好像是突然通了,就跳出来了一个办法——少切一点肥肉,化化油,用猪油炒馅,包几个包子,也算让他尝到肉味儿了。
想到这,她就立刻对着正在哭闹的郑盼盼说道:“你不是想吃肉?别哭了!我现在就去给你做肉吃!”
“你骗人吧!我不信!”郑盼盼说着。虽然嘴上说着不信,但是他已经不再哭闹了。
“不信?我现在就去拿刀割肉!”李玉红说着就起身朝着厨房去了。
郑盼盼见他妈妈这行动,也赶紧跟在后面朝着厨房去了。
接下来就是李玉红拿着刀去割下来了一点肥肉,放在锅里化油,然后用油炒馅,然后就是发面,包包子,生火,蒸包子。
在这整个劳动的过程中,并没有让李玉红觉得美好幸福的事情发生,到了吃包子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情,让李玉红记住了蒸包子这整个事情,让李玉红觉出了美好和幸福。
郑盼盼因为急着吃包子,再加上没有经验,李玉红也忘了提醒他,他第一口就咬了一大口,结果是包子里的热气烫伤了他的嘴巴,他把咬下来的那一大口就吐出来了,他眼眶里流下泪来,但是始终没有哭泣一声,而是对着李玉红说着:“妈妈你对我真好!你给我肉吃,这怪我,我不应该把它吐了,我应该慢慢吃。”
李玉红看着郑盼盼忍着疼痛的表情,听着她这些话,觉得这一切付出都是值得的,觉得这是美好幸福的时光。
李玉红在脑子里回忆着这两件事,咧开嘴的笑脸上不自觉淌下两行泪来,她觉得有点痒,觉得不太舒服,于是就从仰躺调整成了侧身躺,然后对着旁边的丈夫小声说道:“你想不想盼盼?”
“想啊!咋不想。想能咋的?还是得挣钱。”李玉红的丈夫小声回答着。
“那咱们今年早点回家,我想盼盼了。”
“好。赶紧睡吧,明天还要早起上班。”
对话结束后,李玉红还是久久不能入睡,也不知道是思念太深,还是头底下的菊花太香。
第二天晚上,李玉红拆开了郑盼盼的复信。这一次她拆信的时候很小心,因为她害怕这一次郑盼盼再在信封里塞上一片叶子,她不想让这叶子掉落。
她拆开信之后就开始认真看着了。认真看下来一遍之后,她的第一个感觉,就是郑盼盼写信的技巧有长进了,这封信比上一封信内容多,而且是一件事一句话;第二个感觉是她的儿子很爱她,因为她看到他在信上写的第一件事就是关于菊花的事。
看完信之后她在思考信中的一件事,就是每封信都要回信,想到这件事,李玉红就这样想着:
很可能以后盼盼每星期都会写来一封信,要是这样的话,我可以以这个信为办法,平常多指导指导他的学习,教教他生活,教教他做人的道理,这也算是用另一种方式在陪伴着他成长。
想到这些之后,她觉得这毫无疑问是一个很好的事情,对郑盼盼的成长是很有益处的事,于是她就决定现在就写回信,并且跟郑盼盼约定,以后他们之间每周互通一封信。
她看信的时间,是在晚上吃过晚饭一切收拾好之后,这个时候出租屋里只有那一个窄巴巴的黑白电视机在播着新闻,别的再无声音了。这小黑白电视机是李玉红的丈夫从旧货市场淘回来的,按照他的打算,等到什么时候不在这打工了,就把这个旧货卖给那个货主,省点钱是一点钱。
李玉红自然是没有心思看这新闻,这个时候她甚至觉得播新闻的声音是噪音,影响了她写信时候的思路。
她趴在桌子上,按照格式起了头,然后,在正文部分这样写:
盼盼!妈想你!你寄过来的菊花妈收到了,很好!可香了!妈当天晚上就把它做成枕头枕在头底下了。你说你们老师批评你写的那封信短了,我跟你说,写信就像写作文,你就想象着你写信的那个人就站在你对面,你有什么话想跟他说,你就写什么,这不难,你下次给我回信了你就试试这样写。
盼盼,妈跟你约定个事,以后你每周都给妈写一封信,说说你学习的情况,学习遇到的难处,说说家里的情况,我也每周给你写一封信。
你不是说你买了一支彩色的笔吗?那你下一封信就用那个彩笔写写我看看,一行字用一个颜色。
你在家里要听你爷奶的话,要好好学习,记着给我写回信。
埋头写完这一封信之后,李玉红仰起头来脸朝着天花板,长长出了一口气,仿佛是完成了一件重大的事情,又仿佛是释放了久久积压在心里的某种感情。
当她仰起头来的那一刻,她全不觉得电视机里的声音吵了,也不觉得头顶的白炽灯灯光昏暗了,只是有一种酣畅淋漓的幸福感充盈在身体里。
她像上一次一样,利用吃午饭的空隙出了厂区把信寄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