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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母亲的回信(一:能不能给我寄点菊花过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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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盼盼的母亲叫李玉红。她受教育程度不高,读到初中一年级就辍学回家务农了。过了几年,就嫁给了郑盼盼的父亲。虽然受教育程度不高,但是她有写信的习惯,她每隔一段时间都会给她的一个初中同学也是她的好朋友写一封信。在李玉红的老家,也就是现在郑盼盼和他的爷奶住的屋子里,有一本邮册,里面一排一排卡满了邮票,这些邮票都是从李玉红收到的信封上揭下来的,这些信全部都是李玉红的那个初中同学、好朋友寄过来的。
在收到这一封信之前,李玉红已经在心里期待好几天了,自打那天晚上接到郑盼盼的电话,郑盼盼给她说了这个事情,她同意之后,她就开始期待了,毕竟是她自己生的孩子,看着他慢慢长大,如今又要寄过来他写给她的第一封信,她心里的幸福感和成就感是不言而喻的。接完电话之后的那天晚上,回到狭窄的出租屋里,躺在窄窄的床上,李玉红还对着郑盼盼父亲的脸轻声问道:“你说这娃都会在信里面写些啥?”
“我说?我说——应该是按照他们老师的要求,写一些客套话,比如‘妈妈我想你了’,比如‘祝妈妈身体健康’这号的。”郑盼盼的父亲轻声回复着。
“你怎么就知道他们老师就会这样教?”
“因为咱们那个时候老师就是这个劲儿教的啊。”
“哦。那我希望他多写点,不写那些客套话……”
“唉!谁知道呢,要不是那一天晚上碰巧加班,就接不到这个电话了,他也不说写信这个事了。”
“那也不会就不说,他肯定第二天上午还会打。再说了,这一段咱们加班的回数还少?几乎天天晚上加班,肯定还是会接到电话。”李玉红说着这些话,脸上和眼睛里都是疲惫和不耐烦。
接电话之后过去了8天,这天下午正上班的时候,正在工位上忙碌的李玉红被组长通知有邮递员在厂门口等着她,她在机器的轰鸣声中听到了这一句话,就知道是郑盼盼的那一封信来了,立刻放下手中的活就往厂房门口跑去了。接到信之后,她满脸幸福笑着感谢了邮递员,然后快步往工厂里走去,拐到了车间的厕所里,拆开了信。
因为掏信纸的时候比较着急,所以速度比较快,李玉红把郑盼盼夹在信纸中间的那一片树叶直接带出信封了,树叶飘落到了厕所的地上,不过还好她站的地方是厕所门口的拐角处,地上还是干燥的,树叶落到地上之后并没有沾上什么污渍。她发现这一片叶子之后就弯下腰去把它捡起来,然后两面都看看,她是想看看这叶子上面是不是有郑盼盼写上去的字。
发现没有字之后,她就把它装进衣服兜里开始看信的内容了。因为信上的内容不多,再加上她是偷偷躲起来看的,害怕被组长发现影响工作,所以她草草看了一遍就跑着回到车间去了。
虽然只是草草看了一遍,但是还是有几个被她记在脑子里的句子让她生出了深深的感动和浓浓的幸福。
留在她脑子里的第一句话是“妈妈!我想你!”看到这句话的当时,她耳畔恍惚响起了郑盼盼呼唤她的声音,恍惚看见了郑盼盼摇摇晃晃朝着她奔来的小小的身影。在她的记忆当中,郑盼盼只有在刚会说话的时候才叫她“妈妈”,到了他三岁的时候,他就只叫她“妈”而不叫她“妈妈”了,所以她才会对“妈妈”这个叫法怀念又敏感。当她在信纸上看到这两个字的时候,她的脑子里立刻就浮现出来了郑盼盼两岁多时候的一个画面——郑盼盼张着小嘴巴呼喊着“妈妈”,摇摇晃晃朝着她奔跑过来。
留在她脑子里的第二句话是“我想让你快点回来。”看到这句话的时候,李玉红的心头一紧,一口气很久才喘上来。堵住她这一口气的,是她心头突然涌上来的痛苦,这痛苦是强烈的思念引起的,这强烈的思念除了引起生理上的痛苦之外,还引起了她心理上的巨大波澜:
盼盼!我也想你啊!我也想快点见到你!我也是天天都在想你!但是……但是我回不去啊!回去了你拿什么交学费?回去了你爷奶都得节衣缩食!你还小啊!不懂生活的难处……
