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回信》写故事的人N

3、儿子的复信（一：我用你给的钱买了彩笔）

　　2003年11月29日下午，郑盼盼收到了他母亲的回信。拿到信之后他迫不及待就拆开看了，信上面的字他基本上能认全，所以看起来并不困难。因为这信引起的好心情，他看着看着就大声读起来了，读着的时候嘴巴还咧着笑着：“要是穿不上了今年回去我再给你带一双……”读到这一句的时候，他咯咯的笑声堵住了他读信的语声，他不得不暂时停下来笑一会儿，然后又接着往下读：“我刚才还在想你……”
　　这封信是下午四点多的时候被邮递员送到院门口的，接信的人是郑盼盼的奶奶。这个时候郑盼盼正在村子西边的河滩里点火烧红薯吃，这一天是周六，他才有时间跑到西河滩里去玩。郑盼盼的奶奶接到这封信之后并没有拆开，她知道这是郑盼盼的母亲给他的回信，所以她要等着郑盼盼回来，给他。
　　郑盼盼跨进院子大门的脚步，照例是连蹦带跳的。他是个活泼好动的孩子，总是有用不完的精力，平常走路，他很少正常走，大多都是跑着跳着往前去的。
　　他蹦跳着进了院子的时候，他的奶奶正坐在一个低矮的小凳子上，勾着腰，用手剥放在地上的干豆角。虽然这老太太因为上了年纪而听力下降，但是郑盼盼蹦跳的脚步声太响了，所以郑盼盼走到自家房子后面的时候老太太就听到了，并且知道是郑盼盼回来了，然后她就想到了那封信。
　　郑盼盼蹦跳着来到她跟前的时候，她慢慢抬起头直起腰，仿佛是费了很大的力气，然后伸手到凳子底下，拿出了那一封信，递到了郑盼盼的面前。
　　郑盼盼看到它之后一下子跳起来了，这一跳可比他刚才的跑跳要高，他一把抓过那信，然后用手用力甩了两下，就直接把它从一头撕开了。他慌着掏信也没有先看一眼信封里面，信纸掏出来的时候带出来一样东西，他看着这东西飘飘落地，就赶紧伸手去把它抓起来，认真一看，原来是一张五块钱的纸币。这可把他高兴坏了，他拿着那一张钱一边在他奶奶的眼前摇晃着，一边笑着说道：“奶奶奶！你快看看这是啥！这是钱！5块钱！等星期天了咱们还去赶集，我要去买山楂皮！买彩笔！买辣片！”他口中所说的这些零食，都是他学校门口一个零食摊上的零食。
　　摆摊卖零食的是一个秃头的老头，这老头总是和善笑着，但是对他摊上的货品看得很紧，为了防止货品被盗，他总是等到上课铃响了之后才去上厕所，或者离他的摊远一点。
　　郑盼盼口中所说的彩笔，是一种很粗的笔，一支笔里面装着6根笔芯，每根笔芯都是一种颜色，每根笔芯上都有一个小弹簧，写字的时候只有一根笔芯在外面，想换颜色了就摁下想要的那个颜色对应的笔芯，它就会出来，之前的那个就缩进去了。
　　在他们同学之间，谁要是有了这一支笔，那可是财富和权威的象征，只要他把这支笔一拿出来，全班的同学都得围上来，同时向他投去极度羡慕的眼光，同时在言语上也是极尽讨好的。
　　“能不能给我摸一下？就摸一下！摸一下我帮你写一张生字！”
　　“你啥时候不用了能不能借我用半天？用半天我给你买两张山楂皮！咋样？”
　　“你要是星期天能让我用两天，星期一来了，我给你带一个橘子，我让我妈上街去买，中不？”
　　郑盼盼在满脸兴奋中对着他奶奶说着这些话的时候，他脑子里也已经开始幻想了，他幻想着他买来那一支笔之后在同学们面前炫耀，同学们那讨好的表情和言语，他想着山楂皮的香甜，想着辣片的香辣……