这些心理上的波澜是她回到工位上以后生出来的,她一边在手里忙活着,一边想着这些,不觉神经有些模糊了,视线也有些模糊了,右手里的电烙铁在不受控制中就戳到了左手手掌上了,刺啦一声,左手手掌上留下了一道烫伤,皮肉的焦糊味儿从伤口处的轻烟中蔓延开来,她两边的两个工友发现了这个意外,赶紧问她有没有事,她咬着牙强忍着疼痛说没事,就用左手的手背揉揉眼睛开始继续干活了。
晚上下班回到家,吃过饭以后,她轻轻掏出在衣兜里装了半天的信纸和那一片树叶,先是用手抚摸着那一片树叶,然后又小心翼翼展开那一封信,又一个字一个字默读了一遍,才把它重新叠好,把树叶和信纸装回到信封里,把信封放到了床头的抽屉里。
虽然信是被收起来了,但是这信引起的思念却越来越凶猛,它撕扯着她的思绪,让她不得不坐到出租屋里的唯一一张桌子面前,准备起笔写回信了。
李玉红拿起来笔坐在桌子前面以后,却开始挠头了。这种提笔写不出来信的情况在她这是很少出现的,因为她有写信的习惯,所以写信的语言措辞,她全不觉得有什么难。她之所以挠头,有两个原因,一是,她现在对郑盼盼的思念正强烈,这强烈的思念是感性的东西,它阻碍了她用理性的逻辑去组织语言;二是,这是她第一次给自己远在老家的孩子写信,她一时不知道该写些什么。
在她坐下来之前,在回出租屋的路上,她就在想着写回信这件事情了,然后他的脑子里就立刻充满了对郑盼盼的思念,她想起来了去年回家过年时候的情景。
去年李玉红他们夫妻俩是农历除夕的那一天晚上才到家的。回家之前,他们跟家里通过电话,说是农历二十八下午就能到家,能赶上过一个完整的除夕,过一个完整的年,结果是,他们乘坐的那一辆长途汽车坏在了路上,修车修了好几个小时,他们赶到家里的时候已经是除夕那一晚的凌晨两点多了。这个时候郑盼盼已经熟睡了,虽然他费尽力气熬夜,但是他还是没有能第一时间看到他日夜期盼着的父母。
第二天一早,郑盼盼睁开眼的时候,和他睡同床的他的奶奶已经起床在灶火里煮饺子了。他伸手摸了一下空被窝,下一秒就想起来了他父母说昨天要回来的事,然后他冒着逼人的寒气,三下五下就穿好了他的新棉衣、棉裤、棉鞋,然后就冲到了隔着堂屋的那一间大卧室里去了。因为门只是虚掩着,所以他一下子就用身体把这门撞开了,门边碰到了卧室的墙,发出了响声,惊醒了还在熟睡的他的父母。
床是一侧靠墙放着的,郑盼盼的母亲睡在床外侧,他的父亲睡在里侧。他站在门口一眼就看见了他的母亲睁开的瞌睡的双眼,看见了她那围在被子中间的脸。他定定站在那里,一时不敢走上前去了,此时他的脑子是矛盾的,一方面他深刻无疑知道这是他的母亲,是他盼望了一年的母亲,另一方面,他和这母亲太久未见而生出了一层陌生的东西,正是这一层陌生的东西阻止了他奔向自己的期盼、向往和思念,使他陷入了矛盾当中。
“盼盼!你过来呀!”李玉红一眼就看出来了她的孩子心里的矛盾,于是她主动招呼他,想尽快打破那一层陌生的阻隔。
这熟悉又陌生的声音的响起在刺激着郑盼盼的耳膜,然后刺激他的回忆,接着引起了他感情上的波动。听到这一声呼喊之后,郑盼盼先是回想起来了这熟悉的音色,接着又慢慢回想起来了很久以前他的母亲叫他时候的声音的音色。
郑盼盼的母亲在他5岁的时候离开家去南方打工,在这之前,他跟他母亲一起生活,这一段短暂的时光在他的脑子里留下的都是模糊的记忆,这记忆之所以模糊,有两个原因,一个是距今时间久了,一个是当时他还年幼,记忆力很有限。
在这一段很珍贵的关于他母亲的记忆中,他记忆最清晰的一样东西就是他母亲的声音。他是个顽皮的孩子,他这顽皮有两个东西作为支撑,一是他运动能力强,不到一岁就能大步走路了,二是他性格里就有爱冒险又不服输的部分。因为这个顽皮,他总是在外面跟同村的小伙伴们乱作一团,又是做游戏,又是疯跑,经常因此而忘记回家吃饭,特别是吃晚饭。这个时候,他的母亲就会站在他家院子的大门外扯开嗓子喊道:“盼盼哎——吃饭了——”
一直到现在,这一声声呼喊还深深留在郑盼盼的脑子里,他能清晰回忆起来那声音的音色,回忆起来那拖得很长的尾音。
现在,这熟悉的音色再一次在他的耳朵边响起来了,而且,更重要的是,现在他可以清清楚楚看到这人了,甚至可以伸手就摸到这人了,所以,这一声呼喊的效力还是很大的,郑盼盼畏怯的眼睛里隐约透出来了一点熟悉的温暖的光芒,但是他仍然是站着不动。