　　他就在这样的兴奋和幸福的心情中展开了信纸，然后，看着看着就开始读那些信了字句了。
　　因为郑盼盼从西河滩里回来的时候尚早，所以他跑回家的时候太阳还有不少的高度。他在院子里走来走去读着信的时候，淡红色的阳光和杨树枝杈投下的阴影组成的图案像滚动的画布一样从他的侧脸上过去；西边围墙投下的阴影覆盖了郑盼盼奶奶勾着的身体还有她手里的干豆角，还有她放在地上的用以盛豆角豆的竹筛子；七八只羽毛紧致的土鸡在院子里踱步，几只胆大的母鸡时不时会围上来啄一两颗掉在地上的豆角豆，再过一会儿，日头再往下压一点，它们就该上树去卧下了。
　　在拿到这封信的时候，郑盼盼的奶奶预计，郑盼盼看到这封信，读到这信中的内容以后，会伤心，甚至是会流泪，所以在朝着郑盼盼递出这封信的时候，她很有几分担心，她不太想把这封信递到他手上。现在，事情已经展现在她面前了，明显，她的担心是多余的。虽然她预测失误了，但是她并不因此而失落，而是很开心，因为她巴不得看到郑盼盼开开心心的。
　　读完这信之后，郑盼盼认真把这信折叠好，把信纸装回到信封里去，然后把那五块钱捅到了自己的上衣兜里，转身到挨着厨房的杂物间，提着一个大大的竹编的筐，就跑出院门去了。
　　郑盼盼的奶奶见他提着个大筐就往门外跑，于是就抬起头来喊道：“你去干啥嘞？提恁大个筐？装满树叶你都提不动！”
　　“我要去弄菊花，给我妈！”郑盼盼头也不回，一边说着一边就往前跑着，到了沟边，一个猛子就蹦到沟对岸去了。
　　“你弄菊花？弄菊花要不了这么大的筐！拿个小筐或者袋子就中！”老太太起身佝偻着腰迈着碎步子走到院门外朝着郑盼盼说着。
　　“我要弄很多！我妈要的！弄一筐才够！”
　　“一筐？你妈要恁多干啥用的？”
　　“她说她头疼！做枕头用的！”
　　“憨！一个枕头有一个筐底的菊花晒干就够了，用不了那么多！你快回来换换吧，你提个大筐，劲都用在了提筐上，一会儿都没劲弄菊花了。”
　　郑盼盼也不回应，在沟边站了几秒钟，一下又蹦回沟这边的岸上了。
　　老太太看他蹦回来了，就转身朝着院子里走去，然后费力迈过杂物间高高的水泥门槛，提出来一个小筐。这个小筐是用茅草和皮条编制的，中间的提手用的是竹条。
　　郑盼盼跳回沟岸边之后，几个蹦跳就蹿到院子里来了，跟在他奶奶后面进了杂物间，然后把大筐放回了原处，接过了小筐。
　　郑盼盼提着小筐在沟对面的坡地上摘着菊花，已经有一会儿了，他奶奶好像是突然才想起来，还是迈着碎步佝偻着腰走出了院子，对着郑盼盼喊道：“你快点弄，一会儿就得吃饭了，吃完饭了你还得写作业！写作业要紧！”
　　郑盼盼并没有回应他奶奶的话，只是低着头弄着菊花，在心里想着，明天还有一天星期天，足有时间写作业。
　　在弄这些菊花的时候，郑盼盼的心里是甜蜜又幸福的，他在想着他的妈妈将会把这些菊花装在枕头套里，枕在头底下，然后他又想到这些菊花都是他弄过去的，他就会被满满的幸福感和成就感包围，再往下，他不自觉从脑子里冒出来了一句话——妈妈我爱你。这句话是他在故事书上看到的，在课堂上他们老师也教过，但是，他从来没有说出口过，现在，他脑子里又冒出来了这句话，他更觉得羞涩了，竟不自觉脸红着低下头去了。