过了十几秒钟,郑盼盼的母亲见他还是不动,就又说道:“你看那地上的箱子里,有糖,有橘子,还有柚子,还有芒果干,有方便面,你想吃啥你就拿吧。”
郑盼盼听着这熟悉的声音,遥远的记忆又被唤醒了一部分,他对他母亲的感情也又苏醒了一部分,他眼睛里那一点熟悉又温暖的光也变得比之前强烈了,他开始挪动脚步了。
他的母亲用期待的眼睛看着他,谁知道他并没有朝着他的母亲走过去,而是走到箱子跟前,拿起了一袋芒果干,然后才走到他母亲跟前,蹲到床前,撕开那袋子,取出了一片芒果干,送到了他母亲的嘴里。他的母亲一边嚼着这芒果干,一边咧开嘴笑了,眼睛里的泪在眼眶里转圈,她从袋子里掏出来了一片芒果干,送到了郑盼盼的嘴里,郑盼盼嚼着那芒果干,流下泪来。
后来,郑盼盼走出他父母的卧室,他的父母起床了。他的母亲起床以后走出了屋子,给他带出来了一件礼物,这一件礼物让他开心了好几天。这件礼物是一双厚厚的鞋子,这鞋子是冬天穿的,但是却不像他脚上的鞋子那样塞满了棉花,它没有棉花,也没有他脚上的鞋子那厚厚的用料,它有着时尚的外观,好看的配色,穿在脚上舒适又暖和,还轻便。
郑盼盼满怀喜悦穿上它之后,更加开心了,这个时候他已经忘记了之前母子分离产生的痛苦了,已经完全沉浸在这新颖舒适的鞋子给他带来的欢乐当中了,他先是在院子里慢慢走了一圈,低着头看着这鞋子,当他知道它足够结实又舒适之后,他开始在院子里蹦了几下,他顿时感觉这鞋子好极了,又轻,弹性又好,他要是穿着那一双手工棉鞋,肯定是蹦不到这个高度。
李玉红看着郑盼盼喜悦的眼睛和脸,看着他欢快蹦跳的姿势,听着他咯咯的笑声,伤心又开心。
吃过饺子之后,在挨家拜年的过程中,郑盼盼只要遇到他的小伙伴,就会炫耀一番他脚上的崭新时尚的鞋子。他会用骄傲的语气说这是他妈从大城市给他带回来的,他会用夸张的语气说这鞋子很结实,从来穿不坏,然后边说边高高蹦起来显示鞋子的结实,他会用故意引人嫉妒的语气说这鞋子是一百多块买的,一边说着一边左右移动着脚,展示鞋子时尚的外观。
当李玉红坐在桌子前面挠头的时候,她再次沉浸到了去年回家过年的场景中去了,想到了郑盼盼递到她嘴巴里的那一片芒果干,想到了郑盼盼推开门的时候眼睛里畏怯的光,想到了郑盼盼穿上新鞋子之后欢快的蹦跳和咯咯的笑声。她的脑子里涌上来了更多对郑盼盼的思念,甚至她的眼眶都有些泪水了,但是,她还是无从下笔。
就在这个时候,她的头疼病又犯了。这头疼病是她今年春天患上的,起于一次风寒感冒,感冒好了之后,头疼病时不时还会再犯,吹了凉风的时候会犯,忧思过度的时候会犯,这一次犯病明显就是忧思过度引起的。
她因为这个头疼的病去找过医生,医生说这和她的工作环境有一定关系,塑料融化产生有毒气体,破坏了免疫系统,引起了感冒和头疼,平时应该多呼吸新鲜空气,多闻闻花香。
现在,这头疼病又犯了,她就不自觉联想到了医生的建议,然后想到了医生说的多闻花香,然后想到了上个月她自己脑子里生出来的一个想法——把家里的野菊花弄一点过来,做个枕芯,枕着,头疼病应该会好一点。
想到这些之后,她脸上的表情就变得轻松些了,因为她觉得有东西可以写了,她要让郑盼盼给她摘点野菊花寄过来。想到这些之后,她就开始动笔了:
盼盼,我生了头疼病,医生说,用野菊花做个枕头枕着,慢慢这病就好了,你给我弄点野菊花来,咱们家门口的沟里年年都有,开得可好了,不要多少,够做个枕头就行,晒干的,有个半斤就够了。
盼盼,你得好好学习,我们挣钱都是为了你学习和生活。过不了几个月我们就回去了,到时候还给你带好吃的,还有玩具。厂里新出了一个玩具琴,跟真的钢琴差不多,是个小模型,等今年回去了,我给你带一个。对了,去年的那一双鞋你还在穿着没有?估计都穿不上了吧?要是穿不上了今年回去我再给你带一双。我刚才还在想你,想起来你去年过年的时候穿上那新鞋时候的高兴劲儿。
对了,你还是要好好学习。还有,记着穿厚衣服,别到处跑,别到坑边去,掉下去就上不来了,要听你奶的话。
上面这些就是李玉红写的这封回信的正文部分。第二天是周日,但是李玉红还是要加班,这天中午,她趁着厂里吃午饭的时间,骑着自行车到邮局去把这封信按照老家的地址寄出去了。