　　太阳还挂在树梢上的时候，郑盼盼就开始弄菊花了，一直弄到了太阳完全落下去，夜幕降临了，他才收工，因为这个时候实在是看不见了，要不然他还会继续弄。
　　他们家的宅子在村子的最前面，院门前隔着一条沟就是大片的田地了，这条沟呈东西向。院门前那一段的沟两边的菊花弄完之后，郑盼盼就顺着沟一路向东去了。到了夜幕降临，他已经向东走了很远了，离整个村庄也已经有一段距离了。他把筐的提手挂在手臂上，带着这一满筐菊花朝着村子的方向走去了。
　　进了院子之后，郑盼盼把那一筐菊花放到了杂物间里，才朝着厨房走进去，这个时候他的奶奶正坐在灶台的添柴口吃饭，他的爷爷坐在厨房地上的小凳子上吃饭，他也盛了饭菜，开始吃了。
　　吃过饭后，郑盼盼趴在灶台的添柴口开始抄写生字了。他之所以趴在这个憋屈的地方，而不去堂屋里宽大平整的桌子上去写，是因为他觉得这厨房里有他想要的好处：
　　厨房里有灶台内的余温，不冷；厨房里有老太太刷碗的身影和声音，不会觉得寂寞害怕；厨房里的灯更亮，能看清作业本上的字。
　　在郑盼盼所想到的这三条好处当中，第三条他理解的不够准确，厨房里的灯之所以比较亮，并不是因为它本身更亮，而是因为厨房的房顶比堂屋的房顶低，距离他更近，所以就更亮。
　　郑盼盼一边写着作业，一边还在脑子里想着关于他母亲的事情，想着尽快给他妈写回信，想着什么时间可以把菊花寄过去。他想着这些，手里写着字，嘴里就开始说话了：“奶！你明天上街去把这菊花给我妈寄过去吧？”
　　“你说啥？”老太太的听力下降，只顾着刷碗，没有听清郑盼盼突然说的这一句话。
　　“我说——明天！你把我弄的菊花给我妈寄过去吧？”
　　“憨了吧你！这是湿家伙！咋好寄，寄去都捂坏了。”
　　“哦……我忘了，得先晒干……”
　　“赶紧写作业吧！看你今儿黑能写到几点。”
　　当下这时节，天已经有些冷了，按照正常的情况，每天早上，郑盼盼是要等到他奶奶做好饭了叫他了他才起床，但是这天早上他早早就起床了，他奶奶起床的时候他就起床了，昨天晚上他挂念这个事情挂念了一个晚上——他要起来到房顶上去晾晒菊花。
　　三下两下穿好衣服之后，他就扑通一声跳下床，直奔杂物间去了，然后提起那一满筐菊花，顺着楼梯冲到房顶上去了。
　　这个时候太阳才升到地平线上面，东边的树枝的阴影爬满了房顶。郑盼盼在房顶最靠西边的地方把菊花倒出来，铺成薄薄的一层。铺好之后他站直身体，认真看了一番，觉得实在是没什么毛病了，才转身慢慢走下楼去。
　　走到楼梯口准备下去的时候，郑盼盼看到尖顶的灶火房顶上的烟囱口冒出来一些火星，他知道这是他正在烧锅的爷爷在用搅火棍搅灶底了。
　　看到这些火星，郑盼盼突然就想到了去年冬天，做晚饭的时候，他也是在这个楼梯口站着，也是火星从烟囱口冒出来，但是那个时候天黑的早，已经完全黑了，红色的火星在漆黑的夜空的衬托下很是好看，那飞舞旋转的火星就像是元宵节时候在高空中炸开的烟花。
　　想到去年冬天，他又想到了去年过年的时候他爸妈回来待在家里那几天，不觉一阵伤感又涌上心头。他闷闷不乐吃过了早饭，就开始趴在院子中间的小凳子上写作业了。
　　因为心里挂念，所以写完作业之后，郑盼盼就到房顶上去看菊花去了。此时阳光正亮，但是已经偏西了，郑盼盼家西边的邻居家是楼房，房子的阴影挡住了菊花。郑盼盼看到这种情况，就跑下楼去，提着扫把和灰斗，把菊花移到了有阳光的地方。
　　在晒这菊花的过程中，郑盼盼的内心是很煎熬的，因为他想快点晒干，趁着星期天把菊花寄出去，同时把复信也寄出去。但是一天时间并没有把这菊花晒干，所以这一天他是在煎熬中度过的。
　　第二天是周一，下午半天，他在学校的时候，一直在牵挂着房顶上的那些菊花，放学之后，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和同村的小伙伴们在通往村子里的路上逗留，而是快步跑回家去了。
　　一到家，他把书包甩到院子里的地上，就顺着楼梯冲到房顶上去了。冲上去以后他突然陷入了惊慌，因为他的菊花不见了，整个房顶上连一朵菊花都没有了。因为他急匆匆冲上来，一时没有想到会不会是他奶奶帮他收了，所以一时着急，又想到他那遥远的妈妈的期待，竟然哇一声哭起来了，一边哭着一边还喊着：“妈！我把你要的菊花弄好了，不知道谁把它偷走了！妈！都是我不好！我再去弄！对——对！我再去弄！”他哭着哭着想出了这个办法，就一边哭着一边转身往楼梯下面走。
　　郑盼盼的奶奶听到了他的哭声和嘟囔声，就迈着碎步子佝偻着腰走到楼梯口，然后高高扬起脸来对着郑盼盼说道：“哭啥呢！菊花在东屋里！我帮你收下来了。”
　　听到奶奶这句话，郑盼盼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咧开嘴笑了，泪水在他笑着的脸蛋上反射着红色的阳光，很有几分喜庆的意思，他快步冲下楼梯，冲到杂物间去，一眼就看见了他那个装着菊花的筐。他蹲到筐前面，两只手伸到筐子里，深深插进菊花中，然后抓了两把菊花，把手从菊花中提出来，抬起手，抬高一点距离，然后双手对着筐中间，慢慢松开双手，手中的菊花朵像一粒粒饱满的粮食一样从他的手里滑落，落在筐里。他看着这些滑落的菊花，仿佛是在看着一道美不胜收的风景，又仿佛是在看着一筐子金银珠宝，明显是对这一筐子东西爱不释手，对这一筐子东西有着深厚的、异样的感情。
　　郑盼盼蹲在筐子前面手抚摸着那些半干的菊花，过了几分钟，情绪慢慢平复了，他就按照他早已经想好的计划去写信了。
　　现在的太阳还有相当高，他就趴在院子中间的小凳子上写了。这一次他写得就比上一次要顺畅一些了，这顺畅的原因，并不是他的写信技巧在上一次的锻炼中有所长进，而是这一次他有很多事情要写。他趴到小凳子上就开始写了：

　　妈！菊花我都给你弄好了，过两天晒干了我就给你寄过去，我都想好了，等这个星期的星期天，我给你寄过去。老师说我写的那封信不好，说我写的太短了。你给我的五块钱我拿到手了，我花了5毛买了一根彩笔，我现在就在用这个彩笔给你写信。妈！你得给我回信，以后我寄过去的信你都得回信。

　　上面这些就是郑盼盼写给他母亲的复信的正文部分，这一封信他修改了一遍，然后又誊写了一遍。第一遍写的时候，他把要求他妈给他写回信的那一句放在了最前面，因为他最想跟他妈说的就是这个事情，但是修改的时候，他突然想到了他妈最关心的应该是菊花的事情，所以就把菊花誊写到了最前面。
　　到了这一周的周六上午，就是12月6日上午，郑盼盼跟着他的奶奶又到街上去了，他把信寄出去了，也把菊花寄出去了。这一次他们到街上的时间比较早，因为他们是坐着金三家的拖拉机赶到街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